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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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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

天未亮盡,屋裏還暗著,窗紙透進來一線灰白。承盈先醒了,宇文岳靠在她身側,呼吸很沈,手臂橫在她腰後。她動了一下,沒能起身,只好停住。她側過頭看他一眼,剛要再試,他忽然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裏帶了一寸。

“戰事歇了,今日不用去史局。”宇文岳貼在她頸後說,聲音低得很,“那些舊牒,不急。”

她一怔,臉先熱了,低聲道:“天都亮了。”

“亮得還早。”他沒放,反而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氣息貼得近,“你昨夜沒睡夠。”

承盈被他這一句說得更不好意思,手撐在榻上,想坐起,卻被他從後面圈住,整個人被壓回去。她小聲道:“你放手。”

“不放。”他說得理直氣壯。

她轉過身來,正要再說,宇文岳卻伸手扣住她的肩,把她正過來。她被迫看他,他已經睜了眼,神色很松,嘴角帶著一點笑。

“承盈。”他低聲喚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視線往下避了一下,又被他擡手托住下巴,輕輕帶回來。

宇文岳笑意更深了些,說得慢:“你怎麽每回第二日醒來,都這麽緊張。”

她一滯,耳根熱得厲害,嘴硬道:“哪有。”

“有。”他說,“次次都這樣。”

承盈被他說得沒法接話,只能伸手推他一下,力道卻很輕。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按回去。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反倒被他手臂一收,整個人被圈進懷裏。她側過臉想避,額角卻正好貼上他的下頜。

“陪我再睡會兒。”不是商量,是陳述。

承盈原想再說一句,卻被他貼得太近,呼吸就在她耳後,壓得人發緊。那點話到了嘴邊,輕得不像反對,只剩下一聲含糊的“你”。

宇文岳沒有應聲,只閉了眼,手臂仍橫在她腰後,把人扣得很牢,不預備她再走。

承盈僵了一會兒,才慢慢放松下來,順著他的力道躺好。屋裏靜得很,只剩呼吸聲,一近一遠,卻貼在一處。

過了一會兒,宇文岳忽然開口:“行軍的時候,夜裏貼著我的——”

她心口一跳,剛要擡頭,就聽他慢慢把話接下去。

“是你那本私紀。”

承盈一下子僵住。

“睡不著的時候,我就翻開來看。”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故意讓她聽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臉上的熱意瞬間湧上來,承盈幾乎是本能地把額頭往他胸前埋去,聲音低得發緊:“你……你怎麽.....”

宇文岳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點刻意的慢,“你背著我寫這些字的時候,沒想過會有這一日?”

她沒出聲,頭埋得更低,耳根燒得厲害,連呼吸都亂了。

他看著她這副樣子,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擡起來,不許她躲:“難道我看不得?”

承盈被迫擡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點羞窘還沒壓下去,眼神先亂了,嘴卻仍硬:“那是我的私紀。”

“我看的就是你的私紀。” 宇文岳沒有放過她,反而笑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故意往她心口按下去:“看你寫這些字的時候,心裏裝的是誰。”

這句話落下來,承盈被他說得又羞又惱,擡手推他,力道卻輕得很:“你別說了。”

他順勢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貼得很實。

“不說了。”話是這麽說,卻沒松手。停了一會兒,宇文岳才低聲又補一句,像是讓步,又像是哄她:“再睡會兒。”

她沒再動,只把臉側過去,貼著他,指尖卻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襟。

宇文岳抱著她,呼吸重新沈下來。屋裏安靜得很,仿佛方才那幾句話從未說過。只有她心口那點亂,還沒來得及平。

承盈再醒來時,屋裏還留著被褥裏那點暖氣,窗紙透進來的光不刺眼。她先聽見院裏有人走動的聲響,細碎又克制,府裏的人都知道將軍還沒起,不敢弄出大動靜。

她翻了個身,輕輕推了推宇文岳。

外頭柳值在廊下輕聲問:“將軍,女史,要不要用午食?膳房裏今日備了幾樣熱的:羊酸臛、炙羊脯,另有鯽魚清羹、白煮魚片;青菜是一鍋菘葉,還有鹹菹、胡餅和白飯。”

宇文岳眼都沒睜,聲音裏還帶著睡醒後的啞:“都上些來,每樣分量不必多。”

“是。”柳值應得極快,轉身去催。

承盈撐著坐起,發髻散了一半,袖口還壓著褶。她側過臉看他:“你就這麽躺著點菜?”

宇文岳慢慢睜眼,懶得很,卻偏帶點笑:“難道要我起身去膳房請?”

她哼了一聲,沒再催他。兩個人磨蹭著洗漱換衣,等坐到案前,午食已被端得齊整。一眼就能看出是“知道你們睡遲了”的備法:熱的、快的、能立刻入口的。

最先是一大盞羊酸臛,湯色略渾,酸香裏壓著羊膻,蔥白碎末浮在面上,熱氣直往上頂;旁邊是一碟炙羊脯,切得薄,邊緣微焦,油光被火氣逼出來,香得直白。

隨後上的卻很清淡,鯽魚羹清得見底,湯面只浮著幾絲細蔥;白煮魚片雪白微卷,旁邊放著淡豉汁與姜末,像怕腥,又不肯重口奪了鮮甜。

青菜是一鍋菘葉,焯得恰好,翠色仍在;鹹菹小碟一放,便是一股鹹酸的冷氣,專為解膩。胡餅熱著,掰開能見白汽,外皮略脆,裏頭松軟。最後才是一缽白飯,粒粒分明,顯然是特意為她備的。

宇文岳坐下時動作很利落,把整個行軍的節奏也帶回了府裏。他把餅掰開,直接夾起炙羊肉,咬下去時動作幹凈利落,然後喝一口羊臛,喉結一動,整個人都醒徹底了。

承盈則先喝了一口鯽魚清羹,湯極清,落喉時把胸口那點殘存的困意都洗掉了。她盛了飯,夾了一片魚,蘸一點豉汁,入口清鮮。

她剛要再夾一片魚,宇文岳忽然擡手,把那碟羊脯往她那邊推了一寸。

“多吃些。”他語氣淡,仍是那種不容拒絕的隨意,“你最近太瘦了。”

承盈沒擡眼,只把筷子停住:“我有魚。”

“魚冷。”他說得理直氣壯,“羊熱。”

她這才擡頭看他一眼,他明明還帶著睡醒的憊意,卻偏偏一開口就要把人管住。承盈被他這句“羊熱”氣得想笑,又不想給他得意,最終還是夾了一片。油香很重,蔥香和一點椒氣把膻壓得幹凈,肉質卻很嫩,熱意一下子從舌尖落到胃裏,確實比魚更“醒神”。

她咽下去,淡淡道:“不錯。”

宇文岳像終於等到這句話,唇角擡了擡:“那再來一片。”

承盈把筷子收回去,轉而去夾魚,語氣輕得很:“你自己吃。”

他也不惱,只伸手把她碗邊那片剩下的煎羊肉又夾回自己這邊,仿佛這點“讓她嘗”已經夠了。接著他隨口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帶點笑意:“以後每一餐,我都看著你吃。”

承盈沒接話,卻把飯又多盛了半勺。茶盞被她端起抿了一口,清苦落下去,把羊的火氣壓住,也把心裏那點不肯服軟的勁,壓了下去。

飯畢,柳值又悄悄呈上一個小盞,裏頭是蜜漬棗,紅得發亮,甜香裏帶一點果酸。旁邊另有一小碟酥酪,凝白細膩,像雪落在瓷上。

承盈本能地先去拿棗,宇文岳把那碟酥酪也往她面前輕輕一推:“都嘗嘗。”

她擡眼看他一眼,終於還是用小銀匙舀了一點,入口即化。那點冷甜落在舌尖,竟讓她有一瞬錯覺,仿佛他出征前的那些日子、那些風沙與血腥,都被這點甜輕輕抹平了。

他坐在對面,照舊吃羊、喝湯。這一桌熱氣,把‘他回來了’這件事,落成了看得見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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