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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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夜宴
入宮時有軍府的人跟著。
護送也好，陪侍也好，承盈心裏明白，那是看押。那人離她不遠不近，腳步跟得極穩，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系在她踝上。
過宮門時，他將她的名帖遞上去，內侍掃一眼，聲音平平：“軍府帶來的？”
那人答得更平，“是，來對質舊牒。”
承盈低著頭，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袖裏輕輕擦過，她像一支被借出的筆，筆尖還沒沾墨，先被人握住了柄。
中書那邊查舊檔，問得很細，卻並不大聲。
她被領到一間側室，案上鋪開舊牒，頁頁發黃，字跡如骨。有人問她：“此處格式可對？此處謄錄可有缺漏？此處押名何人？”
承盈一一應對，聲音穩，手也穩。她只做識史局格式的人，不做別的。
等到最後一頁合上，她以為事情就此了結。
軍府的人已將她帶回廊下，腳步朝宮門方向去，像一切都按章程結束。承盈心裏那口氣才剛松半寸，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李女史，留步。”
是史局相熟的書吏。
那人臉色有點白，像一整日都沒睡足。他先看了一眼她身側的軍府隨從，才低低道：“今夜宮中有太後設宴。史局臨時缺人手，需補一位寫宴錄。”
承盈怔了怔：“宴錄？”
他像是怕她裝不懂，又像是怕旁人聽見，語速更快：“宮宴這種場合不寫大事折子，但要記：禦座次序、群臣入侍、賜酒、樂舞、賜物、幾句禦前應對，都屬例行。人手少一只，明日史局就要挨訓，失儀失載。”
他說到“失儀失載”時，聲音裏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平靜，仿佛那是比羞辱更要命的罪名。承盈擡眼看向他，忽然聽出了一點不對——缺人這件事，在史局從來不常見。
書吏吞了一下口水，像把後半句話也吞回去：“……有人病了。也有人，被禦史臺叫走了。”他說得極輕，像說的是天氣，“總之今夜缺人。”
承盈指腹不自覺地收緊。禦史臺三個字像針，紮進她耳膜裏。史局也在被查，這陰影不是她一個人的。
“那也該從史局調人。”她聲音仍平，卻比剛才多了一點冷，“我今日是隨軍府入宮對質舊牒的。”
書吏苦笑一下，像聽見一個很天真的問題：“女史既在宮中，便去記。”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更像公文，“史局缺人，照例補位。既有名冊在，便有召令在。”
“照例補位”，每個字都像章程的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承盈還未開口，身側的軍府隨從已先一步出聲：“可以，但她只記宴錄。”
他看向書吏，目光沒有溫度：“不能碰別的。宴散即回，不可在宮裏走動。”
書吏連連點頭，像終於抓住一根救命的線：“是，是。女史只需照例記：幾時賜酒，幾次起舞，誰跪誰起、太後與陛下賞賜了何物。”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嗓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承盈耳邊落下來：“好姐姐，千萬別多寫。”
承盈的心臟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明明是史官，卻被吩咐別像史官。她被借來寫字，卻要先把自己的手束住；被叫來補缺，卻要先把自己的眼遮住。
她擡頭，看見軍府隨從仍站在她身側，像一堵無聲的墻。那墻不動，卻把她與宮門之間的距離，重新拉長。
越小的事越見規矩。越見規矩，越見繩子。
承盈沒有再爭，她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像把自己也按回章程裏。書吏松了口氣，領她往夜宴的方向去。
路上他邊走邊交代：她的位置在偏角，離禦座不近，離女眷卻不能太近；她的筆墨由史局供；她寫完就封，封完就交，不許私藏。
承盈聽著，忽然明白這“臨時補缺”的錯位，她不是被放回宮裏，是被塞進宮裏一個最省事、最方便看押的位置。偏角，靠近內廷出入處。各府女眷出入請安，內侍遞話換牌，女官交接差事，都要從那裏過。
她會聽見什麽，從來不是巧合，是規矩把她放在這裏。
而今晚，燈火會很亮。亮到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要見光，亮到她再怎麽在他懷裏，也仍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她跟著書吏穿過廊下時，袖口裏那點冷意又醒了，白日裏被點名，到了夜裏，終於要見光。
後殿裏樂聲隱隱傳出，珠玉碰撞的聲音混在一片笑語裏。她站在廊下陰影裏，手裏捧著竹簡，小指輕輕抵著邊角。
不多時，內侍來傳話，要太傅入內奉觴。
太傅從廊下經過時，看見她，步子僅僅頓了一下：“來了？”
承盈躬身應是。
太傅沒再多言，只稍稍點頭，便隨內侍往裏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隊女眷從側門退出來，是一位年齡稍長的夫人領著幾位年輕命婦，往壽佛殿那邊去行禮。
承盈照理該避開，卻被一個嬤嬤喊住：“可是起居註局的李女史？”
她一驚，忙趨前一步行禮：“臣女正是。”
那嬤嬤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把她從傳聞裏對上實人：“宇文公府的太夫人問起你，說你先前在史局抄日註，這些日子又常見你隨軍府的人出入，甚為辛苦。”
承盈怔了怔，忙道：“不敢當，職責所在。”
“職責是職責。”嬤嬤笑，“辛苦也是真的。”
這句辛苦一提，承盈胸口一酸，忙壓下去：“太夫人掛念，臣女不敢當。”
“太夫人那邊還要上香，我不敢耽擱。”嬤嬤擺擺手，“你在這裏稍候。太夫人與夫人喚你過去說句話。”
承盈微微一楞，忽然明白過來，她不是被喚過去與貴人們說幾句話，是被過目。
她心裏一跳，卻來不及多想。不多時，一行人從壽佛殿那邊繞回，走在最前的是太夫人獨孤氏，身旁隨著一個身量纖弱的女子。
那女子衣飾並不張揚，一身淺色宮裝，鬢邊只簪了一支溫潤的白玉簪。遠遠看去，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清清淡淡，透著幾分病弱。
那就是宇文岳的夫人賀蘭氏。
“這位就是史局的李女史？”太夫人停了步，打量了承盈一眼，語氣和緩，“果然是個清秀的。”
承盈忙跪下行大禮：“臣女李氏，叩見太夫人，叩見夫人。”
“何必這般多禮。”太夫人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嘆道，“我前些日子還聽太傅說起，說起居註局裏有個女史，出身讀書人家，自小習字讀書，是個難得的。如今進了史局，倒也不算埋沒。”
承盈心裏一緊。“出身讀書人家”、“自小習字讀書”，這些話放在任何一個洛陽城中小門小戶的女兒身上都說得過去，可落在她耳裏，卻怎麽聽怎麽像一根細針，專往舊處紮。
她低聲應道：“臣女不敢當。”
太夫人像是不願在宮宴上多提舊事，便轉過話頭，對身旁的賀蘭氏道：“這便是你時常聽我提起的那位李女史。”
“如今在史局寫字，也替軍府記事，日夜抄著我們這些人的不是。”語氣裏還有幾分玩笑，“你若有一日做錯了事，她一筆寫下去，後世都知道。”
賀蘭氏擡眼看了承盈一眼。那眼神不尖利，也不怯懦，只是很安靜，很認真。
“臣女不敢。”承盈低聲道。
賀蘭氏微微一笑，聲音也輕：“母親說笑了。”
她略略向前一步，親自將承盈扶起半寸：“我也聽母親說起你，說你是讀書人家的姑娘，自小與字打交道。”
“能留下來寫史，是本事。”她頓了頓，“願意替軍府記事，也是一份差事。”
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既給她一點體面，也算替那句“讀書人家”落了個好意頭。
承盈本該謝恩，卻不知怎麽，喉嚨裏忽然有一點發緊。
“夫人擡舉。”她勉強道，“臣女慚愧。”
賀蘭氏看著她，眼底隱隱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探尋，又像是一種早已知道結果的平靜。
“我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她忽然輕聲開口。
獨孤氏側過身，似乎也有些意外：“什麽事？”
賀蘭氏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只是些家常話。”
她低頭看著承盈，目光溫柔得近乎無害：“將軍帶兵多年，本就不易。”
“太夫人念他辛苦，常說他常年在外，家中諸事難免顧不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只是府內的事，譬如子嗣，自有府內的人料理，不勞外頭人操心。”
“李女史有才有膽，為朝廷寫史，已是本分。至於別的……” 她慢慢道，“不必替旁人費心。”
她整句話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妾”、“失儀”、“不守婦道”，甚至連“名分”二字都沒提。
每一字都溫柔、有禮、得體，仿佛只是一個正室夫人，在安安靜靜地替另一個女子解脫。
這句話一落，承盈耳中卻忽然空了一瞬，人像被推離原位。
她指尖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又伏跪回去。
白日裏史局側室那些壓低的閑話，忽然自己翻了上來。
“夫人無子。”
“將軍常年在外。”
“太夫人急，也是常理。”
原本被她按進“不可記、不可想”的那幾句話，此刻像是被這一聲“子嗣”點亮，齊齊站到了燈下。
她忽然明白，那些話不是傳給她聽的。那是寫在章程裏的，一座公府該有長孫，一個男人該有繼嗣。而她，連被拿來比較的資格都沒有。
承盈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指腹貼著地面，冰涼得發麻。她把背脊壓得更低了一寸，像是怕那幾句本不該見光的流言，忽然在這盞宮燈下有了形狀。
她跪得更低了一點，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臣女受教。”
獨孤氏似乎並未察覺這幾層別扭，只笑著道：“你們小輩說話，我便不摻和了。去吧，各有各的差事。”
賀蘭氏向承盈頷首行了一禮，轉身隨太夫人一同離去。她的背影很直，步子也很穩，唯有袖口處隱約露出一點淡青色的絲絳，那是禦醫常給病人系在腕上的線。
承盈跪著，直到她們的背影淹沒在殿角的廊影裏，才慢慢直起身。
她指節攥得發白，手心裏一片冰涼。賀蘭氏的話說得如此溫柔，如此理直氣壯，又規矩得無可指摘。
她一字不提“你”，一字不提“宇文府”，卻將她置於一個連外人都不如的位置上，外人尚可明說，她連“外”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個寫字的——按例記幾時賜酒，幾次起舞，誰跪誰起；也按例寫驃騎大將軍宇文岳的功過，寫清河伯韓紹的死，寫禦史中丞江履安的去處。
她寫得越好，越是把自己和他捆在一起。她寫得越認真，就越顯出自己在這整個局裏，多麽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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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答得更平，“是，來對質舊牒。”
承盈低著頭，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袖裏輕輕擦過，她像一支被借出的筆，筆尖還沒沾墨，先被人握住了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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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領到一間側室，案上鋪開舊牒，頁頁發黃，字跡如骨。有人問她：“此處格式可對？此處謄錄可有缺漏？此處押名何人？”
承盈一一應對，聲音穩，手也穩。她只做識史局格式的人，不做別的。
等到最後一頁合上，她以為事情就此了結。
軍府的人已將她帶回廊下，腳步朝宮門方向去，像一切都按章程結束。承盈心裏那口氣才剛松半寸，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李女史，留步。”
是史局相熟的書吏。
那人臉色有點白，像一整日都沒睡足。他先看了一眼她身側的軍府隨從，才低低道：“今夜宮中有太後設宴。史局臨時缺人手，需補一位寫宴錄。”
承盈怔了怔：“宴錄？”
他像是怕她裝不懂，又像是怕旁人聽見，語速更快：“宮宴這種場合不寫大事折子，但要記：禦座次序、群臣入侍、賜酒、樂舞、賜物、幾句禦前應對，都屬例行。人手少一只，明日史局就要挨訓，失儀失載。”
他說到“失儀失載”時，聲音裏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平靜，仿佛那是比羞辱更要命的罪名。承盈擡眼看向他，忽然聽出了一點不對——缺人這件事，在史局從來不常見。
書吏吞了一下口水，像把後半句話也吞回去：“……有人病了。也有人，被禦史臺叫走了。”他說得極輕，像說的是天氣，“總之今夜缺人。”
承盈指腹不自覺地收緊。禦史臺三個字像針，紮進她耳膜裏。史局也在被查，這陰影不是她一個人的。
“那也該從史局調人。”她聲音仍平，卻比剛才多了一點冷，“我今日是隨軍府入宮對質舊牒的。”
書吏苦笑一下，像聽見一個很天真的問題：“女史既在宮中，便去記。”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更像公文，“史局缺人，照例補位。既有名冊在，便有召令在。”
“照例補位”，每個字都像章程的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承盈還未開口，身側的軍府隨從已先一步出聲：“可以，但她只記宴錄。”
他看向書吏，目光沒有溫度：“不能碰別的。宴散即回，不可在宮裏走動。”
書吏連連點頭，像終於抓住一根救命的線：“是，是。女史只需照例記：幾時賜酒，幾次起舞，誰跪誰起、太後與陛下賞賜了何物。”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嗓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承盈耳邊落下來：“好姐姐，千萬別多寫。”
承盈的心臟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明明是史官，卻被吩咐別像史官。她被借來寫字，卻要先把自己的手束住；被叫來補缺，卻要先把自己的眼遮住。
她擡頭，看見軍府隨從仍站在她身側，像一堵無聲的墻。那墻不動，卻把她與宮門之間的距離，重新拉長。
越小的事越見規矩。越見規矩，越見繩子。
承盈沒有再爭，她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像把自己也按回章程裏。書吏松了口氣，領她往夜宴的方向去。
路上他邊走邊交代：她的位置在偏角，離禦座不近，離女眷卻不能太近；她的筆墨由史局供；她寫完就封，封完就交，不許私藏。
承盈聽著，忽然明白這“臨時補缺”的錯位，她不是被放回宮裏，是被塞進宮裏一個最省事、最方便看押的位置。偏角，靠近內廷出入處。各府女眷出入請安，內侍遞話換牌，女官交接差事，都要從那裏過。
她會聽見什麽，從來不是巧合，是規矩把她放在這裏。
而今晚，燈火會很亮。亮到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要見光，亮到她再怎麽在他懷裏，也仍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她跟著書吏穿過廊下時，袖口裏那點冷意又醒了，白日裏被點名，到了夜裏，終於要見光。
後殿裏樂聲隱隱傳出，珠玉碰撞的聲音混在一片笑語裏。她站在廊下陰影裏，手裏捧著竹簡，小指輕輕抵著邊角。
不多時，內侍來傳話，要太傅入內奉觴。
太傅從廊下經過時，看見她，步子僅僅頓了一下：“來了？”
承盈躬身應是。
太傅沒再多言，只稍稍點頭，便隨內侍往裏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隊女眷從側門退出來，是一位年齡稍長的夫人領著幾位年輕命婦，往壽佛殿那邊去行禮。
承盈照理該避開，卻被一個嬤嬤喊住：“可是起居註局的李女史？”
她一驚，忙趨前一步行禮：“臣女正是。”
那嬤嬤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把她從傳聞裏對上實人：“宇文公府的太夫人問起你，說你先前在史局抄日註，這些日子又常見你隨軍府的人出入，甚為辛苦。”
承盈怔了怔，忙道：“不敢當，職責所在。”
“職責是職責。”嬤嬤笑，“辛苦也是真的。”
這句辛苦一提，承盈胸口一酸，忙壓下去：“太夫人掛念，臣女不敢當。”
“太夫人那邊還要上香，我不敢耽擱。”嬤嬤擺擺手，“你在這裏稍候。太夫人與夫人喚你過去說句話。”
承盈微微一楞，忽然明白過來，她不是被喚過去與貴人們說幾句話，是被過目。
她心裏一跳，卻來不及多想。不多時，一行人從壽佛殿那邊繞回，走在最前的是太夫人獨孤氏，身旁隨著一個身量纖弱的女子。
那女子衣飾並不張揚，一身淺色宮裝，鬢邊只簪了一支溫潤的白玉簪。遠遠看去，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清清淡淡，透著幾分病弱。
那就是宇文岳的夫人賀蘭氏。
“這位就是史局的李女史？”太夫人停了步，打量了承盈一眼，語氣和緩，“果然是個清秀的。”
承盈忙跪下行大禮：“臣女李氏，叩見太夫人，叩見夫人。”
“何必這般多禮。”太夫人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嘆道，“我前些日子還聽太傅說起，說起居註局裏有個女史，出身讀書人家，自小習字讀書，是個難得的。如今進了史局，倒也不算埋沒。”
承盈心裏一緊。“出身讀書人家”、“自小習字讀書”，這些話放在任何一個洛陽城中小門小戶的女兒身上都說得過去，可落在她耳裏，卻怎麽聽怎麽像一根細針，專往舊處紮。
她低聲應道：“臣女不敢當。”
太夫人像是不願在宮宴上多提舊事，便轉過話頭，對身旁的賀蘭氏道：“這便是你時常聽我提起的那位李女史。”
“如今在史局寫字，也替軍府記事，日夜抄著我們這些人的不是。”語氣裏還有幾分玩笑，“你若有一日做錯了事，她一筆寫下去，後世都知道。”
賀蘭氏擡眼看了承盈一眼。那眼神不尖利，也不怯懦，只是很安靜，很認真。
“臣女不敢。”承盈低聲道。
賀蘭氏微微一笑，聲音也輕：“母親說笑了。”
她略略向前一步，親自將承盈扶起半寸：“我也聽母親說起你，說你是讀書人家的姑娘，自小與字打交道。”
“能留下來寫史，是本事。”她頓了頓，“願意替軍府記事，也是一份差事。”
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既給她一點體面，也算替那句“讀書人家”落了個好意頭。
承盈本該謝恩，卻不知怎麽，喉嚨裏忽然有一點發緊。
“夫人擡舉。”她勉強道，“臣女慚愧。”
賀蘭氏看著她，眼底隱隱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探尋，又像是一種早已知道結果的平靜。
“我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她忽然輕聲開口。
獨孤氏側過身，似乎也有些意外：“什麽事？”
賀蘭氏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只是些家常話。”
她低頭看著承盈，目光溫柔得近乎無害：“將軍帶兵多年，本就不易。”
“太夫人念他辛苦，常說他常年在外，家中諸事難免顧不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只是府內的事，譬如子嗣，自有府內的人料理，不勞外頭人操心。”
“李女史有才有膽，為朝廷寫史，已是本分。至於別的……” 她慢慢道，“不必替旁人費心。”
她整句話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妾”、“失儀”、“不守婦道”，甚至連“名分”二字都沒提。
每一字都溫柔、有禮、得體，仿佛只是一個正室夫人，在安安靜靜地替另一個女子解脫。
這句話一落，承盈耳中卻忽然空了一瞬，人像被推離原位。
她指尖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又伏跪回去。
白日裏史局側室那些壓低的閑話，忽然自己翻了上來。
“夫人無子。”
“將軍常年在外。”
“太夫人急，也是常理。”
原本被她按進“不可記、不可想”的那幾句話，此刻像是被這一聲“子嗣”點亮，齊齊站到了燈下。
她忽然明白，那些話不是傳給她聽的。那是寫在章程裏的，一座公府該有長孫，一個男人該有繼嗣。而她，連被拿來比較的資格都沒有。
承盈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指腹貼著地面，冰涼得發麻。她把背脊壓得更低了一寸，像是怕那幾句本不該見光的流言，忽然在這盞宮燈下有了形狀。
她跪得更低了一點，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臣女受教。”
獨孤氏似乎並未察覺這幾層別扭，只笑著道：“你們小輩說話，我便不摻和了。去吧，各有各的差事。”
賀蘭氏向承盈頷首行了一禮，轉身隨太夫人一同離去。她的背影很直，步子也很穩，唯有袖口處隱約露出一點淡青色的絲絳，那是禦醫常給病人系在腕上的線。
承盈跪著，直到她們的背影淹沒在殿角的廊影裏，才慢慢直起身。
她指節攥得發白，手心裏一片冰涼。賀蘭氏的話說得如此溫柔，如此理直氣壯，又規矩得無可指摘。
她一字不提“你”，一字不提“宇文府”，卻將她置於一個連外人都不如的位置上，外人尚可明說，她連“外”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個寫字的——按例記幾時賜酒，幾次起舞，誰跪誰起；也按例寫驃騎大將軍宇文岳的功過，寫清河伯韓紹的死，寫禦史中丞江履安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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