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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本之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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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本之後(一)

廊下的燈一盞盞熄下去,只餘偏廳那一團黃光還亮著,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黑暗裏。

小內侍見她來,楞了一下,卻沒攔,只低聲引她進去。

偏廳裏很靜,宇文岳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手裏夾著一枝未點的香。窗紙外頭什麽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悶黑。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把香隨手擱回案上:“坐。”

承盈沒有坐,只站在案旁,聲音壓得很低,卻平穩:“將軍知道我今日寫了什麽。”

宇文岳沒否認,目光落在她袖口,像是看見那裏還沾著紙的邊角。

“奉旨定本。”她吐出四個字,像吐出一口血,“合成一卷,謄清押名。

“你早就知道。”她開口,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你知道中書省會怎麽寫,知道禦史臺會怎麽棄保,知道最後會落到我手裏。”

他坐在燈下,像早就在等這一刻:“我知道。”

承盈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溫度:“所以你一句話都沒跟我說,你讓我坐到案前,讓我自己看清楚,然後再讓我寫。”

她頓了頓,擡眼看他,眼裏有一種被逼到盡頭的冷:“你讓我寫的,不是史官該寫的東西,是替你殺人。”

宇文岳神色平靜,像是在聽一件早已算定的事:“是。”

這一聲“是”,比任何辯解都要狠。

承盈的胸口猛地一縮,像是終於被這個字擊中。她擡手按了一下心口,卻發現那裏已經沒有疼的餘地了。

“中書省給措辭,禦史臺給彈章,軍府補證據。”她一字一頓,“最後把繩子遞到我手裏,要我去勒死江履安。”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終於繃出一點裂痕,卻不是哭,是被逼到極限後的清醒:“你們一起把我的字變成刀,讓我寫的是一個人怎麽從‘敢言’,被拼成‘妄議’;讓我寫的是一條言路,怎麽自己絞死自己;讓我寫的是,我這輩子再也站不回他們那一邊。”

她逼近一步,像把一切都摔到他面前:“將軍要我殺的,是我的同類。”

宇文岳聽見“同類”兩個字,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從來沒許過你做他們的同類。”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得幾乎殘忍。

他擡眼,眼神鋒利得像刀:“你若真還有同類,你就還能做夢,我不想你做夢。”

他頓了一下,語氣冷得像把門一寸寸關死,“你要做他們那一類人,早在禦史臺臺階下,就該跟江履安一起跪。不是在史局,拿著紅簽藍簽謄清押名,更不是寫完了,夜裏跑來問我:‘你讓我殺人。’ ”

承盈呼吸一滯,閉上了眼。他這句話不是解釋,不是辯解,是把她最後那點“我只是被迫”的退路也碾碎。

宇文岳繼續逼:“你以為你今天寫的是江履安?你寫的是你站在哪一邊。你若真站到他們那一邊去,那筆落下的,就不只是江履安的名字。”

承盈聲音發抖:“……你是在逼我替你殺幹凈所有人。”

宇文岳極慢地說:“你要替浚陽寫史?那就先把所有替浚陽說話的人寫死。韓紹、雲中軍報、江履安......一個個寫過去。寫到最後,你就只剩我可以寫。”

承盈盯著他很久,忽然有些想笑,笑裏卻全是冷意:“所以,將軍要的不是敢言敢寫的史官,是把我寫成你的人。”

宇文岳目光微沈,坦然得近乎可怕:“是。”

“你既然已經押了名,”他道,“就別再想著抽身回去跟他們站一條線,你站不回去了。”

偏廳裏一時安靜,燈焰在燈罩裏縮了一縮,影子在墻上微微扭了一下。

承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寫過“奉旨存案”,也寫過“江履安不軌”。許久,她低聲道:“將軍真是,瘋得厲害。”

宇文岳“嗯”了一聲:“你早就知道。”

他往椅背一靠,像是給了她一個毫無意義的退路:“你若不願,以後可以不寫,史局裏寫得如你一般的人也不是沒有。”

承盈擡眼,眼裏帶著一點倔強的光,聲音卻像刀刃貼著骨:“可他們不會像我這樣,寫完了就再也回不去。”

宇文岳看了她一眼,眸中那一點壓著的瘋意,反倒安靜下來一點。

“你能寫。”他說,“而且你寫得最像真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釘子,釘死了她心裏最後一點僥幸,承盈忽然笑了,那笑不是瘋,是徹底的認清。

“所以你現在滿意了?”她問,“我寫完了,押名了,史局不要我了。我成了你軍府的一支筆。”

宇文岳的目光微微一動,卻仍然沒有否認。

承盈閉了閉眼,那一刻她覺得很累,累得連憤怒都提不起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她低聲說。不是我寫死了江履安。是我寫的時候,連寫得體面一點的資格都沒有。”

她擡眼看他,目光冷得像水:“紅簽藍簽,是他親手遞進來的。他以為那是繩子,可以勒住軍府,勒住我手下這支筆,結果先勒死的是他自己。”

她頓了一下,“而我連替他緩一筆的權力都沒有。”

說完這段話,承盈閉上眼,臉色蒼白,仿佛喘不上氣一般,良久沒有說話。

宇文岳看著她,像是怕驚動了什麽,輕聲問:“承盈,你想要的是什麽?”

“我想要的?”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冷得像水,“我想要的是十年前浚陽不滅門,是我父親活著,是我還在太學聽講,是你不站在那座軍帳裏。”

她睜眼擡頭看他,目光平直:“你給得起嗎?”

宇文岳沒有立刻回答,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痛意,像被什麽擦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我給不起。”他說。

“我能給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只是你不必一個人站在浚陽那邊。你要恨,恨在我身上。你要殺人,也殺在我這邊。”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承盈吸了一口氣,胸口發疼,她輕聲問:“你說你從來沒許過我做他們的同類。那我現在是什麽?”

宇文岳看著她,回答得很慢,很清楚:“是跟我一起做惡的人,是我的共犯。”

他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語氣幾乎平靜得殘忍:“也是我這輩子唯一認的共犯。”

承盈沒有像從前那樣,說完話就走。

屋裏只剩一盞燈,她坐在燈下,影子壓在腳邊。她攥緊拳,指節一寸寸發白,又一點點松開。

宇文岳沒有再逼她,只是坐在對面,看著她,像在等她把最後一層東西想清楚。

這種安靜,比任何逼迫都更沈。

不知過了多久,承盈輕輕吐出一口氣,擡起頭,眼裏只剩下平靜,好像累得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子衡。” 那一聲叫得極輕,卻極清醒。

不是在燈下被逼出來,也不是在情急之中含糊喊出,是她想了一圈之後,自己擡頭,自己叫的。

宇文岳明顯一怔,他眼底原本壓著的鋒利忽然往下墜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終於落定,只剩一層幾乎要溢出來的偏執和喜悅交纏在一起。

“再說一遍。”他說,聲音低而穩。

承盈擡著頭,眼裏還有剛才壓下去的潮意,這一次,她的聲音沒有顫:“子衡。”

他喉結輕輕一動,像是把什麽極燙的東西硬生生咽下去。

下一刻,他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拽起來。

恨海情天啊啊啊 do恨do恨

是的,又恨又停不下先記賬,後面再算。謝謝喜歡~

哦莫相愛相殺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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