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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府自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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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府自處(一)

禦史臺那道門關了一整日。

日頭從東邊走到西邊,石階上陰影挪了一格又一格,臺階下的人換了幾撥,唯有那扇門始終緊閉。

到了黃昏,鐘聲從城中遠遠撞過來,落日的光越過宮墻,斜斜照在禦史臺匾額上,金漆剝落處反出暗淡的光。

門終於開了。清河伯韓紹自門內出來。

他依舊穿著朝服,只是衣襟有些皺,鬢角白得比早晨更明顯,神色不見驚惶,也不見輕松,只是那種久經軍旅的人慣有的沈靜,像是一場大仗打完了,知道自己活著,卻也知道自己身上多少有幾處傷。

禦史臺的小吏跟在後頭,將他送到臺階前,低聲道了幾句客氣話。

“韓將軍辛苦。”

“勞煩禦史臺諸公,老臣不敢言辛苦。”韓紹拱手,聲音嘶啞,卻極規矩。

李承盈從另一側廊下走過。她抱著新抄完的簡冊,本不該往那邊看一眼,可眼角仍不受控地掠過去。

夕光下,韓紹背影略微駝著,卻仍豎直,像一面舊旗。邊角磨損,布料風幹,卻還撐在桿上。

他登上自己的車,車輪在青石上碾過去,發出極輕的一聲。

承盈聽見了,卻像什麽也沒聽見,只低頭繼續往史局的方向走。她知道,明日後日,這一日發生在禦史臺門內門外的每一句問話、每一個名字,都會被寫在紙上,其中有一部分,必然要由她執筆。

只是到那時,她在紙上看到的,將是“供述如是”四個字,而不是方才這一眼。

第二日,未時。史局傳來太傅的傳召,小吏在門邊道:“太傅有請,李女史速往。”

承盈隨他入內。太傅今日精神略好一些,案邊放著一封剛拆開的折子,折角壓著一塊舊紙鎮。

“來得正好。”他招手,“你瞧瞧。”

承盈上前,見那折子上印著禦史臺的官印,展開來,最上首是許祁言那一筆端方的楷書:

“臣許祁言:奉詔再按永康浚陽舊案,召韓紹赴臺供述。韓紹雲,當年奉軍令督抄,凡所行事,皆由軍府總制,未敢擅專。然自陳當日考慮不周,未能‘法情兼顧’,致令朝野疑議不絕,願引咎請罪,惟聖斷。”

太傅看完,又將另一封文書推過去:“這道是中書省轉出來的,聖旨還在中書擬,口諭已到。”

那封是黃紙,中間不過兩行字:“軍中之事,當由軍府自處。但不可無一人負責。”

“軍府自處,”太傅慢慢念,“不得無一人負責。”

他擡眼看承盈,老眼昏花裏還有一點疲憊之外的清明:“陛下這話,說得不多不少。”

承盈垂下眼:“……是讓驃騎府自己擬人選?”

“你明白得很。”太傅道。

他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笑意卻鹹澀:“禦史臺要一柄刀,清議要一口氣,陛下要一個交代。宇文家若要少流一些血,就得自己伸出一只手來。”

“至於這只手落在誰頭上,”他放下折子,語氣裏帶了點無可奈何,“那便是軍府的事了。”

承盈心裏微微一沈。軍府的事,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將由宇文岳決定這柄刀砍在誰身上。

她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臣女明白。”

天色灰白不明,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大塊濕棉布掛在宮城上空。風從廊下吹過來,吹得承盈袖口一涼。

她忽然想到那日禦史臺前,韓紹擡頭看匾額的那一眼。那眼神不似求生,更不像無辜者的憤懣,只像一個久站軍前的人聽見號角,將要再往前走一步。

夜深,驃騎府燈火仍明。內廳裏,幾盞燈並排擺著,燭焰映得四壁皆是跳動的光。

宇文岳坐在長幾之後,幾上攤著幾卷舊牒:永康十五年的軍令、浚陽清冊、韓紹的戰功簿,還有今日從禦史臺回來的供述筆錄。

沈懷平立在側邊,手裏捧著一卷簡冊,賀拔慎靠在門畔,胸前甲片未解,臉上寫著一整日奔走的疲憊與煩躁。

“中書那邊的意思,沈長史也聽見了。”賀拔慎皺著眉,“什麽‘軍中之事,由軍府自處’,說得好聽,實則就是要我們自己挑一個人去死。”

沈懷平道:“肯讓軍府自處,已是給了臉面。禦史臺那邊火氣直沖天靈蓋,若聖上真被他們薰得糊塗,一紙旨意下來,把事全壓在先公頭上,才叫麻煩。”

“先公的事,輪不到他們評說。”賀拔慎冷聲道。

宇文岳沒有插話,只用指尖輕輕按著那張供述筆錄。

紙上的字寫得端正而生硬,筆力有軍中的幹脆,卻帶著幕僚的穩重,顯然是禦史臺吏員所記,並非韓紹親筆。

“韓紹供稱:永康十五年,奉軍令督抄浚陽謝氏一門。案中‘幼女免坐’一條,實由軍府總制,軍中不過奉行。然當年承辦不謹,未能詳陳利害,是以願引咎自陳。”

“他沒往上推。”宇文岳淡淡道,“算他有良心。”

沈懷平笑了一下:“韓將軍哪會往上推?他一輩子只認軍令。”

他將另一卷攤開:“當年浚陽圍城時,行營印信在他手裏,軍前大小文書,有不少是過他一遍。許祁言拿著這一卷去殿上指名,他也是無話可說。”

賀拔慎悶聲道:“可他只是奉命抄家。當年浚陽,哪一刀不是先公點了頭?如今倒好,要死就輪到韓老一個人。”

“世上本就不是什麽人做什麽事,便由什麽人擔。”沈懷平淡淡道,“有的人生來只會出現在卷頭,有的人註定要寫在卷尾。韓紹出身行伍,本就明白這一點。”

內廳裏一時靜了下來。燈焰輕輕跳了一下,影子在案上斑駁流動。宇文岳緩緩收回視線,看向另一卷戰功簿。

那上面記著韓紹幾十年的軍旅:

“太和二十二年,隨軍出平城北上,破懷朔羌部小擾;

永康三年,護送雲中至盛樂間糧草,途中遇伏,折傷五指;

永平十三年,隨鎮北將軍巡邊武川,因箭傷左臂,調回並州都督府;

永康十四年,因舊傷覆發,退居二線,署為浚陽行營都督司馬;

永康十五年,隨先公宇文仲圍浚陽,押行籍沒文狀。”

每一行都寫得淡淡的,沒有驚人的大功,卻也不是無足輕重的小卒。

“永康那年,”他低聲道,“浚陽城下最先破門的,是誰?”

賀拔慎楞了一下:“是韓將軍帶的那一隊。”

“當時軍法如何?”

“軍令是凡首破之門,殺入者不得後退。若不肯進,則按臨陣退縮論。”

賀拔慎說著,眉間皺紋一深,“將軍是說……這一步,從那時起,就已經走定了?”

宇文岳沒有回答,目光落在“浚陽行營都督韓紹”那一行上,指節在紙上一下一下摩挲。

“當年他在城下替我父親破門。”他終於開口,“今日,他在京中替我擋一擋風。”

沈懷平微微垂下眼,輕聲道:“人選,事實上已在禦史臺被點過一次名。再換旁人,只怕惹出更多枝節。”

“許祁言這人,最喜歡咬字縫。”他道,“韓紹這一行簽押最多,他咬著不放,也是情理中事。”

賀拔慎咬了咬牙,終究沒再說什麽。

宇文岳沈默良久,終於道:“起一份章草。”

他看向沈懷平:“以韓紹自陳永康舊案承辦不當,請罪之辭,擬一折上中書。”

沈懷平點頭稱是。

賀拔慎忍不住問:“那韓將軍本人——”

“我親自去一趟。”宇文岳道。

他合上那卷軍令,指尖在卷軸上停了一瞬,才將它推到一旁。

“這件事,”他低聲道,“總得有人當面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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