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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幹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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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幹凈(一)

墨還沒幹透,偏廳裏先冷了下來。

承盈把最後一行寫完,筆尖頓了一瞬,明明該收,卻偏多壓了一下,紙面被壓出一個極淺的凹。

她把筆放下時,指節白到發青。

沈懷平上前收卷,火漆印“哢”地一聲落下,紅蠟在燈下亮得刺眼,把一口氣直接封進棺裏。那一聲響很輕,卻仿佛一顆釘子,釘住她耳膜裏最後一點餘溫。

承盈想站起來,她先動了動膝,才發現腿裏似灌了沙,不是疼,是空得發軟。她的手下意識抓住案沿,指腹一片墨冷。

她沒有看宇文岳,也沒有看沈懷平。

她的眼神落在案角那一點燈影上,燈焰在罩子裏細細顫,很努力地想照見什麽,最終卻照不出一張人的臉。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輕,似嗓子裏刮過一片薄鐵屑,既不算哭,也不算嘲,只是一個人被掏空後,剩下的回聲。

“史官做到我這份上……”她慢慢道,聲音淡得像灰,“還不如那晚死在浚陽。”

她停了停,把最後一個字從齒縫裏放出來:“至少幹凈。”

偏廳裏連呼吸聲都被抽走。

沈懷平的頭垂得更低,低到幾乎要把自己塞進案腳的陰影裏,手指在卷封上頓住。那一瞬,他連“收好”二字都不敢再應,怕一應聲,就把這句話也應進卷宗裏。

承盈卻什麽都聽不見。

她仍扶著案沿,指尖發麻,胃裏那團火也在發麻,火燒到盡頭,忽然變成一陣酸漲的惡心,有東西沿著喉嚨往上翻。

下一瞬,偏廳裏那股冷硬的氣息忽然壓了下來。

宇文岳動了,他沒有拍案,也沒有怒喝。只是站起身,椅腳在地上拖出極短的一聲。

他一步步走近,步子很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克制,克制到每一步都在往回壓自己的失控。

他停在她面前,盯著她。那眼神冷得像鐵器剛從水裏撈出來,水還滴著,寒意卻已經入骨。

“你剛才說什麽?”他一字一字吐出,把字磨成刃,“再說一遍。”

承盈這才擡眼看他,她的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種幹到發亮的恨意。恨得像火,也像灰,燒完了就只剩下燙人的餘燼。

她看著他,聲音仍舊很輕,故意把這句話貼到他耳邊,讓他躲無可躲:“我說,我不如那晚死在浚陽。”

她唇角扯了一下,要笑,又是在咬:“至少幹凈。”

宇文岳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斷了半拍。

他臉上的那層平靜被人硬生生撕開,不是碎裂,是被一把手從裏頭扒開,露出底下那塊最黑、最疼、最不能碰的東西。

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肩,力道不至於掐碎骨頭,卻足夠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怕她再退半寸,話就會落地成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把喉嚨裏那口血硬吞回去,“你知不知道——”

他又重覆了一遍,仿佛在求證這不是她隨口拋出來的一句氣話。

承盈肩骨被他攥得發疼,疼意反倒把她從那種空裏拽回一點。

她沒有躲,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不往他皮肉上割,專往他最軟那塊心口裏捅,也把門踹開。

胃裏那團惡心終於壓不住,猛地往上翻湧,酸水沖上喉頭,燒得她眼前一白。

承盈的肩一抖,要甩開他。

宇文岳的手本能地更緊了一寸,下一瞬卻僵住。他明顯感到她整個人的顫,那顫不是恨,是身體已經被逼到極限的反應。

承盈猛地掙脫,甚至沒再看他一眼,整個人被那股翻湧頂著往外沖,踉蹌著穿過門檻,沖到廊下。

夜風帶著潮意撲上來,她扶住廊柱,下一瞬便彎腰吐了出來。

第一口吐的是胃裏僅剩的一點水,第二口便是酸,第三口開始帶苦,苦味燒上喉嚨,燙得她眼前一陣陣發白。胃裏翻江倒海,要把方才那一整晚、那一整場“寫”的味道都吐幹凈。

她吐得肩背一下一下抽著,仿佛有根鉤子把五臟六腑往外拽,連站都站不穩,只能靠著廊柱慢慢滑下去。

身後那道影子微微一動,想要上前,又被什麽硬生生壓住。宇文岳仍站在門內那道陰影裏,不肯靠近,也不肯退開。

承盈吐完最後一下,喉嚨火辣辣地疼,她幾乎喘不上氣,指尖按著磚縫,磚是夜裏被風焐過的溫,指尖卻冷得發麻。

她擡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嘴角,動作極快,極幹凈,不願留下任何“被看見”的痕跡,擦完才發現自己手背一直在抖。

身後腳步聲逼近,這一次沒有停住,宇文岳伸手來扶她。

那只手還沒碰實,她便猛地一揮——“啪”的一下,打在那只手腕上。

那一下並不重,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厭惡,仿佛任何觸碰都會把她重新按回那張紙上、那支筆下。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把那只手拍開。

空氣驟然冷了一瞬。宇文岳的手停在半空,指節繃了一下,隨即慢慢收回。他站在她身後,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退開。

她直起身,背對著他站了片刻。

夜色壓得很低,她的肩仍在微微發抖,卻不是哭,是冷,是恨,是吐完以後那種更加清醒的空。

宇文岳在她身後低低開口,聲音冷得發硬:“回去。”

承盈沒有應,甚至沒有回頭,她連“再多看他一眼”都懶得給。

她只是擡腳,踩過廊下那一點濕光,往偏院走去。她走到廊尾,才聽見身後那口壓著的氣終於溢出來,是某種被強行封存的東西在裂縫裏嘶鳴。

她回屋時,窗還開著一線。門一合上,偏院裏只剩她自己的呼吸聲。

夜氣潮冷,從那一線裏鉆進來,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濕鹽。她把外袍隨手一扔,靠在門背上,閉了閉眼,胃裏還在抽,喉嚨裏仍是苦,手心卻冷得像冰。

她緩慢地滑坐下去,背脊貼著木門,也貼著一個空殼。

方才那句“不如死在浚陽”,她說過了,說完就把自己最後一點能撐住的東西也拋了出去。

她想喘口氣,可那口氣落不下來,仿佛還在禦史臺那間屋裏,還在偏廳那張案上,還被他那句“你知道怎麽寫得像真的”按著。

她把臉埋進袖子裏,半晌,才慢慢擡起頭,眼裏什麽都沒有。只剩下一種被磨平之後的恨,和恨後面的空。

而那空,有一團冷火,開始從胸口往四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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