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郁結在心
關燈
小
中
大
第53章 郁結在心
九月的風，卷著秦州城特有的桂花香，灌進失了牌匾的太子府。楚懷瑾閉眼躺在床榻，只覺得自己這一年活像個天大的笑話。宿命兜兜轉轉，竟又把他扔回了這裏——這座曾經象征著無上尊榮，如今卻門庭冷落的太子府。
去年九月初五，國破家亡，他淪為質子，機關算盡籌謀一整年，到頭來還是落得這般境地。
又是一年九月初五……呵……他又回到了這裏。
楚懷瑾曾以為自己會是天命所歸的幸運兒，順風順水的人生能一直延續；曾以為自己在這亂世官場裏，就算做不到萬無一失，也該能靠著算計步步為營。可他一次次輸，輸在對周雲硯那不該有的心軟上，輸在對三弟那份同情上。直到周雲硯露出那般狠厲的眉眼，他才後知後覺：或許從一開始，他就選錯了路。他不是當太子的料，更撐不起一個儲君的野心。
這一路以來，他睡睡醒醒，意識昏沈間，兒時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那時候，皇後還不是李夢蓮。宮內有樁密辛，鮮少有人知曉——他並非如外界傳聞那般，自幼就受盡帝後寵愛。他和三弟一樣，母妃是位早早雕零的小妃，在深宮裏無依無靠。所以他一直都同情三弟，即使明知道三弟做得那些事，他也……裝作不知。
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甚至記不清母妃的容貌，只模糊記得，在他六歲那年，比三弟更懂得審時度勢的他，敏銳地嗅到了李夢蓮的勢力崛起。他早早地就為自己鋪好了路，瞧準了誰得寵、誰勢弱，終於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撲通”一聲跪在李夢蓮面前，捧著新沏的雲霧茶，脆生生地喊了聲：“母妃。”
李夢蓮用鎏金護甲挑起他下巴："瑾兒可知前頭那個太子怎麽沒的？"
"兒臣不知。"他乖巧垂眸，任滾燙的茶水潑濕繡著蟠龍的衣襟。其實他知道，那個前皇後的親生兒子——真正的太子殿下，他的嫡長兄，那時已經躺在了亂葬崗。
"本宮就喜歡聰明孩子。"李夢蓮的笑聲像淬毒的珠串。他立即撲進那襲鳳穿牡丹的裙擺，用童稚嗓音發誓："兒臣永遠只是母後的孩子。"他的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刻意的依賴，將“乖巧懂事”演到了極致。他知道，從喊出那聲“母妃”開始，他的人生就成了一場漫長的戲。
他演了十幾年。在父皇母後面前，他是孝順恭謹的太子；在百官面前，他是沈穩有謀的儲君；甚至在從前的質子好友周雲硯面前，他也演得滴水不漏，裝出一副單純不知世事的模樣，對三弟那些針對周雲硯的小動作毫不知情。這副面具戴久了，他竟也樂在其中。靠著這副面具，他換來的榮華富貴，於他而言，本就是理所當然。
他一直覺得自己演技精湛，毫無破綻。直到中秋夜宴，周雲硯那雙深邃的眼定定地看著他，說出那句“從你毫不猶豫將傷口未愈的我推下河，為你抓了一條魚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心裏裝滿了算計”時，他才如遭雷擊。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撞上一個和他一樣深沈、一樣善於偽裝的靈魂。沒有絕對的真情，這戲，是真的演不下去了。
可事到如今，他不想再演了。他覺得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像煙花一樣絢爛過一次，也就夠了。就這樣吧。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輸了，秦州還有他的勢力盤根錯節。只是，他累了。一年的兜轉，又回到原點，心氣早已散了。他不想再去絞盡腦汁地籌謀了。從自殺、刺殺，到一次次的權衡、半真半假的試探，這一年，輾轉各國，這路走下來，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沒了心氣，沒了殺念，甚至連恨都懶得給周雲硯了。他願意被周雲硯抱下馬車放上床榻，願意被他撫摸臉頰，願意任由他叫來的郎中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紮針。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任人擺布。他太累了，只想睡去，周遭的人說什麽，他漸漸聽不清了，意識一點點沈入黑暗。
周雲硯守在床邊，聽郎中診脈後那句“郁結在心”，眉頭緊蹙：“郁結在心？這是何意？”
郎中搖搖頭，嘆了口氣：“心病難醫，解鈴還須系鈴人啊！將軍或許可以想想楚公子最想要的是什麽……”說罷，拱手告退。
周雲硯望著郎中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榻上消瘦的楚懷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聲音低沈沙啞：“他最想要的……是我死。”
楚懷瑾覺得混沌中有人撬開他牙關灌藥，苦得他睫毛顫動。恍惚又回到六歲那個雪夜，他端著毒藥走向嫡兄寢殿。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在重覆同樣的選擇——用真心換權柄，拿血肉鋪坦途。
"阿珩..."周雲硯的聲音突然貼得很近，帶著血腥氣，"你贏了。"
他感到頸間一涼，是那柄曾刺入周雲硯心口的匕首，正被塞進他掌心。刀柄上還凝著幹涸的血跡，像極了去歲渭水河畔的夕陽。
"要麽殺了我，"周雲硯握著他的手將刀尖抵住自己咽喉，"要麽活下去。"
窗外秋風卷起枯葉，拍打在窗欞上如同倒計的更漏。楚懷瑾廢力地睜開了眼，望著對方頸間尚未愈合的簪傷，忽然想起方才聽郎中說的"郁結在心"。
原來這郁結，早在他六歲跪地認母時就已種下。如今長成參天毒樹，終於將兩顆心都紮得鮮血淋漓。
我這一生……爭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九月的風，卷著秦州城特有的桂花香，灌進失了牌匾的太子府。楚懷瑾閉眼躺在床榻，只覺得自己這一年活像個天大的笑話。宿命兜兜轉轉，竟又把他扔回了這裏——這座曾經象征著無上尊榮，如今卻門庭冷落的太子府。
去年九月初五，國破家亡，他淪為質子，機關算盡籌謀一整年，到頭來還是落得這般境地。
又是一年九月初五……呵……他又回到了這裏。
楚懷瑾曾以為自己會是天命所歸的幸運兒，順風順水的人生能一直延續；曾以為自己在這亂世官場裏，就算做不到萬無一失，也該能靠著算計步步為營。可他一次次輸，輸在對周雲硯那不該有的心軟上，輸在對三弟那份同情上。直到周雲硯露出那般狠厲的眉眼，他才後知後覺：或許從一開始，他就選錯了路。他不是當太子的料，更撐不起一個儲君的野心。
這一路以來，他睡睡醒醒，意識昏沈間，兒時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那時候，皇後還不是李夢蓮。宮內有樁密辛，鮮少有人知曉——他並非如外界傳聞那般，自幼就受盡帝後寵愛。他和三弟一樣，母妃是位早早雕零的小妃，在深宮裏無依無靠。所以他一直都同情三弟，即使明知道三弟做得那些事，他也……裝作不知。
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甚至記不清母妃的容貌，只模糊記得，在他六歲那年，比三弟更懂得審時度勢的他，敏銳地嗅到了李夢蓮的勢力崛起。他早早地就為自己鋪好了路，瞧準了誰得寵、誰勢弱，終於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撲通”一聲跪在李夢蓮面前，捧著新沏的雲霧茶，脆生生地喊了聲：“母妃。”
李夢蓮用鎏金護甲挑起他下巴："瑾兒可知前頭那個太子怎麽沒的？"
"兒臣不知。"他乖巧垂眸，任滾燙的茶水潑濕繡著蟠龍的衣襟。其實他知道，那個前皇後的親生兒子——真正的太子殿下，他的嫡長兄，那時已經躺在了亂葬崗。
"本宮就喜歡聰明孩子。"李夢蓮的笑聲像淬毒的珠串。他立即撲進那襲鳳穿牡丹的裙擺，用童稚嗓音發誓："兒臣永遠只是母後的孩子。"他的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刻意的依賴，將“乖巧懂事”演到了極致。他知道，從喊出那聲“母妃”開始，他的人生就成了一場漫長的戲。
他演了十幾年。在父皇母後面前，他是孝順恭謹的太子；在百官面前，他是沈穩有謀的儲君；甚至在從前的質子好友周雲硯面前，他也演得滴水不漏，裝出一副單純不知世事的模樣，對三弟那些針對周雲硯的小動作毫不知情。這副面具戴久了，他竟也樂在其中。靠著這副面具，他換來的榮華富貴，於他而言，本就是理所當然。
他一直覺得自己演技精湛，毫無破綻。直到中秋夜宴，周雲硯那雙深邃的眼定定地看著他，說出那句“從你毫不猶豫將傷口未愈的我推下河，為你抓了一條魚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心裏裝滿了算計”時，他才如遭雷擊。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撞上一個和他一樣深沈、一樣善於偽裝的靈魂。沒有絕對的真情，這戲，是真的演不下去了。
可事到如今，他不想再演了。他覺得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像煙花一樣絢爛過一次，也就夠了。就這樣吧。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輸了，秦州還有他的勢力盤根錯節。只是，他累了。一年的兜轉，又回到原點，心氣早已散了。他不想再去絞盡腦汁地籌謀了。從自殺、刺殺，到一次次的權衡、半真半假的試探，這一年，輾轉各國，這路走下來，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沒了心氣，沒了殺念，甚至連恨都懶得給周雲硯了。他願意被周雲硯抱下馬車放上床榻，願意被他撫摸臉頰，願意任由他叫來的郎中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紮針。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任人擺布。他太累了，只想睡去，周遭的人說什麽，他漸漸聽不清了，意識一點點沈入黑暗。
周雲硯守在床邊，聽郎中診脈後那句“郁結在心”，眉頭緊蹙：“郁結在心？這是何意？”
郎中搖搖頭，嘆了口氣：“心病難醫，解鈴還須系鈴人啊！將軍或許可以想想楚公子最想要的是什麽……”說罷，拱手告退。
周雲硯望著郎中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榻上消瘦的楚懷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聲音低沈沙啞：“他最想要的……是我死。”
楚懷瑾覺得混沌中有人撬開他牙關灌藥，苦得他睫毛顫動。恍惚又回到六歲那個雪夜，他端著毒藥走向嫡兄寢殿。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在重覆同樣的選擇——用真心換權柄，拿血肉鋪坦途。
"阿珩..."周雲硯的聲音突然貼得很近，帶著血腥氣，"你贏了。"
他感到頸間一涼，是那柄曾刺入周雲硯心口的匕首，正被塞進他掌心。刀柄上還凝著幹涸的血跡，像極了去歲渭水河畔的夕陽。
"要麽殺了我，"周雲硯握著他的手將刀尖抵住自己咽喉，"要麽活下去。"
窗外秋風卷起枯葉，拍打在窗欞上如同倒計的更漏。楚懷瑾廢力地睜開了眼，望著對方頸間尚未愈合的簪傷，忽然想起方才聽郎中說的"郁結在心"。
原來這郁結，早在他六歲跪地認母時就已種下。如今長成參天毒樹，終於將兩顆心都紮得鮮血淋漓。
我這一生……爭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