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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之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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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之內(二)

承盈把禦史臺那間問話室裏的燈、印、卷的樣子壓下去,把那句“候再傳”壓下去,只按章程一條條說:“第一問,問我謄錄時,那行‘奉令已結’四字,可曾刪改添補。我答未曾,原牒如此,照謄。”

“第二問,問我謄錄所據原牒出自何署,何人交付,經誰手遞轉。我答史局書吏領卷入內,臣女按例謄錄,只依卷面。”

她說到這裏,聲音不自覺發幹,停了半息,才把第三問吐出來:“第三問,問我押名時,可曾見‘奉令’之令。令卷何在,令號為何,令出何門。”

宇文岳的眼神沈了一寸。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案邊,指尖在那卷未拆封的舊牒上輕輕敲了一下。敲得極輕,卻像敲在她胸口上。

承盈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朝堂上他那句“章程在前”,心裏一陣冷:他在殿上把刀口拽到“謄錄押名”,禦史臺果然就來從她這裏開口。

她咽了口氣,又補上一句:“他們最後只讓我答,謄錄時,卷內是否另附令據。我答未附。”

屋裏靜了一瞬,燈芯輕輕劈啪,像一粒火星在黑裏掙紮。

宇文岳站在燈下,沈默得太久,久到承盈以為他會冷笑,會像從前那樣用一句話把她壓回原位。

可他沒有,他只是緩緩擡手,扣住她後頸,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裏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實,胸膛硬得像鐵,帶著一點夜裏未散的寒。承盈的額頭抵在他衣襟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氣和墨味,像他一路都在寫、一路都在算。

“他們會再傳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像在陳述一條必然的軍令,“不是為了謄錄。”

承盈的指尖在他衣襟上蜷緊,明明想嘲一句“那還能為了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笑不出來。

宇文岳的手掌在她背上壓了一下,力道不重,卻把她所有浮起來的氣都按回去。

他抱著她,停了片刻,像用這幾息時間把自己那點失控收拾幹凈。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覆了平穩,像在交代軍務:“這兩日軍府舊牒不急著抄。”

他說:“你手先放下,眼也放下。睡得著就睡,睡不著就躺著。”

承盈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像想擡頭看他是不是在說笑。可他的手扣在她後頸,扣得很穩,不許她擡。

“他們若再傳,”他低聲道,“你只答你今日這些話,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承盈胸口微微發緊:“若他們逼我——”

“逼你也一樣。”他截斷她,語氣很平靜:“你記住,你是照謄。你押的是章程,不是令。”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釘進她骨頭裏。

承盈忽然明白,他讓她休息,並不是憐惜她的疲憊,是要她把答案養得足夠幹凈、足夠一致,別在第二回的問話裏被碾出一絲裂縫。

她在他懷裏閉了閉眼,輕聲道:“那你緊張什麽?”

宇文岳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怕她從自己掌心裏漏出去。過了很久,他才貼著她發頂低低說了一句,像極了不肯承認的真話:“你回不來,他們會把你缺的那句‘令在何處’替你寫上。”

他停了一息,像咬碎什麽,“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筆。”

承盈的心口猛地一縮,像被那句“不喜歡”刺穿,她笑不出來了。屋裏只剩燈火壓得極低,雨後的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潮意。

宇文岳仍扣著她後頸,把她按在懷裏,不讓她退,也不讓她躲。

她在他懷裏靜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今日朝上……是不是盧景文?”

宇文岳的手在她背上頓了一下。那一下極輕,輕到像錯覺,卻沒逃過她的感知。她沒有擡頭,只貼著他衣襟,等他答。

“是。”他終於道。只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承盈的喉嚨微微一緊,還是問了下去:“他說了什麽?”

宇文岳低頭,額角幾乎貼上她的發頂,語氣壓得很低,像是在覆述一段已經結案的軍報:“他沒替江履安喊冤,也沒求情。只問浚陽舊案,何時結案,何據結案,‘奉令’二字,奉的是哪一道令。”

承盈閉了閉眼。

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反倒比她想象中更冷。不是因為狠,是因為太清楚,那不是折子,是把刀舉到禦前。

“然後呢?”她輕聲問。

“然後刀被我擰了個方向。”宇文岳道,“從‘令從何出’,擰到‘謄本何人押名’。”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錘,敲在她心口,她沒有再問。她已經知道,為什麽禦史臺會在今日傳她。

宇文岳的手臂收緊了一寸,不是用力,是一種下意識的確認,確認她還在懷裏,確認她沒有從那條線外退走。

他低頭,貼著她耳側,聲音很近:“心跳這麽快。”

承盈怔了一下,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胸腔裏的動靜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一下一下撞得太響,像是要把所有她不肯說出口的東西都敲出來。

“害怕了?”他問。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在他懷裏停了幾息,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不是怕。”她終於道,聲音很輕,卻很平靜。

她頓了頓,喉嚨發緊,“是我知道這一次,他們問的,不是案子,是我站在哪一邊。”

宇文岳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下頜抵在她發頂,像是把她整個人按回一個他還能兜住的位置。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今晚別想了,你先歇息。”

她在他懷裏停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那你呢?”

聲音不高,也沒有追問的意思,像是隨口,卻又不完全是。

宇文岳沒有立刻答,他明顯停了一瞬。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重新分布了一下,像是在心裏快速衡量什麽,又迅速收攏。

“......我陪你。” 語氣很低,沒有多餘的安撫,也沒有承諾,只像一句已經落定的安排。

那一刻,她忽然有種極清晰的感覺,不是被保護,不是被安慰,而是有什麽東西,被重新放回了原本該在的位置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擡起手,把胳膊繞上他的脖子,動作很輕,卻沒有松。

宇文岳的手臂隨即收緊了一寸,像是回應,又像是確認。

屋裏靜了下來,外頭的事、朝堂的事、禦史臺的事,都被暫時按在了門外。這一刻,他們站在同一處,不是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是同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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