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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裏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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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裏的指紋

夕陽把鋼廠的影子拉得老長,鐵銹紅的墻皮在餘暉裏褪成了暗褐色。時硯走出鍛造車間的那一刻,風卷著草屑撲在臉上,帶著點煙火氣的焦糊味。

陸崢跟在他身後,手機還貼在耳邊,正跟隊裏的人交代老鬼的後事。掛了電話,他踹了踹腳邊的一塊廢鐵,“老鬼那紙條,寫得跟懺悔書似的,說當年不該貪那點錢,害了廠長,也害了自己。你說,他早幹嘛去了?”

時硯沒接話。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鐵盒的涼意,爺爺那行“試試做一個對得起自己的人”的字跡,像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回去?”陸崢問。

時硯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車間旁邊的一棟紅磚小樓。那樓比鍛造車間更破舊,窗戶玻璃全沒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那是什麽地方?”

“哦,以前鋼廠的值班室。”陸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廢棄這麽多年,裏面除了灰塵就是耗子,沒什麽看頭。”

“去看看。”時硯已經擡腳走了過去。

值班室的門是虛掩著的,推開門時,一股混合著黴味和機油味的風湧了出來。裏面比外面更暗,夕陽的光只能爬到門檻,再往裏,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陸崢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掃過墻面,墻上還貼著幾十年前的安全生產標語,紙皮卷著邊,字跡模糊。角落裏堆著幾張破桌子,桌腿都朽了,一碰就掉渣。

“我說吧,沒……”陸崢的話沒說完,就被時硯打斷了。

“地上有腳印。”

時硯蹲下身,手電筒的光落在地面。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鞋印,不大,看紋路像是女士的平底鞋,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裏面的那張桌子底下。

“不是我們的人。”陸崢皺起眉,“痕檢隊來過,只查了鍛造車間,這地方沒人進來過。”

時硯沒說話,他順著鞋印往前走,走到桌子底下,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

他把那東西拿出來,借著光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形狀是一朵梅花,花瓣的邊緣磨得很光滑,看得出來是被人長期佩戴過的。

“胸針?”陸崢湊過來,“這玩意兒,怎麽會藏在這兒?”

時硯翻轉著胸針,在梅花的花蕊處,看到了一個刻得很淺的字——“蘇”。

“蘇?”陸崢念叨著這個字,“老鬼、陳默、你爺爺,還有那個林建軍,他們的社交圈裏,有姓蘇的女人嗎?”

“不知道。”時硯把胸針收進口袋,“查一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值班室的每一個角落。手電筒的光停在墻上的一個破洞上,那洞不大,剛好能塞進一個拳頭,邊緣很整齊,像是被人用工具鑿開的。

時硯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洞的內壁,很光滑,沒有灰塵。“這個洞,是新鑿的。”

“新鑿的?”陸崢楞了一下,“鑿它幹嘛?”

時硯沒回答,他走到洞的對面,看了看洞的位置,剛好對著鍛造車間的方向。他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張桌子,又看了看那個洞,突然明白了什麽。

“有人在這裏監視。”時硯說,“監視鍛造車間裏的動靜。”

陸崢的瞳孔縮了縮,“你的意思是,老鬼殺了陳默之後,還有人在這兒盯著?”

“不是老鬼。”時硯搖頭,“鞋印是女士的,老鬼是個大男人,腳沒這麽小。而且,這個洞鑿得很精細,老鬼那種粗人,幹不了這種活。”

他頓了頓,又說:“這個人,應該是在陳默死的那天晚上,就藏在這裏。她看著陳默走進鍛造車間,看著老鬼殺了他,看著老鬼離開。然後,她走進鍛造車間,想找什麽東西,沒找到,就躲進了值班室,藏了這枚胸針。”

“她在找什麽?賬本?”陸崢問。

“不知道。”時硯說,“但她肯定知道賬本的事,也知道那把鎖的秘密。”

陸崢立刻掏出手機,“我讓隊裏的人過來,提取鞋印和洞壁上的指紋。”

“不用了。”時硯攔住他,“指紋應該已經被擦掉了。你看這桌子,這地面,凡是她碰過的地方,都很幹凈。這個人,很謹慎。”

陸崢看著空蕩蕩的值班室,有點洩氣,“那線索就斷了?”

時硯沒說話,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夕陽。夕陽正一點點沈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火燒雲。他想起爺爺的鐵盒,想起那張泛黃的紙條,突然覺得,這件事,好像沒那麽簡單。

老鬼的懺悔書,真的是他自願寫的嗎?那個姓蘇的女人,到底是誰?她和當年的鋼廠舊案,有什麽關系?

就在這時,時硯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柔,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時硯。”女人叫了他的名字,“你拿到那枚胸針了,對嗎?”

時硯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看了一眼陸崢,陸崢立刻會意,掏出手機開始錄音。

“你是誰?”時硯問。

“我是誰不重要。”女人輕笑了一聲,“重要的是,你手裏的那枚胸針,是我母親的。我母親,叫蘇婉。當年,她是鋼廠的會計。”

蘇婉?

時硯的腦海裏,突然閃過爺爺的那張黑白合影。照片上,除了爺爺、老鬼和林建軍,好像還有一個女人,站在角落裏,穿著藍色的工裝,梳著兩條麻花辮。

“你母親……和當年的賬本,有什麽關系?”時硯問。

“當然有關系。”女人的聲音沈了下去,“當年,我母親是唯一知道賬本下落的人,除了你爺爺。她幫你爺爺把賬本交給了紀檢委,然後,就失蹤了。”

“失蹤了?”時硯楞住了。

林建軍沒提過這件事。

“對。”女人說,“失蹤了。我找了她三十年,直到最近,我才查到,當年我母親失蹤,和老鬼有關。老鬼怕我母親說出真相,就把她……”

女人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時硯沈默了。他想起老鬼的懺悔書,上面只寫了自己和廠長的事,沒提過蘇婉。

“你為什麽要監視鍛造車間?”時硯問。

“因為我知道,老鬼在找賬本。”女人說,“我跟著他,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那天晚上,我看到他殺了陳默,看到他離開。我走進鍛造車間,沒找到賬本,只看到了那把鎖。我知道,那是時家的鎖。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打開那把鎖的秘密。”

“所以,你把胸針藏在值班室,引我去找你?”

“是。”女人說,“我不敢露面,老鬼的勢力太大了。現在老鬼死了,我終於可以放心了。時硯,我知道你爺爺的用意,他是想讓你知道,正義不會缺席。”

時硯握緊了手機,“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鋼廠門口。”女人說,“我想和你見一面,我手裏,有我母親當年留下的日記。日記裏,寫了所有的事。”

時硯和陸崢對視一眼,陸崢立刻點頭。

“我們馬上過去。”時硯說。

掛了電話,陸崢立刻拔腿往外跑,“我去叫人,以防萬一。”

時硯沒動,他看著手裏的胸針,梅花的花瓣在夕陽的光裏,閃著淡淡的銀光。

他總覺得,這個女人的話,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鋼廠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車旁,頭發很長,垂到腰際。她看到時硯和陸崢走過來,微微擡了擡頭。

她的眉眼,和照片上的那個女人,有幾分相似。

“時硯。”女人看著他,伸出手,“我叫蘇念。”

時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冰。

“日記呢?”時硯問。

蘇念從包裏拿出一個紅色的本子,遞給他。“這就是我母親的日記。你看了就知道,當年的事,比你想象的要覆雜。”

時硯接過日記,封面已經褪色了,上面寫著“蘇婉”兩個字。他翻開第一頁,字跡娟秀,帶著點少女的青澀。

他翻著日記,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日記裏,確實寫了當年的事。蘇婉幫爺爺藏了賬本,然後交給了紀檢委。但是,日記裏還寫了一件事——當年,廠長和老鬼偷賣鋼材,是被人舉報的。舉報的人,不是爺爺,也不是蘇婉。

而是一個叫“阿明”的人。

“阿明是誰?”時硯擡頭問蘇念。

蘇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母親的日記裏,只寫了這個名字。”

時硯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慌亂,像是在隱瞞什麽。

陸崢走過來,低聲對時硯說:“隊裏的人查了,蘇婉確實是當年鋼廠的會計,而且,她確實在三十年前失蹤了。但是,檔案裏沒有她的死亡記錄。”

時硯沒說話,他又翻了幾頁日記。最後一頁,是一張被撕下來的紙,貼在日記裏。紙上的字跡,和爺爺的一模一樣。

“婉婉,等這件事結束,我就帶你走。”

時硯的心裏,咯噔一下。

爺爺和蘇婉,是什麽關系?

就在這時,蘇念突然後退了一步,她的手裏,多了一把刀。

刀很亮,在夕陽的光裏,閃著刺眼的光。

“時硯,”蘇念的聲音,突然變得狠厲,“把鐵盒給我。”

時硯楞住了,“什麽鐵盒?”

“別裝了!”蘇念尖叫道,“我知道,你爺爺把那東西藏在了鐵盒裏!賬本是假的,那東西才是真的!”

陸崢立刻擋在時硯面前,掏出了槍,“放下刀!”

“放下槍!”蘇念的情緒很激動,“不然我就殺了他!”

時硯看著蘇念,看著她手裏的刀,突然笑了。

“你想要的,不是鐵盒裏的東西,對嗎?”時硯說,“你想要的,是當年舉報信的原件。因為,寫舉報信的人,是你父親,對不對?”

蘇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名字。”時硯說,“蘇念,念的是阿明的明,對不對?你父親叫蘇明,是鋼廠的一個普通工人。當年,他舉報了廠長和老鬼,然後,就被老鬼殺了。你母親為了保護你,就把你送走了,然後自己藏了起來,對不對?”

蘇念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

“我還知道,”時硯繼續說,“老鬼的懺悔書,是你逼他寫的。你找到他,告訴他,你知道他當年殺了你父親,你還知道,他手裏有舉報信的原件。他怕你把這件事說出去,就寫了懺悔書,然後自殺了,對不對?”

蘇念癱坐在地上,眼淚流了下來。

“是……”她哭著說,“我父親死得太冤了……老鬼那個畜生……我找了他三十年……”

陸崢松了口氣,收起了槍。他蹲下身,扶起蘇念,“有什麽事,我們可以去警局說。法律會給你父親一個公道的。”

蘇念點了點頭,哭得泣不成聲。

時硯看著手裏的日記,看著最後一頁爺爺的字跡,心裏百感交集。

原來,當年的事,還有這麽多不為人知的隱情。

爺爺和蘇婉,到底是什麽關系?那封舉報信的原件,到底在哪裏?

夕陽徹底沈下去了,夜幕籠罩了整個鋼廠。遠處,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

時硯把日記遞給蘇念,“這個,還給你。”

蘇念接過日記,擦了擦眼淚,“謝謝你,時硯。”

時硯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陸崢身邊,低聲說:“這件事,還沒完。”

陸崢看著他,“你發現什麽了?”

時硯指了指蘇念的鞋子,“她的鞋印,和值班室裏的鞋印,不一樣。”

陸崢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值班室裏的鞋印,是平底鞋。而蘇念腳上穿的,是高跟鞋。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在值班室裏監視的人,不是蘇念。

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到底是誰?

時硯擡頭看向漆黑的夜空,一顆星星都沒有。

風,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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