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坊對峙

晨霧還沒散盡，城西的舊硯坊就隱在一片朦朧裏。木質的招牌褪色嚴重，“沈記硯坊”四個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淺淺的輪廓，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一看就是許久無人打理。

時硯攥著那方舊硯走在前面，陸崢緊隨其後，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巷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剛走到硯坊門口，虛掩的木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門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左手的指節上沾著淡淡的墨痕——正是監控裏那個慣用左手的身影。

他看到時硯手裏的舊硯，眼神驟然變得狠戾，像被觸到了逆鱗的獸。“誰讓你拿這個來的？”沈墨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那是我父親的東西，你們時家的人，沒資格碰！”

時硯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來，是為了了結上一輩的恩怨。”

“恩怨？”沈墨冷笑一聲，猛地揮手指向時硯，“你們時家欠我父親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當年要不是你爺爺藏私，我父親怎麽會郁郁而終？這老城鎖匠的名聲，本該是沈家的！”

“你錯了。”時硯緩緩舉起手裏的舊硯，指尖拂過硯臺邊緣的缺口，“這方硯，是我爺爺當年特意留給你父親的。他說，沈硯的硯臺做得好，鎖匠的手藝卻少了一份沈穩。《鎖譜》裏的門道，講究的是‘以德制鎖’，你父親心性浮躁，強行學了，只會走火入魔。”

“胡說八道！”沈墨紅了眼，從身後抄起一把刻刀，刀尖閃著冷冽的光，“我父親明明那麽努力，都是你爺爺嫉妒他！你和你爺爺一樣，都是偽君子！”

他說著就撲了上來，左手持刀，朝著時硯的胸口刺去。陸崢眼疾手快，一把將時硯拉到身後，擡腳踹在沈墨的膝蓋上。沈墨痛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裏的刻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崢順勢按住他的肩膀，正要掏出手銬，硯坊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瓦罐碎裂的聲響。沈墨趁著兩人分神的瞬間，猛地掙開陸崢的鉗制，朝著後窗的方向撲去。

“別跑！”陸崢低吼一聲，拔腿追了過去。

可還是晚了一步。沈墨翻身躍過後窗，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卻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巷尾的濃霧裏。陸崢追到窗邊，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霧深處，再也尋不到蹤跡。

“該死！”陸崢一拳砸在窗欞上，木質的窗框震落幾片灰塵，他的眼底滿是怒意和不甘。

時硯走過來，看著巷尾濃得化不開的霧，手裏的舊硯傳來冰涼的觸感。他低頭，看到地上那把刻刀，刀刃上還沾著一點未幹的墨漬，像一道洗不掉的痕。

“他跑不了。”時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篤定，“他心裏的執念沒散，遲早還會出現。”

陸崢轉過身，看著時硯平靜的側臉，眉頭緊鎖：“他手裏還有毒，又這麽偏執，留著他始終是個隱患。”

時硯撿起地上的刻刀，用指尖輕輕拂過刀刃上的紋路。這刀的鍛造手法，和爺爺留下的那把幾乎一樣，果然是出自同門。

“當年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時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嘆息，“他困在仇恨裏幾十年，早就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落在硯坊的青石板上。角落裏，擺著一排半成品的硯臺，石質上乘，紋路精美，看得出來，沈墨的手藝，確實傳承了他父親的精髓。

陸崢走到那些硯臺旁，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塵，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要是肯放下執念，好好做硯臺，也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時硯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方舊硯放在硯臺堆裏。陽光落在硯臺上，石面泛起溫潤的光，像是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兩人走出硯坊時，巷口的霧氣已經散盡，遠處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帶著煙火氣的熱鬧，和硯坊裏的冷清，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陸崢側過頭，看著時硯：“接下來怎麽辦？”

時硯擡頭看向天空，萬裏無雲，一片澄澈。他的目光落回巷尾的方向，那裏是沈墨消失的地方，也是執念生根的地方。

“等。”時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他想通的那一天。”

風從巷口吹進來，卷起地上的灰塵，也卷起硯坊裏淡淡的墨香。那把刻刀被放在櫃臺的角落，刀刃上的寒光，在陽光下一閃而過，像一道潛藏的暗影，始終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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