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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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側
天還沒亮透，洛陽城上壓著一層很低的雲。昨夜的雪沒停，院墻、屋檐都積了一層白，腳一踩下去就陷進去，能聽見雪被踩開的悶聲。軍府門上的燈籠早就滅了，只留一圈黑痕。
偏院的窗紙背後，還透著一點昏黃。
宇文岳從門內出來，整個人披著甲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那裏面，是她在的地方。
他盯著那裏，看了幾息，才把視線收回來。甲片在寒氣裏凍得發硬，昨夜還按在她腹上的那只手，此時扣在刀柄上，指節一截一截泛白。
“將軍。”親兵在階下低聲喚，“時辰到了。”
他應了一聲，下了臺階。院門外，只等著一隊人，不過百餘騎。
有幾個人昨夜就在馬旁打盹，盔甲沒脫，眼睛卻很清醒。沒人問他們要去幹什麽，從將軍披甲出來，他們就知道了。
“今番出府，不傳檄。”宇文岳翻身上馬，“旗都收著，營號也別打。路上若有人問，只說奉詔清君側。”
親兵們壓著嗓子應下。
雪下得不急，卻一直落。隊伍從軍府出發，繞過還未開市的街巷，沿著禦道往宮城方向去。馬蹄踩碎路上的雪，露出底下濕黑的石板。
臨近外城門時，城墻上的人影已經站滿了一溜。值守的禁軍全甲在身，城門半掩，門閂早就落下。
宇文岳勒住馬韁。
“大將軍——”城頭有人高聲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陛下有旨，今日宮門只出不入。”
“你們倒挺聽旨。”宇文岳擡頭看了一眼那道門，“當年浚陽城門，也是這麽關著不肯開？”
城頭那人被這句話噎住，臉色發白，硬著頭皮道：“將軍慎言！還是回去吧！”
宇文岳收了視線，只吐出三個字：“開城門！”
城頭的人遲疑了一下，手卻不敢離開門閂：“大將軍，聖旨在此，末將不敢違命……”
話沒說完，下頭這一小隊人已經齊齊舉盾，矛頭壓下去，排成一片斜斜的冷光。鐵甲相碰的聲音順著城墻傳上去，守門的人都聽得見。
那人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轉頭低聲吩咐：“把側門開一線。”
門縫裏挪出一點黑影，閂子被悄悄提起。大門仍舊關著，只在角上留了一道勉強容一騎通過的縫。
宇文岳沒再擡頭，只撥馬向前：“今日我入宮城，是替你們去問一件當年該問的話。”
他一騎當先，從那道縫裏擠了過去。鐵與鐵相擦，蹭出一串細響，沒人敲鼓，也沒人吹號。門後就是一線逼仄的甬道，甬道盡頭連著廣陽門。
廣陽門下第一排槍陣已經壓了下來。宇文岳沒勒馬，長刀出鞘，馬蹄一頓，人已經沖進那排槍鋒前。
第一槍戳在盾上，被他一刀削斷一截，槍桿連人一起倒進雪裏。之後這一段路，他們幾乎是在血裏往裏殺。
過廣陽門，再進一重宮門，每過一處，雪地上就多一層血跡。有人倒在雪裏，有人被拖到路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完。
等他們逼近正始殿時，天已經完全亮了。殿前剛被掃過一遍，雪被人踩得不成樣子，臺階從上到下濺了一圈一圈新血。
殿門緊閉，禁軍列在臺階兩側，刀鋒朝外。宇文岳勒住馬，在殿前停下。
殿階上一名帶戟官高聲喝道：“大將軍擅興兵甲，犯至殿門，所為何事？”
“清君側。”宇文岳答得幹脆。
帶戟官臉色發青：“陛下在殿中，大將軍若有奏事，當循章奏，不得持兵犯闕——”
“章奏？”宇文岳冷笑一聲，“浚陽舊案，從先帝到今日，章奏往返十餘年。
你們寫的、蓋的、押的，都只肯提軍前奉令。如今倒好，一到‘幼女免坐’四字，便拿來做文章，借陛下的手下這一道惡詔，要把那一夜僅有的一條活路也一並抹了。”
宇文岳勒馬在殿前，翻身下去，盔甲上濺著血與雪，人卻站得筆直。
他向前再走兩步，踏上臺階最下一級，雪在腳底下被壓出一個深印。
“陛下——” 宇文岳仰起頭，高聲道：“浚陽屠城之事，罪在臣躬，不敢推卸。
惟軍牒所載‘幼女一人免坐，後附河東李氏’一語，實奉先帝密令。今臺省削而不書，反以‘徇私壞法’加在臣身。此詔，臣實不敢從！”
殿內爐火還在燒，溫度卻提不上來。元澄坐在禦座上，手指扣著扶手，指背發白。
殿門外每一句話都傳得很清，尤其是“幼女免坐”“惡詔”“徇私壞法”，一聲一聲撞在殿頂底下。
幾名重臣站在殿下，兩邊的內侍垂著頭，誰都不先開口。
元澄喉嚨幹得厲害，想擡手去拿案上的茶盞，手伸到一半，指節抖了一下，沒拿穩，杯蓋輕輕一響。
內侍戰戰兢兢地擡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去。
“陛下……”有人試探著喚了一聲。
元澄張了張口，嘴唇發抖，喉嚨裏只擠出一點氣聲，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不敢讓人推開殿門，更不敢在殿門外那個人面前，把“收回詔書”四個字說出口。
他下意識抓緊扶手，把那點顫意壓下去，一句話也不答。
殿門裏沒有回音，殿門外只有雪落在臺階上的細響。
殿階上的帶戟官眼角往殿門那邊掃了一眼，見裏頭始終不動，只得照著先前吩咐好的口徑把話拋出去：“大將軍持兵犯闕，這是謀逆！”
宇文岳低低笑了一聲，向前踏了一步，甲葉在雪地裏“簌簌”一響，刀鋒一擡，指向殿門。
“謀逆，”他道，“乃舉兵奪位。”
他仰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聲音清清楚楚傳遍殿前：“臣今日披甲至此，只為清君側。浚陽舊案，陛下受人蒙蔽，誤下此詔。
“今日若肯自出禦門，一問舊案。”他頓了一下，目光一寸寸掃過殿階兩側的刀鋒，“日後誰還敢在陛下面前，再提‘徇私壞法’四個字？！”
臺階兩側的禁軍有人呼吸亂了一下，指節在刀柄上繃緊，卻不敢出聲。
殿階上的帶戟官咬牙，撐著聲音喝道：“大將軍，聖旨在前，你當真要在殿門之下抗旨不遵？”
宇文岳擡眼望著他，刀鋒斜斜垂在身側：“旨在何處？”
那人一怔：“聖旨自在中書——”
“若真在紙上，”宇文岳截住他，“十三年前幼女免坐四字，為何不書？”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雪在靴底下被壓得“咯吱”一聲：“你們口口聲聲奉旨，不過是拿一紙空文遮臉。”
殿前一陣死寂。
“今日這道詔，”他道，“要我改口那一夜並無奉命，只有徇私，要我指名交出當年所免之人。”
他擡聲截住後半句：“臣不奉詔！”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廊下已經是一片細碎的動靜。
帶戟官像是被這四個字逼得退無可退，猛地擡臂一揮，厲聲喝道：“弓弩上前！”
一排禁軍踏前半步，弩臂齊舉。
“張弩！”
弓弦一陣繃緊的輕響，在雪地裏聽得格外清楚。殿門後頭仍舊沒有半點聲息，誰也不出來說一句“住手”。
宇文岳站在臺階下，擡手橫刀。刀身一擡，正對著殿門，一字一句都砸在殿前雪地裏：
“浚陽舊案，起居註女史本不與聞其事。陛下若必索罪，索臣一人足矣，不必再殺無辜！”
帶戟官咬牙，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放箭！”
殿廊下一片黑影一沈，第一排箭雨隨著號令傾斜著撲下來。
幾名親兵搶上前替他擋在身前，有人當場被射翻在階下，整個人滾下臺階，血很快把一截階沿染紅。
宇文岳往前踏了一步，肩甲被一枝箭硬生生頂穿，箭頭鉆進肉裏，他呼吸一滯，腳下一滑，膝頭撞在臺階邊，半跪在雪裏。刀尖“鏘”一聲磕在石階上，拖出一道淺痕。
身邊的親兵要上前扶他，被他擡手攔住。
他撐著刀，又扶了一把階沿，喘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都退回去，回軍府。”
“將軍——”
“依軍令行事。”他擡眼看過去，目光極冷。
幾名親兵咬牙，眼眶發紅，只得往後撤。下階時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多看，扭身隨隊退向後陣。
第二排箭壓下來，這一回，有一枝從胸甲縫隙裏釘進肺葉。
他身子一晃，再次半跪在臺階上。有人一步沖下殿階，舉刀照著他頸邊劈來。
宇文岳幾乎只憑舊日的本能，擡刀一擋，順勢一挑，那人整個人被他從腰間劃開，仰面倒在雪裏，血順著臺階一道一道往下流。
視線在血和雪之間來回晃。正始殿高高壓在前面，殿檐下那一道朱紅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他胸口一抽一抽，呼吸裏帶出腥甜。
“……也好。”他在心裏道，“就死在這裏。”
沒有死在邊地戰場上，也不等哪一道賜死的旨意，被人拖進冷殿了結。就死在正始殿階下，在他親口說畢“索臣一人足矣，不必再殺無辜”之後。
他用刀支著自己，最後一次擡頭，看向那扇門，門後還是沒有聲音。
雪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盔甲上，很快被血融掉，又結上一層新的白霜。
他喉嚨裏那點血再也壓不住，呼出去時，嘴角帶出一點幾乎看不清的笑意。
心裏閃過的，是當年軍牒底下那幾個字——“幼女免坐”。
那一夜，我照令屠城，卻留了你一命。這一回，我拿自己這一命，把那四個字收回自己頭上。
他低聲吐出最後幾個字，近身的人也只聽見個大概：“浚陽這一筆，從此只算在我頭上。旁人，一個字也別寫在她身上。”
話一落，他撐不住了，整個人向前倒下去。刀先落在臺階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雪還在落，正始殿階下的那一灘血被雪一點一點蓋住，又順著臺階縫往下滲。
沒人聽見他最後有沒有再說什麽，也沒人知道，在那最後一刻，他心裏想的是浚陽城，還是軍府偏院裏那一盞燈下的人。
那一日，她知道他去了，也知道他不會再回。
宮城裏，從卯時起下雪，一直到日上中天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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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窗紙背後，還透著一點昏黃。
宇文岳從門內出來，整個人披著甲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那裏面，是她在的地方。
他盯著那裏，看了幾息，才把視線收回來。甲片在寒氣裏凍得發硬，昨夜還按在她腹上的那只手，此時扣在刀柄上，指節一截一截泛白。
“將軍。”親兵在階下低聲喚，“時辰到了。”
他應了一聲，下了臺階。院門外，只等著一隊人，不過百餘騎。
有幾個人昨夜就在馬旁打盹，盔甲沒脫，眼睛卻很清醒。沒人問他們要去幹什麽，從將軍披甲出來，他們就知道了。
“今番出府，不傳檄。”宇文岳翻身上馬，“旗都收著，營號也別打。路上若有人問，只說奉詔清君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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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不急，卻一直落。隊伍從軍府出發，繞過還未開市的街巷，沿著禦道往宮城方向去。馬蹄踩碎路上的雪，露出底下濕黑的石板。
臨近外城門時，城墻上的人影已經站滿了一溜。值守的禁軍全甲在身，城門半掩，門閂早就落下。
宇文岳勒住馬韁。
“大將軍——”城頭有人高聲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陛下有旨，今日宮門只出不入。”
“你們倒挺聽旨。”宇文岳擡頭看了一眼那道門，“當年浚陽城門，也是這麽關著不肯開？”
城頭那人被這句話噎住，臉色發白，硬著頭皮道：“將軍慎言！還是回去吧！”
宇文岳收了視線，只吐出三個字：“開城門！”
城頭的人遲疑了一下，手卻不敢離開門閂：“大將軍，聖旨在此，末將不敢違命……”
話沒說完，下頭這一小隊人已經齊齊舉盾，矛頭壓下去，排成一片斜斜的冷光。鐵甲相碰的聲音順著城墻傳上去，守門的人都聽得見。
那人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轉頭低聲吩咐：“把側門開一線。”
門縫裏挪出一點黑影，閂子被悄悄提起。大門仍舊關著，只在角上留了一道勉強容一騎通過的縫。
宇文岳沒再擡頭，只撥馬向前：“今日我入宮城，是替你們去問一件當年該問的話。”
他一騎當先，從那道縫裏擠了過去。鐵與鐵相擦，蹭出一串細響，沒人敲鼓，也沒人吹號。門後就是一線逼仄的甬道，甬道盡頭連著廣陽門。
廣陽門下第一排槍陣已經壓了下來。宇文岳沒勒馬，長刀出鞘，馬蹄一頓，人已經沖進那排槍鋒前。
第一槍戳在盾上，被他一刀削斷一截，槍桿連人一起倒進雪裏。之後這一段路，他們幾乎是在血裏往裏殺。
過廣陽門，再進一重宮門，每過一處，雪地上就多一層血跡。有人倒在雪裏，有人被拖到路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完。
等他們逼近正始殿時，天已經完全亮了。殿前剛被掃過一遍，雪被人踩得不成樣子，臺階從上到下濺了一圈一圈新血。
殿門緊閉，禁軍列在臺階兩側，刀鋒朝外。宇文岳勒住馬，在殿前停下。
殿階上一名帶戟官高聲喝道：“大將軍擅興兵甲，犯至殿門，所為何事？”
“清君側。”宇文岳答得幹脆。
帶戟官臉色發青：“陛下在殿中，大將軍若有奏事，當循章奏，不得持兵犯闕——”
“章奏？”宇文岳冷笑一聲，“浚陽舊案，從先帝到今日，章奏往返十餘年。
你們寫的、蓋的、押的，都只肯提軍前奉令。如今倒好，一到‘幼女免坐’四字，便拿來做文章，借陛下的手下這一道惡詔，要把那一夜僅有的一條活路也一並抹了。”
宇文岳勒馬在殿前，翻身下去，盔甲上濺著血與雪，人卻站得筆直。
他向前再走兩步，踏上臺階最下一級，雪在腳底下被壓出一個深印。
“陛下——” 宇文岳仰起頭，高聲道：“浚陽屠城之事，罪在臣躬，不敢推卸。
惟軍牒所載‘幼女一人免坐，後附河東李氏’一語，實奉先帝密令。今臺省削而不書，反以‘徇私壞法’加在臣身。此詔，臣實不敢從！”
殿內爐火還在燒，溫度卻提不上來。元澄坐在禦座上，手指扣著扶手，指背發白。
殿門外每一句話都傳得很清，尤其是“幼女免坐”“惡詔”“徇私壞法”，一聲一聲撞在殿頂底下。
幾名重臣站在殿下，兩邊的內侍垂著頭，誰都不先開口。
元澄喉嚨幹得厲害，想擡手去拿案上的茶盞，手伸到一半，指節抖了一下，沒拿穩，杯蓋輕輕一響。
內侍戰戰兢兢地擡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去。
“陛下……”有人試探著喚了一聲。
元澄張了張口，嘴唇發抖，喉嚨裏只擠出一點氣聲，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不敢讓人推開殿門，更不敢在殿門外那個人面前，把“收回詔書”四個字說出口。
他下意識抓緊扶手，把那點顫意壓下去，一句話也不答。
殿門裏沒有回音，殿門外只有雪落在臺階上的細響。
殿階上的帶戟官眼角往殿門那邊掃了一眼，見裏頭始終不動，只得照著先前吩咐好的口徑把話拋出去：“大將軍持兵犯闕，這是謀逆！”
宇文岳低低笑了一聲，向前踏了一步，甲葉在雪地裏“簌簌”一響，刀鋒一擡，指向殿門。
“謀逆，”他道，“乃舉兵奪位。”
他仰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聲音清清楚楚傳遍殿前：“臣今日披甲至此，只為清君側。浚陽舊案，陛下受人蒙蔽，誤下此詔。
“今日若肯自出禦門，一問舊案。”他頓了一下，目光一寸寸掃過殿階兩側的刀鋒，“日後誰還敢在陛下面前，再提‘徇私壞法’四個字？！”
臺階兩側的禁軍有人呼吸亂了一下，指節在刀柄上繃緊，卻不敢出聲。
殿階上的帶戟官咬牙，撐著聲音喝道：“大將軍，聖旨在前，你當真要在殿門之下抗旨不遵？”
宇文岳擡眼望著他，刀鋒斜斜垂在身側：“旨在何處？”
那人一怔：“聖旨自在中書——”
“若真在紙上，”宇文岳截住他，“十三年前幼女免坐四字，為何不書？”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雪在靴底下被壓得“咯吱”一聲：“你們口口聲聲奉旨，不過是拿一紙空文遮臉。”
殿前一陣死寂。
“今日這道詔，”他道，“要我改口那一夜並無奉命，只有徇私，要我指名交出當年所免之人。”
他擡聲截住後半句：“臣不奉詔！”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廊下已經是一片細碎的動靜。
帶戟官像是被這四個字逼得退無可退，猛地擡臂一揮，厲聲喝道：“弓弩上前！”
一排禁軍踏前半步，弩臂齊舉。
“張弩！”
弓弦一陣繃緊的輕響，在雪地裏聽得格外清楚。殿門後頭仍舊沒有半點聲息，誰也不出來說一句“住手”。
宇文岳站在臺階下，擡手橫刀。刀身一擡，正對著殿門，一字一句都砸在殿前雪地裏：
“浚陽舊案，起居註女史本不與聞其事。陛下若必索罪，索臣一人足矣，不必再殺無辜！”
帶戟官咬牙，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放箭！”
殿廊下一片黑影一沈，第一排箭雨隨著號令傾斜著撲下來。
幾名親兵搶上前替他擋在身前，有人當場被射翻在階下，整個人滾下臺階，血很快把一截階沿染紅。
宇文岳往前踏了一步，肩甲被一枝箭硬生生頂穿，箭頭鉆進肉裏，他呼吸一滯，腳下一滑，膝頭撞在臺階邊，半跪在雪裏。刀尖“鏘”一聲磕在石階上，拖出一道淺痕。
身邊的親兵要上前扶他，被他擡手攔住。
他撐著刀，又扶了一把階沿，喘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都退回去，回軍府。”
“將軍——”
“依軍令行事。”他擡眼看過去，目光極冷。
幾名親兵咬牙，眼眶發紅，只得往後撤。下階時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多看，扭身隨隊退向後陣。
第二排箭壓下來，這一回，有一枝從胸甲縫隙裏釘進肺葉。
他身子一晃，再次半跪在臺階上。有人一步沖下殿階，舉刀照著他頸邊劈來。
宇文岳幾乎只憑舊日的本能，擡刀一擋，順勢一挑，那人整個人被他從腰間劃開，仰面倒在雪裏，血順著臺階一道一道往下流。
視線在血和雪之間來回晃。正始殿高高壓在前面，殿檐下那一道朱紅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他胸口一抽一抽，呼吸裏帶出腥甜。
“……也好。”他在心裏道，“就死在這裏。”
沒有死在邊地戰場上，也不等哪一道賜死的旨意，被人拖進冷殿了結。就死在正始殿階下，在他親口說畢“索臣一人足矣，不必再殺無辜”之後。
他用刀支著自己，最後一次擡頭，看向那扇門，門後還是沒有聲音。
雪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盔甲上，很快被血融掉，又結上一層新的白霜。
他喉嚨裏那點血再也壓不住，呼出去時，嘴角帶出一點幾乎看不清的笑意。
心裏閃過的，是當年軍牒底下那幾個字——“幼女免坐”。
那一夜，我照令屠城，卻留了你一命。這一回，我拿自己這一命，把那四個字收回自己頭上。
他低聲吐出最後幾個字，近身的人也只聽見個大概：“浚陽這一筆，從此只算在我頭上。旁人，一個字也別寫在她身上。”
話一落，他撐不住了，整個人向前倒下去。刀先落在臺階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雪還在落，正始殿階下的那一灘血被雪一點一點蓋住，又順著臺階縫往下滲。
沒人聽見他最後有沒有再說什麽，也沒人知道，在那最後一刻，他心裏想的是浚陽城，還是軍府偏院裏那一盞燈下的人。
那一日，她知道他去了，也知道他不會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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