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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削舊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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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削舊權(二)

“又查得:北線軍府署事官郭彥升、軍需官丘穆延等,於驃騎未歸、諸營暫攝數日間,軍前所行暫攝之名,既未具文以申中書、兵部,軍報所載報京日期,與戟門收發簿互有出入。軍府文案多有未備,程規失當。今請郭某、張某等停職聽勘,候兵部會同禦史臺勘問。”

她認得這兩個名字,都是軍府裏辦文書、對接戟門多年的舊人。

最後一段把話收住:“北線軍務所涉,軍中用命,自當另議;軍府章程多有未合,著為失當。其功過並陳之日,令兵部另行會奏。”

承盈讀完,把這紙放到一旁,又去看第二份。

那是一份抄清過的自陳,起首是那幾個熟悉的字——“驃騎大將軍宇文岳謹陳。”

她壓著呼吸往下讀。

“太成六年正月二十七日,雪夜行軍,敵伏驟起,前鋒接陣。臣親率前鋒突圍,以解諸營被夾之勢。戰中中創墜澗,旗號散失,親兵折傷,不能傳令。”

賴邊堡守卒及巡哨救得。臣昏迷數日,既蘇,始遣人覓舊部與軍符,遲至三月初二方得返營覆統。”

臣未歸之時,諸營軍情多端,諸將恐軍心搖動,推副將尉遲林權宜署理軍務。是時軍府文案不備,未能即以暫攝之名具文申中書、兵部,致今日無憑,罪在軍府,用人在臣。”

承盈眼底微微一緊,又往下看。

“至二月二十日,關外上源渡一小寨,前鋒報稱守勢不利,恐為敵所掩。尉遲林權宜撤守,事後但於軍報中稱‘奉令撤守’,未具軍前軍令一紙,軍府亦未即行申聞。此皆軍府督率不嚴,臣之責也。”

又查得北線諸報,報京日期與戟門收發簿互有出入,或有稽遲。臣在軍前,未能整飭軍府文案,使一一有據,是謂失職。”

筆鋒收得很緊,句句都往“軍府”二字上落。

接下來一段,是他自己提的法子:“臣請裁減驃騎軍府舊權:其一,撤尉遲林副署之權,令退居諸營,聽兵部別議任使;其二,軍府所轄文案、戟門對勘之職,並入兵部、中書關防,不再專歸軍府;其三,自今以後,軍府不得自出文書,但按章轉達朝廷成文之令。”

北線行軍有功者,在諸軍;其間章程之失,在軍府。臣願一身當之。乞陛下明示,勿以一府之失傷軍心。”

末尾仍是那句“伏乞裁處”。

承盈把自陳放下,把禦史臺覆奏又翻回去,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把前幾日自己寫過的那些“未”字,一條一條對上去。

撤寨那一行,她那天寫的是:“軍報稱‘奉令撤守’,令卷未附。”

現在後面添上了:尉遲林權宜撤守,停職聽勘。

暫攝那一段,她寫的是:“軍前自報‘暫由副將尉遲林署理諸營’,暫攝之文未見。”

現在後面添上了:軍府文案不備,用人在臣,某署事官、某軍需官聽勘。

延報那幾處,她寫的是:“戰報所稱‘當日具報’與戟門收發簿日期互有出入,緣由未明。”

現在後面添上了:“北線軍報有稽,責在軍府,程規失當。”

那些本來空著的欄,只留著“未附”“未見”“未載”幾個字,如今都貼上了人名、官名、罪名。

她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提筆。指尖停在自陳的末尾,“軍府舊權可裁可減”那一行上,停得有點久。

禦史臺當初問的是三件事:撤寨令由何人出,暫攝有無限期文書,數事報京有無錯亂。

現在每一問後面,都有一條“交軍府議處”的路。

他們問“撤寨是誰準的”,他就把那一道令壓在尉遲林頭上,連同那條副署之權一並遞出去;

問“暫攝有無限期”,他就把軍府用人不嚴認在自己身上,把開文牒的人交出去;

問“報京是否有誤”,他就認軍府收發稽遲,讓那一層文案職司去聽勘。

承盈把紙合上,過了一會兒又攤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任何一個字。

她很清楚,這不是什麽“被逼認罪”的話。

這是他自己挑著地方,把軍府那一截最容易順藤摸上來的路親手切下去,先送出去當交代。

她在緣由紙上照例記下幾句:“軍府用人失當,文案多有未備,章程之失在軍府。功過後議,未及主將。”

落完最後一個字,她停了一息,才把緣由紙疊好,夾進卷宗裏。心裏那句沒寫出來的話,仍在那一塊空白裏。

他那一日回府,比往常更晚。

廊下的燈都添過油,光色偏黃。門一響,承盈正把案上的私紀合起,擡頭時,看見他掀簾進來。

朝服換成了常服,外袍松了扣,衣擺一片灰白的折痕。人卻很靜,腳步從門檻到案前,沒出什麽聲。

“吃過了?”他先問,嗓子有些啞。

“吃了。”承盈把私紀放到一邊,手指自然扣住桌沿,“你呢?”

“隨便用了兩口。”他道,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掃到她小腹那一帶,才挪開,“沈郎中說,晚些再喝藥。”

他頓了頓,又問:“你晚上吃的什麽?”

“雞絲粥。”承盈答得很輕,“粥煮得稀些,清湯,不膩。”

“菜呢?”

“焯了點葵菜,”她說,“另外做了碗瓠瓜羹,熱著喝,胃裏舒服些。”

宇文岳脫了靴子,換上軟底鞋,走近幾步在案邊坐下,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順勢抱了一下。她身上衣料很薄,靠在懷裏時帶著一層細汗後的溫熱,他低頭,在她發間停了一停,聞到一股淡淡的皂味,發梢還帶著水氣。

“洗過了?”他在她耳邊問。

“洗了。”承盈道,“天熱,不洗睡不著。”

“起坐間小心些。”他擡手托了托她的背,又把她往軟枕上扶好,“以後洗就早點洗,別在浴裏站久了。”

她應了一聲,沒和他爭這個理。

宇文岳放開她,站起身:“我去沖一下。今日外頭熱出汗多,你聞著難受。”

他進了旁邊那間偏屋。隔著一扇門,隱約聽得見水聲落在木盆裏的動靜,還有他壓低的咳嗽。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下,他換了幹凈中衣出來,把頭發粗粗攏了一下,濕意還未幹透。

這才又回到榻前,在她對面坐下。屋裏一時沒話,只剩外間遠遠一聲咳嗽,很快又沒了。

承盈先開口:“今日那封自陳,是你寫的?”

他看她一眼,沒有繞開,應了一聲。

“早朝前就寫好?”她問。

“昨夜起的稿,早朝前又改了一遍。”宇文岳道,“軍府該砍的,早晚要砍,不如我自己動手。”

承盈把那幾張紙在心裏翻了一遍,嘴唇抿了抿:“撤守那一條,你讓尉遲林頂在前頭。”

“他那一夜本來就在前頭。”宇文岳道,“撤守這句,是他傳出口的,總要有人認。”

“戟門那一條,”她又道,“你說是軍府失察,文案多有未備。”

“軍府的人該擔。”他語氣很平,“收發簿確實亂,改不了事,只能認賬。”

承盈看著他,盯了一會兒:“你把軍府裏能寫到紙上的錯誤,都挪到那幾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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