古潭餘音

青崖山的血蠱案塵埃落定後，臨江的天徹底放晴了。澄澈的陽光潑灑在江面上，碎金似的晃眼，連帶著山林間的草木，都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清爽。

時硯和陸崢沒急著返程，阿朵說要留在臨江，守著青崖山的古潭，徹底清除殘留的蠱毒痕跡，免得再有人誤入歧途。臨走前，她給了時硯一個繡著苗紋的錦囊，裏面裝著曬幹的菖蒲葉和幾粒銀珠。

“菖蒲安神，銀珠驅邪。”阿朵的眉眼間帶著釋然，“往後若再遇執念難平的事，便取一粒銀珠泡水喝，能清心。”

時硯收下錦囊，指尖觸到銀珠的微涼，輕聲道了謝。他看著阿朵轉身走向山林的背影，想起巖龍最終的結局，心裏泛起一陣唏噓。

回到溫泉山莊時，已是午後。院子裏的桂花還在落，細碎的花瓣飄進溫泉池，浮起一層淡淡的金黃。陸崢去煮了米酒，酒香混著桂花香，漫了滿院。

兩人並肩坐在池邊的藤椅上，手裏捧著溫熱的米酒，誰都沒說話。連日來的命案、蠱毒、執念，像一場場密集的雨，此刻終於停了，只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在心底慢慢風幹。

“阿朵說，蠱由心生。”時硯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腰間的洮河硯，硯臺的金繕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光，“沈墨的執念，巖龍的恨，周明遠的貪婪，說到底，都是困在了自己的心裏。”

陸崢側過頭看他，夕陽落在他的側臉，柔和了眉眼的輪廓。他伸手，握住時硯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安穩又踏實。“可總有人能走出來。”陸崢的聲音低沈，“就像沈墨最後放下了仇恨，阿朵也守住了本心。”

時硯笑了笑，仰頭喝了一口米酒，甜香的滋味漫過舌尖。他想起老城的鐘表行，想起蘇婉的桂花糕，想起陳安在獄裏刻的鎖，那些細碎的、溫暖的日常，才是對抗執念最好的解藥。

夜裏，兩人躺在窗邊的藤榻上，聽著江水潺潺的聲響。月光透過窗欞，灑了一地銀輝。陸崢忽然翻身，湊近時硯，鼻尖幾乎相觸。

“等回了老城，我們就去領證。”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眼底卻滿是認真，“我想和你，守著鐘表行，守著那些煙火氣，過一輩子。”

時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著陸崢眼底的星光，看著窗外的月色，看著遠處江面上的漁火，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安穩的幸福，莫過於此。

他擡手，輕輕勾住陸崢的脖頸，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裏帶著笑意：“好。”

月光溫柔，江水悠悠，桂香裊裊，將這個夜晚，釀得格外綿長。

次日清晨，兩人收拾好行李，準備返程。臨上車前，時硯忽然想起什麽，拉著陸崢去了江畔的古樟林。晨光裏，阿朵的小攤還在，只是竹蠱換成了菖蒲和銀珠，她正低頭，教一個小姑娘辨認草藥。

看到時硯和陸崢，阿朵笑著揮手：“要走了？”

“嗯。”時硯點頭，目光落在她的小攤上，“這些菖蒲，是青崖山采的？”

“是啊。”阿朵拿起一束菖蒲，眉眼彎彎，“古潭的毒清了，菖蒲長得好得很。往後啊，這裏再也不會有血蠱，只有安神的草。”

陸崢看著她，輕聲道：“謝謝你。”

阿朵擺了擺手，笑容爽朗：“該謝的是你們。若不是你們，我未必能勸住師兄，也未必能守住這一方山水。”她頓了頓，從攤位下拿出一個小小的竹盒，遞給時硯，“這個，送你們作紀念。”

時硯打開竹盒，裏面是一對小巧的竹蠱，蠱身刻著並蒂蓮的紋路，和他的洮河硯一模一樣。“這是平安蠱，裏面沒有蠱蟲，只有曬幹的菖蒲和艾草。”阿朵的聲音帶著祝福，“願你們往後，歲歲平安，歲歲無憂。”

時硯握緊竹盒，心頭湧上一陣暖意。他鄭重地說了聲“謝謝”，這聲謝，不僅是為了這對平安蠱，更是為了阿朵守住的那份本心。

警車駛出臨江時，時硯回頭望了一眼。江水如練，青山如黛，古樟林的影子漸漸遠去，阿朵的身影，也成了一個小小的點。

陸崢察覺到他的目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舍不得？”

“不是。”時硯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是覺得，這裏的山水，真好。”

陸崢笑了，踩下油門，警車朝著老城的方向駛去。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灑在那個刻著並蒂蓮的竹盒上，灑在一路的風裏。

江水流淌，帶走了執念與仇恨，留下的，是歲月的溫柔，和來日的，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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