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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初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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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初起(二)

宮城的日腳已經落下去,天色壓得很低,像未幹的墨。承盈從禦史臺外的石階上一步一步下來,手心裏全是汗。

那條廊道白日裏人來人往,這會兒反而靜了。只剩下墻根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地面拉出一格一格的暗影。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腳步極輕,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藏進影子裏。

剛拐過一角,袖子忽然被人一把扣住。那股力道不重,卻極準,像是早就等在這裏,只等她走到這一步。

承盈心裏一驚,身子還沒完全轉過去,便聽見身旁冷冷一聲:“李承盈。”

宇文岳站在廊柱陰影裏,一身玄青常服,腰間佩刀未解,眉眼隱在燈外,比白日裏更沈。

她按下心跳,略略躬身,想抽回袖子。

他沒放,那只手扣在她肘彎,五指收緊,像是捏住一截骨頭,明明不重,卻讓她動不了。

“禦史臺問了什麽?”他開門見山。

承盈垂下眼,聲線盡量平:“問軍府舊牒,與我所謄本,可有出入。臣女照實回了。”

“照實。”他低低重覆了一遍,嘴角卻帶著一點冷笑,“你今日很會‘照實’。”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只得一點一點往後退。背後忽然一涼,撞上了廊柱。

宇文岳擡手,撐在她肩側的柱子上,把她整個人困在他與柱影之間。燈光從他肩後斜斜落下來,照得他側臉一半明,一半暗。

“軍府舊牒與謄本字字相符,一筆都不敢多,一筆也不敢少。”他把她在禦史臺說過的話,一字一字吐出來,“你是這樣答的?”

承盈心跳加快,指節在袍袖裏悄悄收緊:“……是。”

“你知不知道,”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在禦史臺說的每一個字,日後都會記在案上?”

“臣女知道。”她答。

“你知道。”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冷,“知道,還當著他們的面,為軍府作證。”

他尾音一沈:“你就是這樣急著替我擔?”

“將軍在大朝上也替先公、替軍府擔了一半。”承盈仰著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臣女不過照著你們送來的那紙抄一遍,如今再照著說一遍。”

她頓了一頓,聲音極輕:“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我的。”

這句話一落,廊下的風像是一下子止住了。

宇文岳眼裏的光猛地一緊,掌心的力道不自覺又收了一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逼近一步,聲音罩在她頭頂,“在禦史臺說,在我面前說。”

“臣女當然知道。”承盈垂了垂眼睫,“幼女免坐這四個字,是軍府落的筆,也是我收到的命。今日禦史問我‘是不是軍府原意’,我還能說不是?”

她擡頭,目光正正撞上他:“將軍若怕這一紙,將來算到你們頭上,當年就不該讓人寫‘免坐’。”

他向前的一步到了極限,幾乎整個人半壓在她身前。廊下那一盞燈,被他們的影子遮了一半,光在兩人之間跳動。

“那你呢?”他一字一頓,“你想讓這一紙,算到誰頭上?”

承盈怔了一下。

“算在先公頭上?”宇文岳咬字,“還是算在我頭上?還是算在你自己頭上?”

她胸口被他逼得有些發悶:“臣女不敢妄論。”

“你敢。”他忽然擡手,指腹捏上她的下巴。

那只手在刀柄上握慣了,虎口磨出薄繭,此刻卻只是用指尖捏著她下頜,力道不重,但毫不容她低頭。

“你在禦史臺敢,在我面前就更敢。”他冷冷道,“你剛才說誰落筆,誰擔,對吧?”

這幾個字明明是他昨日說的,此刻被她回給他,他聽得清楚。

承盈被迫擡起臉,視線被他定在那裏,避無可避。她能聞見他呼吸裏一點極淡的酒氣,還有盔甲久不離身殘留的鐵銹味,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誰落筆,誰擔。”她艱難開口,“是將軍教臣女的,承蒙將軍教得好。”

這句“承蒙將軍教得好”,說得極輕,卻像是細針一寸一寸紮進去。

宇文岳盯著她的眼睛。兩人離得太近,她說話時吐出的熱氣幾乎要落在他唇上。他忽然有一種不合時宜的錯覺。

仿佛不是在宮廊下,而是回到十年前的浚陽江邊,那一夜火光把天都烤紅,一個九歲的小姑娘跪在血水裏,仰頭看著押著名單的人。

只是那時她眼裏是懵懂的驚懼,如今卻多了十年壓出來的冷靜。

他心裏某一處極隱秘的地方,被這樣直直看著,竟有些發燙。

“你很會擔。”他低聲道,“今日在殿上替我擔,在禦史臺替我擔,在你自己心裏也替我擔。”

指尖不覺收緊,捏著她下巴,把她的臉擡得更高一點。

“誰讓你擔的?”他逼問,“是誰叫你去禦史臺說那句話?”

“沒有人叫。” 承盈被迫迎著他的視線,“禦史臺問的是‘是不是軍府原件’,臣女只能如實回答。”

“如實。”他冷笑,“你若說不知,他們也只能再去問別人。”

“那他們也會去問別人。”她回敬,“會去問別的吏員、別的軍府舊屬。將來這一條,該落在誰頭上,就落在誰頭上。”

她頓了頓,又道:“與其如此,不如由臣女來說。”

她說這話時,眼睛沒有躲開他,裏面有倔強,也有一種橫了心的冷靜。

“將軍不是說過嗎?誰落筆,誰擔。”她輕輕重覆,“既然這一次,是我抄的這一紙,那就由我擔。”

宇文岳的指尖陡然一緊,他低聲道:“你擔得起?”

承盈被罵得臉色微白,卻沒有退:“當年那一紙,是你給我的命。如今多擔這一句,也算不辜負。”

這一句“算不辜負”,幾乎算是把話掰開了給他聽——我活著,是因為你當年讓人寫下免坐。

今天我替你說一句“原件如此”,不過是把那一夜的債,從“只欠在你們那一頭”,搬一半到自己肩上。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些,把燈焰吹得一跳。宇文岳盯著她,忽地向前半步。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撐在她耳側,整個人貼近過來,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那一瞬間,她幾乎能聽見他呼吸打在自己唇邊的聲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他低聲問,“李承盈,你知不知道——”

他額頭很燙,和她的幾乎貼成一線。那距離近到只要再偏半分,他的唇就會碰到她的。

承盈喉嚨發緊,手指死死攥著衣袖。

“臣女只知道,”她壓著嗓子道,“若這一紙終究要有人擔,與其讓旁人拿著它去查將軍,不如由臣女來擋第一遭。”

她說的是“擋”,不是“替”。這分寸拿得極巧,也極狠。宇文岳盯著她的眼睛,眼底的一點火光終於被徹底點燃。

“誰準你擋的?”他幾乎是咬著字,“誰準你擅自替我擋的?”

她嘴唇微顫。他的呼吸近在眼前,每一個字都像是燙在她口上。

“你若真想還這一筆命債,”他壓低聲音,一下比一下狠,“你給我安安分分地活著,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活著,不是去禦史臺替我說話。你在他們面前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把自己往案上送。”

他額頭抵著她,說出最後一句時,聲音低得幾乎咬在她唇邊:“也是在逼我。”

承盈怔住:“逼你?”

“逼我,”宇文岳道,“要麽眼睜睜看著他們拿你來查我,要麽先一步。”

他的話在這裏頓了一下,指腹突然松開了她的下巴,順著她的側臉滑到耳後,扣住她的後頸。

那一瞬,她幾乎以為他要吻下去,然而沒有。

他的唇停在她唇前一線之隔的地方,氣息卻貼了上來,灼得人發燙。

“要麽先一步,把你徹底藏起來。”他低聲道,“藏到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脊背發涼:“將軍打算怎麽藏?”

“你以為呢?”他淡淡道,“是讓你回江邊,回那一夜該去的地方,還是……”

他的手在她後頸那一扣,微微一收,“還是留在我手裏。”

這一刻,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溫柔,也不是憐惜,是一種不許她走、不許她被別人碰、不許她脫離自己掌控的赤裸占有。

承盈覺得額頭那一點熱意越來越燙,仿佛他隨時會再往前一點,將這距離徹底抹平。

她咬了咬唇,聲音微微發抖,又不得不回他:“將軍若真怕他們拿臣女來查你,那就該更少讓我出現在他們面前。”

她苦笑了一下,“或許不該讓我進宮。”

宇文岳瞇了瞇眼。

“現在說這個,”他道,“晚了。”

他終於松開扣著她後頸的手,額頭也緩緩離開,一寸一寸地拉開那條幾乎要燒起來的線。

“從你跪在江邊那一夜起,就晚了。”

他退後半步,像是把那一點瘋狂硬生生壓回去,只留下話聲冷冷地落下來:“你既然拿了這一紙命,就別想著誰還能還得幹凈。浚陽也好,軍府也好,起居註也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包括我。”

他說完這句,轉身走進廊影中,很快沒入燈火之外。

承盈倚著柱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擡手按了按自己額頭。那裏還殘著一點燙意。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熱,是他剛才抵著她那一下,留在皮膚上的溫度。

而那一點溫度,比十年前江邊那一紙免坐,更難從身上抹去。

男主想要留下女主感覺此時更多的是一種威脅hhh,與其放走還不如留在身邊看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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