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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綢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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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綢索命

入秋後的老城區,被一層薄薄的桂花香裹著。時記鐘表行的銅鈴在風裏叮當作響,櫃臺上擺著新出爐的桂花糕,甜香混著鐘表潤滑油的清冽,釀出幾分安逸的味道。

時硯正低頭給一方洮河硯做最後的打磨,硯臺是沈墨留下的那方並蒂蓮紋洮河硯,他用金繕補了硯池邊的一道細痕,金線蜿蜒,像纏繞的心事。陸崢靠在對面的椅背上翻卷宗,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城西棚戶區的拆遷案結了,最後一戶釘子戶也簽字了。”陸崢合起卷宗,伸了個懶腰,“市局放了三天假,咱們去臨市的溫泉山莊待兩天?”

時硯擡眼,指尖的砂紙頓了頓,眼底漾起笑意:“好啊,正好避避這幾日的燥氣。”

話音剛落,陸崢的手機就尖嘯起來,鈴聲急促得像是在敲鑼打鼓。他隨手接起,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一點點沈了下去,連眉峰都擰成了川字。

“地址發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陸崢抓起椅背上的警服,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城東別墅區,發生命案。死者是恒遠集團的董事長,周明遠。死狀……很詭異。”

時硯放下手裏的洮河硯,拿起一旁的外套:“我跟你一起。”

陸崢沒說話,只是伸手牽住他的手腕,兩人快步走出鐘表行,鉆進了停在巷口的警車。警笛聲劃破老城區的寧靜,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城東別墅區是老城最貴的地段,依山傍水,綠樹成蔭,每一棟別墅都帶著獨立的庭院和車庫。警車剛開到別墅區門口,就被警戒線攔了下來。門口守著的警員看到陸崢,連忙敬了個禮,拉開警戒線讓他們進去。

案發的是最深處的一棟獨棟別墅,白墻紅瓦,氣派得很。院子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利,車門敞著,顯然是死者的座駕。客廳裏擠滿了人,法醫、痕檢員、片區民警,一個個神色凝重。

時硯跟著陸崢走進客廳,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的目光落在客廳中央的樓梯上,呼吸驟然一滯。

周明遠的屍體被吊在樓梯的扶手上,脖頸處纏著一條鮮紅色的綢緞,綢緞打了個死結,勒得他脖頸變形,舌頭吐在外面,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驚恐。更詭異的是,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也纏著紅綢,腳踝處同樣綁著紅綢,整個人像個被捆住的粽子。

屍體下方的地毯上,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只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涸。樓梯的扶手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字:天道輪回。

“陸隊!”一個年輕的警員看到陸崢,連忙跑過來,遞上一份勘驗報告,“死者周明遠,男,五十二歲,恒遠集團董事長。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致命傷是頸部的勒痕,紅綢是現場找到的,材質是上等的真絲,上面沒有任何指紋。”

陸崢接過報告,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現場有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沒有。”警員搖頭,“保險箱是開著的,裏面的現金和珠寶都在,銀行卡和房產證也沒動。初步排除入室搶劫的可能。”

時硯的目光掠過客廳的陳設。歐式的沙發,水晶吊燈,墻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油畫,一切都井井有條,看不出絲毫打鬥的痕跡。他的視線落在樓梯的木牌上,紅漆的顏色很鮮亮,像是剛刷上去不久。

“木牌上的紅漆,和死者身上的紅綢,有沒有關聯?”時硯蹲下身,仔細看著木牌上的漆痕。

法醫湊過來,推了推眼鏡:“紅漆是普通的調和漆,市面上隨處可見。不過,我們在紅綢的縫隙裏,發現了一點白色的粉末,正在化驗。”

陸崢走到保險箱旁,看著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周明遠是恒遠集團的董事長,身家過億,仇家應該不少。最近有沒有和人結怨?”

“正在查。”警員說,“我們已經聯系了周明遠的家人和公司的高管,他的妻子在國外度假,兒子周凱在市區的酒吧,已經派人去叫了。”

時硯的目光落在門口的玄關處。那裏放著一雙男士拖鞋,尺碼和周明遠的腳型吻合,旁邊還有一雙女士高跟鞋,鞋跟處沾著一點泥土。

“這雙高跟鞋是誰的?”時硯指著那雙鞋,問旁邊的保姆。

保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是……是周總的秘書,林薇的。她昨晚來過,大概八點左右,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

“她來做什麽?”陸崢追問。

“送文件。”保姆的聲音發顫,“周總最近在忙棚戶區的拆遷項目,林秘書送了份合同過來,讓周總簽字。”

棚戶區拆遷。

時硯和陸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了然。恒遠集團是城西棚戶區拆遷的承建方,前陣子因為拆遷款的問題,和釘子戶鬧得沸沸揚揚,甚至有幾個老人跪在集團門口,哭著喊著要說法。

“去查林薇。”陸崢對警員吩咐道,“還有,把棚戶區的拆遷資料調出來,重點查那些釘子戶。”

警員應聲而去。陸崢走到屍體旁,看著那條鮮紅的綢緞,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紅綢纏身,木牌寫著天道輪回,兇手顯然是在覆仇。”

時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周明遠的手腕上。紅綢綁得很緊,勒痕很深,手腕處的皮膚已經發紫。他忽然註意到,周明遠的指甲縫裏,有一點黑色的泥垢,和玄關處高跟鞋上的泥土,顏色有些相似。

“死者的指甲縫,有沒有化驗?”時硯問法醫。

“已經取樣了。”法醫點頭,“結果很快就出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一個穿著名牌西裝,頭發染成黃色的年輕男人,被警員帶了進來。他看到吊在樓梯上的屍體,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爸!”周凱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撲到屍體下方,看著周明遠的慘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是誰殺了我爸?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抓住兇手!”

陸崢看著他,語氣平靜:“周先生,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你在哪裏?”

周凱楞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我……我在酒吧喝酒,和朋友在一起。不信你們可以問他們。”

“我們會核實的。”陸崢說,“你父親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收到恐嚇信,或者被人跟蹤?”

周凱搖了搖頭,哭得更兇了:“我不知道……我爸最近忙著拆遷的事,每天都很晚回家。他……他怎麽會被人殺了……”

時硯看著周凱的反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的哭聲很大,卻沒有多少悲傷,更像是在刻意表演。

就在這時,法醫拿著一份化驗報告跑了過來,臉色凝重:“陸隊,化驗結果出來了。紅綢縫隙裏的白色粉末,是安眠藥的成分。死者的胃裏,也檢測出了大量的安眠藥。還有,死者指甲縫裏的泥垢,和玄關處高跟鞋上的泥土,成分完全一致。”

安眠藥。

所有人都楞住了。

如果死者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那麽他在被勒住脖頸的時候,應該是毫無反抗能力的。這也能解釋,為什麽現場沒有掙紮的痕跡。

“也就是說,兇手先讓死者服用了安眠藥,等他失去意識後,再用紅綢把他綁起來,吊在樓梯上。”陸崢的聲音沈得像冰,“兇手和死者認識,甚至很熟悉。”

時硯的目光落在那雙女士高跟鞋上,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林薇昨晚八點來送文件,待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裏,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陸崢立刻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立刻去恒遠集團,把林薇帶回來。另外,查一下她的背景,尤其是和棚戶區拆遷的關系。”

掛了電話,陸崢看向時硯,眼底帶著一絲疲憊:“這個案子,不簡單。”

時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木牌上的“天道輪回”四個字上。他總覺得,這起案子,和城西的棚戶區拆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夕陽西下的時候,林薇被帶回了警局。她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職業裝,長發披肩,氣質幹練。看到陸崢和時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卻還算鎮定。

“陸隊,時先生。”林薇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們找我是為了周總的事。我昨晚確實去了周總的別墅,送拆遷項目的合同。八點到九點,我一直在客廳和周總談工作,九點整離開的。小區的監控可以證明。”

陸崢看著她,語氣銳利:“你離開後,去了哪裏?”

“回家了。”林薇說,“我一個人住,沒有證人。不過,我小區的監控可以證明,我九點半就到家了,之後一直沒有出門。”

“周明遠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你知道嗎?”陸崢追問。

林薇搖了搖頭:“不知道。周總有失眠的毛病,平時會吃一點安眠藥,但劑量很小。”

“你和棚戶區的拆遷戶,有沒有聯系?”時硯忽然開口。

林薇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沒有。我只是負責送文件,拆遷的事,都是周總和項目部的人在處理。”

時硯看著她的反應,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目光平靜:“你父親,是不是住在城西棚戶區?”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查過了。”時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父親叫林建國,是城西棚戶區的釘子戶。三個月前,因為拒絕拆遷,被恒遠集團的保安打成重傷,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周明遠不僅沒有賠償,還派人威脅你們母子,不準你們告狀。”

林薇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是……是他逼我的!他毀了我家!我爸躺在醫院裏,每天的醫藥費就要幾千塊,他卻一分錢都不肯出!我去找他理論,他卻說我爸是咎由自取!”

“是你殺了他?”陸崢的聲音沈了下去。

林薇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不是我!我昨晚去找他,是想求他給我爸一點醫藥費。我在他的茶裏加了一點安眠藥,只是想讓他聽我把話說完!我沒有殺他!真的!”

“那你離開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人?”時硯問。

林薇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我走的時候,周總在書房裏看文件,別墅裏只有保姆一個人。”

保姆。

時硯和陸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疑惑。

他們立刻趕回別墅,找到那個保姆。保姆看到警察又回來了,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警察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保姆的聲音帶著哭腔,“昨晚九點半,我看到一個男人走進別墅,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他說他是周總的朋友,我就讓他進去了。後來我聽到書房裏有動靜,想去看看,卻被那個男人打暈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周總已經被吊在樓梯上了!”

“男人的特征?”陸崢追問。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體型偏瘦,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保姆努力回憶著,“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感冒了。”

左手手腕有一道疤。

時硯的心裏咯噔一下。這個特征,怎麽和沈墨那麽像?

他立刻掏出手機,翻出沈墨的照片,遞給保姆:“是不是這個人?”

保姆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搖了搖頭:“看不清臉。不過,體型和身高,倒是很像。”

陸崢的臉色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沈墨。

然而,沈墨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蹤跡。

三天後,臨市的溫泉山莊裏,時硯和陸崢坐在露天的溫泉池裏,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卻沒有絲毫的愜意。

“沈墨為什麽要殺周明遠?”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他和周明遠,沒有任何交集。”

時硯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或許,不是為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

“城西棚戶區的拆遷,死了三個人。”時硯的聲音很輕,“一個老人,因為房子被強拆,跳樓自殺了。一個小孩,被拆遷的挖掘機砸傷,搶救無效死亡。還有一個,就是林薇的父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沈墨的父親,沈硯,當年就是因為棚戶區的改造,和你爺爺鬧僵的。沈硯的故居,就在城西棚戶區。”

陸崢楞住了。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麽一段往事。

“沈墨一直住在棚戶區的老房子裏,直到三個月前,房子被強拆。”時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他看著那些拆遷戶的慘狀,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周明遠的所作所為,徹底激怒了他。”

“所以,他殺了周明遠,用紅綢纏身,木牌寫著天道輪回,是為了替那些拆遷戶覆仇?”陸崢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時硯點了點頭:“他知道林薇在周明遠的茶裏加了安眠藥,所以才會在九點半潛入別墅。他打暈了保姆,然後把周明遠綁起來,吊在樓梯上。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就在這時,陸崢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驟然一變。

“怎麽了?”時硯問。

陸崢掛了電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沈墨自首了。”

兩人立刻趕回市局。審訊室裏,沈墨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頭發亂糟糟的,左手手腕上的疤格外顯眼。他看到時硯和陸崢,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們會找到我。”沈墨的聲音很沙啞,“周明遠該死。他為了賺錢,不擇手段,害死了那麽多人。我殺了他,是為民除害。”

“你用紅綢綁住他,掛在樓梯上,就是為了覆仇?”陸崢問。

沈墨點了點頭:“紅綢是喜慶的顏色,我要用它,送周明遠上路。天道輪回,他做的那些壞事,遲早要遭報應。”

“你就沒想過,自己會坐牢嗎?”時硯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嘆息。

沈墨笑了笑,目光落在時硯的手上:“我做的硯臺,你還喜歡嗎?那方並蒂蓮紋的洮河硯,是我這輩子最滿意的作品。我把它送給你,是希望你能明白,鎖匠之道,不僅要鎖住惡念,還要守住公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父親當年,就是因為太執著於名聲,才會走火入魔。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轍。殺了周明遠,我不後悔。”

審訊結束後,時硯站在走廊裏,看著沈墨被警員帶走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陸崢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是你的錯。”

時硯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上。陽光正好,萬裏無雲。

“他只是個可憐人。”時硯的聲音很輕,“困在仇恨裏,又用仇恨了結了仇恨。”

陸崢沈默了。他知道,沈墨的結局,早已註定。

回到鐘表行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時硯把那方並蒂蓮紋的洮河硯放在櫃臺最顯眼的位置,金線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陸崢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假期還沒結束,我們明天去臨市,好不好?”

時硯轉過身,看著陸崢的眼睛,眼底漾起笑意:“好啊。”

窗外的桂花香,隨風飄了進來,帶著甜絲絲的味道。鐘表行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訴說著,那些關於正義與公道,仇恨與釋然的故事。

而那些故事,終將被歲月塵封,成為老城區裏,一段又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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