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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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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來

過了正月,這邊夜風帶了點濕涼,可窗戶關著,白天沒熄幹凈的炭還在墊底,熱氣在小小一間屋子裏打圈,熏得人胸口發悶。

承盈半躺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只軟枕,肚子高高隆起來,像一只被撐得太滿的燈籠,連呼吸都不得不一點一點地淺著來。

腿又腫了。從小腿到腳背,整條都漲得發酸,像被人用布條一圈圈勒過,卻一點痕都看不見。她伸手去按,只按了那麽一下,酸麻的疼就從皮下竄上來,逼得她倒吸一口氣。

“……疼。”她小聲說,沒有人答應。

院子裏,周媼忙了一日,叮囑過她“娘子早點歇著”,人已經回了後間;鄰居婆子隔著墻說話的聲氣漸漸遠了,窗紙後只剩一點模模糊糊的月光。

這樣的夜最容易空。剛搬來的前一兩個月,她還能靠著忙碌支撐。鋪子要盤貨,新賬舊賬要理,宅子裏的瑣碎要一件件收拾,白日裏被這些事壓得喘不過氣,夜裏反而倒頭就睡。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人一坐下,就沒那麽多事能親自動手。能做的,只剩下想。

她刻意不去想浚陽,不去想那一夜城門上的火光和坑裏的血,不去想起居註裏那些她親手寫的字。她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那些已經隔在一道詔書和一個新名字之外了。

只是有一個人,她怎麽繞,也繞不過去。

他披甲時的背影,他在臺階下流血的樣子,他在軍府裏瘋瘋癲癲地對她說“你的人生卷宗已歸我手”,又在最後一夜輕聲說“承盈,你要好好活下去”。

越是不許自己想,心裏越是被他填得滿滿的。

承盈忽然覺得胸口發緊,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扣住,一呼一吸都帶著鈍鈍的痛。肚子裏的孩子像感到了什麽,輕輕踢了她一下。

“別鬧。”她按了按那塊隆起,聲音發軟,“寧安,乖一點。”

孩子安靜了一會兒,又不輕不重地動了一下,仿佛在回應。

承盈眼眶一下就酸了。她擡手捂住眼睛,指節抵在眼眶邊緣,用力按了按,眼底那片酸意卻越按越湧,鼻尖發熱,呼吸亂成一團。

“……宇文子衡。”她低聲叫。

這回,不是咬牙切齒,也沒有“瘋子”兩個字,只是很老實,很小聲地叫了一聲:“我好想你。”

屋裏還是靜的,只有燈焰偶爾跳一下,銅燈身上垂下來的舊燭淚,在陰影裏拖出一小點黏亮的光。

她想再說點什麽,喉嚨卻哽住了,眼角的淚順著鬢角往下淌,悄沒聲地打濕枕角。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大概是哭累了,胸口那股悶得發疼的難受被困意一點一點壓住,人就那麽沈下去。

再睜眼時,還是那一盞燈。

只是燈光比方才溫軟許多,不再刺眼,炭盆裏不見火,空氣裏卻隱約有一點熟悉的藥香。不是這邊郎中粗糙的湯劑味,而是當年軍府裏常熬的那一味,帶著極淺的一絲檀氣。

她怔了一瞬,有人在替她揉腿。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熱,指節按在她浮腫的小腿上,力道極輕極穩,早把她這一圈一圈的酸痛摸得爛熟,知道哪裏可以略重些,哪裏只能帶過去。

“輕一點。”她下意識出聲,“這兒……有點疼。”

那人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好。”

承盈楞楞地擡頭去看。燈光正從旁邊斜斜照過來,把他側臉那一截線條照得很清楚,眉眼鋒利,眼底卻有她熟悉的那一點疲憊。鬢角那縷發垂下來,跟記憶裏一模一樣。

“子衡……”她幾乎沒思索,直接叫出口。

他擡頭看她,眼裏被她這一聲輕輕撞了一下,亮了一瞬,隨即壓下來:“是我。”

沒有多解釋,也沒有裝作別人,就這麽坦然地,答應了她這一聲。

承盈的喉嚨驀地又緊起來。

“你怎麽來了。”她問,聲音發虛,“這裏離京城不近……”

“路沒你想得難。”他順著她的話,“你睡得太沈,我走得就快。”

她知道不對,又不想拆穿,只擡手抹了抹眼角:“我是不是……又哭了。”

“哭得很厲害。”他低聲說,“把枕頭都打濕了。”

“我不是想哭的。”承盈有點慌亂,“就是……忍不住。”

“我知道。”他手上動作更輕了些,從小腿往上,一點一點把那股酸脹揉開,“肚子大了本就難受。”

“又什麽都藏在心裏,”他頓了一下,“就更難受了。”

承盈聽著這句“藏在心裏”,眼淚又滾上來,連忙吸了吸鼻子:“你別說這個。”

“那你說。”宇文岳擡眼看她,“你剛才叫我,是想說什麽?”

她被他這樣問著,反倒沒了平時那些繞開的話,沈默了一會兒,老老實實道:“……我想你。”

他眼裏的光又輕輕一動。

“這三個月,”她咬了咬唇,“我每天都在想,我不該再想你。我答應過你,要好好活下去。可一到晚上,就總是忍不住。”

她說得斷斷續續:“我想著你最後那一夜說的話,想著你最後中箭的時候疼不疼,怕不怕。又想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在屋裏哭得……快不能拿筆了。”

她說著說著,胸口起伏得厲害,很多天沒敢說出口的話一下子全堵到了嘴邊,翻來覆去只剩那幾個簡單的字。

“我知道。”宇文岳低聲應。

“你怎麽會知道。”她紅著眼睛看他,“你又不在了。”

“你喊我的時候,”他道,“我都聽見。”

承盈楞住了。

他沒再多解釋,只低頭繼續按她的腿,語氣盡量說得平靜一點:“承盈,你這幾個月過得很辛苦。我知道你夜裏一個人,腿疼,腰疼,翻不了身。你怕生的時候疼,怕自己撐不住。”

“你以為沒人知道這些。”他擡眼,“我知道。”

承盈原本想忍的,聽到這裏終於還是繃不住,眼淚一串一串掉下來。

“……我不是怕疼。”她啞著聲說,“疼我撐得住。我就是……舍不得你。”

這句“舍不得”,她說得很輕,卻像是用盡了所有氣力。

“我總想,如果你還在,你一定說我膽子太小,說我多想無益,可至少你在我身邊。”

承盈說不上什麽大道理,自己就先被這幾句話說得胸口一陣陣疼,“我就不會這麽怕。”

宇文岳擡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把那一點淚痕抹開。

他低聲道:“至少今晚,我在。”

承盈看著他,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襟。這一次,她沒有和以前那樣抓得那麽狠,只是把手指扣在那一小片布料上,仿佛那樣就能把人牢牢攥住:“那你別走。”

“好。”他應得很快,“我不走。”

屋裏安靜下來,宇文岳給她把另一條腿也揉了一遍,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卻也極有耐心,一點一點,把她腿上那股又酸又麻的脹意生生卸了下來。

“好些了嗎?”他問。

承盈點頭。她想了想,又擡眼看他:“你要是以前也肯這樣好好跟我說話就好了。”

“以前你肯聽嗎?”他反問。

她怔了怔,忽然也笑了一下:“……我那時候也不肯。”

笑意一出來,眼底的濕意反倒淡了些。

“我這次聽見了。”他說。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一根一根捋開,放進自己掌心裏:“你剛剛說你舍不得我,說你想我,這就夠了。”

他們這樣安靜地捏著對方的手,過了好一會兒。過到燈焰跳了幾下,銅燈的影子在墻上拉長又縮短,她才低聲開口:“你……下次什麽時候來?”

這回,承盈問得很小心,怕一問出口,人就散了。

“我怕我撐不到那一天。”她老實說,“我怕生的時候疼,我怕他一哭,就想到你。”

她說“怕”的時候,眼神裏卻帶著一種很倔的忍耐,仿佛真怕自己一退縮,就把他最後一點托付都給丟了。

宇文岳聽完,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道:“等你生產那一天。”

承盈楞住:“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嗎?”

“那一天你最需要人,以前你需要人的時候,我一次都沒趕上。”

宇文岳看著她說:“浚陽那一夜,你需要人,我在屠城。你在史局寫那些死人名字的時候,我在你後面遞刀。”

他說著,說到這裏自己也停了一下,眼神裏那點笑意全退了,只剩下很深的自責。

“這回我想在你需要人的時候,剛好在。所以我要留到那一天。”他看向她的小腹,聲音很輕,“等你喊疼的時候,你就當我在旁邊。”

承盈眼裏的淚又湧了上來。

“那要是你趕不上呢?”她聲音發抖,“你一向不肯把話說定。”

“那就是路上被攔住了。”他很平靜,“你別等。你只要記得,你每叫一聲疼,我都當你是在罵我。”

“罵我死得早,罵我不在你身邊,罵我幹脆別來。我挨得住。”他輕聲說,“你怕的時候,就這麽想。”

承盈閉了閉眼,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這個人,”她啞著笑了一下,“什麽時候都要叫我罵你。”

“罵著罵著就不哭了。”他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你以前不都是這樣?”

“這次不一定。”她小聲說,“這次……我是真的舍不得你。”

他聽著,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發,語氣放得極軟:“那你舍不得的時候,就抱緊他。”

他的手落在她小腹上,隔著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他在你身邊,比我穩當。他來了,是來陪你走後半生的。”

“我不行。”他說,“我這條命,撐不到那麽久。可只要你活著,我就算趕不上那一天,也不算白走。”

承盈吸了吸鼻子,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漸漸收緊:“你別總這樣說話。你一說,我心裏就冷。”

“那我不說了。”他應得很快。

他低頭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怕驚到她,也怕驚到她腹中那一點新生命。

“你記著我一句就好。”他擡眼看她,“等你生他那一天,我會盡量在。”

“你不許食言。”她盯著他,“哪怕只在我心裏,也不許。”

“好。”他的回答很幹脆,“我不食言。”

屋裏燈光漸漸暗下去,宇文岳替她把被角掖好,讓她側過身去,找了個最不難受的姿勢,又在她身後躺下,隔著被單,從背後輕輕擁住她,手掌落在她小腹上。

“睡吧。”他在她耳邊說。

這一回,承盈沒有再嘴硬地說“我不困”、“你走開”。

她只是往他懷裏靠了靠,仿佛多年前那個被押出浚陽的小女孩,在城門下被人推了一把,跌進一只披甲的手臂裏。

只是這一次,她是自己走過去的。

“子衡。”她在半夢半醒間輕輕叫了一聲,“你一定要來,我怕的時候……會叫你。”

他低聲應她。燈火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輕輕一跳,熄了。

黑暗裏,只剩下兩個人重疊的呼吸,還有她掌心下那一寸溫熱的鼓起。在那裏,有一個尚且什麽都不知道的小生命,安安靜靜地躺著。

清晨,窗外雞鳴聲斷斷續續傳進來。

承盈睜開眼,枕邊一半是幹的,一半濕了一塊。被褥裏沒有那只她昨夜握得緊緊的手,身後也空空的,只剩下夜裏被人壓過的那一點餘溫,分不清是夢,還是心裏的火。

腿還是腫,腰還是酸。只是她伸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時,按得比往常更輕了一些。

“寧安。”她低聲道,“你阿父說,他會來。”

肚子裏那一點,輕輕動了一下應她。

她知道,他大概趕不上。可從這一夜起,她至少有一件可以抓住的事,疼得厲害的時候,就叫他的名字。

無論他聽不聽得見,總算不是一個人,獨自撐過所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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