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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為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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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為證(三)

屋裏終於安靜下來時,燈已經只剩一小截。燭淚順著銅盞邊緣緩緩流下,像要把這一夜也一寸寸封起來。

李承盈蜷在他懷裏,背對著他,呼吸已經慢慢勻了。汗意散得很快,夜裏微涼,她睡得並不沈,眉心仍緊著,像夢裏也不肯全然松手。

宇文岳一只手搭在她腰側,指尖隔著薄薄一層中衣,能摸到骨肉起伏的弧線。

那是一種很具體的實感——不是共犯、史筆、浚陽舊案,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帶著體溫和心跳,安安穩穩壓在他胸口。

他低頭看她,她方才咬過他一口,留在肩頭的齒痕還在,邊緣泛著一點將退未退的紅。他不自覺擡手,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力道輕得近乎溫柔。

那一口咬得並不規矩,甚至有點狠——她是真想咬痛他的。

想到這裏,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壓得極低。這樣不算好看的狼藉,落在別人身上,怕要被當成笑話。

可落在他身上,他卻只覺得,終於有了點什麽,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

不是紙上的字,不是日註裏那一行冷冰冰的“驃騎大將軍宇文岳”,而是她實實在在的手印和牙印。

他目光一路落下去。

她手腕上也有痕,就在脈口那一圈,被他抓得有些青。方才動情時,她整個人都在他懷裏發顫,叫聲偏偏咬得極緊,帶著哭腔,又帶著恨意。

就這麽一點點破碎的聲音,比世上所有甜言蜜語都來得致命。

宇文岳伸手,將她那只手腕小心翼翼捧起來。他明知道是自己用力太狠,可看著那一圈青痕,心底那點隱秘的滿足反而愈發明顯。

像是終於有證據,可以證明,她不是只在紙上與他為伍,她的身體、她的力氣,都在這場糾纏裏折了一回。

他垂下眼,在那一圈青痕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承盈在睡夢裏似乎察覺到什麽,肩膀微微一抖,像是要往前縮,他便順勢收緊手臂,把她整個裹在懷裏。

“持盈。”他在她發間極輕地喚了一聲。

那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她的呼吸裏,像怕吵醒她,又像怕這一聲只存在他自己腦子裏,沒人聽見。

他盯著她後頸那一點細細的汗毛發楞,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極不合時宜的念頭。若這副身子裏,哪一天多出一條小小的命脈,那孩子也要像這樣,乖乖靠在他胸前睡。

他不是沒算過自己的路,總有一天,有人要拿“宇文岳”這個名字來給太成紀畫句號。他的死法,將來終歸要被寫成一行字。

那時候史冊上會寫:“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坐事誅,或自裁,或賜死。”

可今晚這一刻,他極少數地、赤裸裸地想要一點別的什麽。

不只是把她拖下水,不只是“你的人生卷宗歸檔在我手裏”。他想要的是,哪怕他死了,世上還能留下一個與他有一點真正血肉關系的東西,一個誰也改不了的東西。

“有了我的孩子,我便娶你。”

他說那話的時候,知道自己瘋,也知道這話分明是毒,不是救命的藥,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太清楚自己遲早要失去她,不是被別人奪走,就是被時間、被局勢、被一場寫好的陰謀奪走。

所以在還能伸手的時候,他就想抓住一塊什麽,哪怕那塊東西,將來會連她一起拖進更深的水裏。

他側過臉去,看她睡著的眉眼。睡著時的她,比醒著時要年輕一些。褪了那層起居註女史的冷靜,褪了浚陽幸存者的硬殼,只剩下一點女子的柔美。

十年前,如果沒有那一夜,她大概就是這樣睡覺的。

睡在謝家的閨房裏,枕著夏夜風,從此不知“畏罪自縊”該怎麽寫,也不會知道“幼女免坐”四個字能壓斷一輩子。

宇文岳伸手,替她把鬢邊一縷亂發攏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眼角,那裏被方才的眼淚打濕過,此刻已經幹了,只餘下一點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淚痕。

他看著那一點痕跡,心裏忽然湧上一種極奇怪的感覺,不是單純的占有,不是得意,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種遲到得太久的得到,和一種早就預感到的遲早要失去,糾成一團,死死絞在一起。

他很清楚,這一夜,不會寫進起居註,不會有太傅口述,不會有日註草稿,也不會有“著付史”。

將來《太成實錄》寫到這一年這一月,只會記一行雲淡風輕的:“太成五年六月,雨。上禦顯陽殿。驃騎大將軍宇文岳,言軍報。”

不會寫同一夜裏,在驃騎府偏廳,有人抱著起居註女史,把她壓在懷裏,逼她一遍又一遍喚他的表字。

“持盈。”他又在心裏叫了一聲,那一聲沒出喉嚨,就被他咽回去了。

他知道,她不會因為這一夜就原諒他,不會因為他一句“娶你”就忘掉浚陽、忘掉韓紹、忘掉江履安。

可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再也容不下旁人。不管是朝堂上的誰,還是史書裏的誰。

他又低頭,在她發頂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燈火終於熄了。黑暗裏,只有她平穩的呼吸貼著他胸口,一下一下,將他緊緊釘在這一刻。

他忽然有點貪心地希望,哪怕將來她真有一天寫下“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卒。” 在那一行字落筆之前,她能先想起這一夜,想起他肩上的那一口牙印,想起她在他懷裏發顫時,一遍一遍咬著牙叫“子衡”。

那樣的話,就算等他真死在哪道詔書、哪個陰謀之下,他在她心裏,也不只是共犯兩個字。

而是一個,她曾經親手抱住過的瘋子。

窗紙外天色還沒大亮,灰白一片,宮城的晨鐘還未來得及敲,只隱約有遠處甲葉輕響。

屋裏卻暖得很,承盈是被熏得醒來的。身上被褥厚了一層不說,腰間還橫著一條燙人的手臂,沈得她稍一動就牽起一身酸痛。

昨夜的情形如潮水一樣倒灌回來:是她自己走近他的,是她先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是她咬著牙在他耳側一聲一聲叫“子衡”的,沒有一件能賴到別人身上。

她嘆了口氣,正要往外挪一點,那條搭在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緊,將她整個人又往懷裏箍了箍。

“別動。”男人低啞的聲音從身後壓下來,還帶著清晨未醒透的沙啞,“掉下去摔了,我得再撈你一回。”

承盈忍了忍,還是開口:“將軍該起了。”

“嗯。”他含糊應了一聲,半點沒有要起的意思,反而更往她頸窩裏蹭了蹭,聲音悶在她發間,“再睡一會兒。”

“快到點了。”她難得有些用力,“你再不去,殿上該等著驃騎大將軍了。”

“讓他們等。”他聲音懶懶的,像是隨口說笑,“驃騎若告個假,北境還是三十萬兵,皇帝也還坐在禦座上。”

承盈被他這句輕描淡寫噎了一下:“宇文子衡,你——”

話剛出口,就被他抓住了尾音。

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移上來,指尖扣住她的下巴,輕輕一擡,逼她轉過身面向自己。兩人貼得很近,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唇邊,眼裏還帶著未散的困意,卻偏偏看得極清醒。

“再叫一聲。”他低聲道,“就這樣叫。”

承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喊了什麽,臉上血色“刷”一下褪了半邊:“……剛才是口誤。”

“何處口誤了?”他偏不放過,慢慢逼近,“昨夜叫得好好的。”

她咬著牙不說話。

宇文岳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瘋得厲害:“這樣吧。”

他又把人往懷裏攬了攬,下巴抵在她額頭上,語氣慢條斯理:“你若肯好好叫我一百聲子衡,我就聽你的起身去上朝。”

承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

“一百聲不多。”他十分認真,“昨夜你可不止這些。”

她臉微微發緊:“那是昨夜。”

“昨夜是昨夜。”他有恃無恐,“今日是今日,今日的自然另算。”

她竭力讓自己語氣聽上去平靜:“你若再胡鬧,我就想辦法回書吏房去,再不踏進驃騎府一步。”

“別想著回書吏房了。” 他低笑一聲,指節慢慢沿著她脊背滑了一寸,停在一個讓她不由自主一顫的地方,“不如想想昨夜誰自己往我身上坐的?”

承盈被他說得一陣發熱,恨不能一掌把人推下床去:“宇文岳!”

他倒像是被罵得極高興,眼尾那點笑意越發明顯:“罵我也行,先叫。”

她氣笑了:“你想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驃騎不來上朝是因為什麽——”

“那就更好。”他語氣極輕,“讓他們都知道你留我不走。”

“是你賴著不走。”承盈咬牙,“與我何幹。”

“與你無幹?”他偏生執拗,“那昨夜是誰先拽我衣襟的?誰先叫的子衡?”

她一時被逼得無話可說,只覺得胸口一陣一陣發悶。

屋裏靜了一瞬,他忽然又收了幾分笑意,目光沈下來一些,聲音也低下去:“承盈。”

她被他這麽一喊,下意識擡眼看他。

“你總覺得,是我拉你下水,是我瘋,是我占你太多。”他一點一點說,“可你昨夜主動吻我的時候。”

他頓了頓,在她額頭上輕輕磕了一下,像是按下一枚極隱秘的印:“我就想著——你一日願意靠近我,我就多活一日。”

“你若真有一日不再主動……”他壓著嗓子笑了一聲,“我連早朝都沒什麽好上的。”

這話說得太輕,卻真得過分。

承盈心裏一跳,立刻別開臉:“少裝可憐。”

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下,又賴在原地半晌不動,最後才像終於妥協似的:“那這樣。”

“今日先折個中。”他很沒臉沒皮地討價還價,“一百聲太多,你叫十聲,我就起。”

“宇文子衡,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她冷冷道,“像個賴在市井裏討糖吃的潑皮無賴。”

“那也好。”他一點不以為恥,“比驃騎大將軍好聽。”

兩人就這樣僵著,外頭隱約傳來更鼓聲,時間一寸一寸地磨過去。

最後還是承盈先敗下陣來——不是因為他的話有多動人,而是因為她很清楚,這個人真做得出“告病不朝”這樣的混賬事。

她閉了閉眼,咬著牙,從喉嚨裏逼出來一聲極輕的:“……子衡。”

那一聲輕得像嘆氣,卻比昨夜任何一次都清楚。

宇文岳整個人明顯一緊。他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原本吊兒郎當的笑意忽然收住,指節在她腰側慢慢收緊,嗓子裏溢出一聲極低的回應:“嗯。”

“再來。”他聲音有些啞,“還差九聲。”

承盈被他這句逗得既想笑又想哭,恨極了,又無可奈何,只得一聲一聲慢慢叫下去。

“子衡。”

“……子衡。”

“宇文子衡,你真是瘋得厲害。”

他每一聲都應得極認真,像是怕漏掉一筆。

等她好不容易叫滿十聲,嗓子都有些發幹,他才總算肯放過人,低頭在她唇邊飛快碰了一下,像是一種病態的獎賞:“好了。”

“我去上朝。”他說,“給你個面子。”

承盈被他這句“給你個面子”噎得半晌無言,只能冷冷看著他起身下床,系上衣帶,又把自己的外衫丟過來:“別讓人看見你脖子。”

她接住衣服,忍不住冷笑:“是誰留的,心裏沒數?”

“有數。”他回頭看她一眼,目光一寸寸從她臉滑到衣領,那眼神裏明明是火,又硬生生按著只剩一點暮色似的深,“所以才舍不得讓別人看。”

他說完這句,像是再多待一刻就真要反悔似的,利落轉身,推門而出。

門縫合上的一瞬,外頭已經響起內侍恭敬的聲音:“大將軍。”

承盈把那幾聲“子衡”重新咽回喉嚨裏,半晌,才慢慢低頭,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些青痕。

她看著自己指尖微微發抖,心裏暗罵了一聲——瘋子。

罵完了,又清楚得很。這個瘋子說的每一句混賬話,都是認真的。

她忽然有一種極強烈的錯覺,仿佛她整個人,從骨頭到血,從姓名到史職,都已經被他記在某一卷看不見的軍府檔案裏。

“李承盈,謝氏遺女。太成年間起居註女史。與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共犯共寢。”

這檔案不會上史,卻牢牢按在他心裏,就像他那句瘋話:你退到哪一步,都還踩在我身上。

承盈閉了閉眼,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從昨夜她走向他那一刻,她在往一個更危險的地方走,一個只有他伸手,她才勉強站得住的地方。

而她……早在一聲一聲叫出“子衡”的時候,就已經沒什麽好退的路了。

李承盈的心理轉折線不夠清晰?被孤立禁閉幾天後,主動接受禁閉者,這算是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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