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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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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先吃飯吧

第二天天氣極好, 碧空如洗,陽光灑在遼闊的草原上,將每一片草葉都照得翠亮。

裴儼還穿著這身衣服, 戴了頂帽子,盡量不引人註目。他找了個隆起的小丘後面, 借著幾叢灌木的遮掩, 望向遠處的牧場空地。

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項目組的幾個年輕人, 還有附近幾戶牧民家的青年男女, 歡聲笑語隔著老遠都能隱約聽到。裴儼的目光幾乎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個清瘦的身影。

溫夜瀾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防風外套, 深色工裝褲,顯得腿又細又直。站在一群人裏,周圍有人正笑著跟他說什麽,他微微側頭聽著,偶爾點頭。

很快, 幾匹被牽過來的馬成了焦點。溫夜瀾被周師兄推著,走到一匹相對溫順的棗紅馬前。牧民熱情地講解著要領, 幫忙調整馬鐙。溫夜瀾聽得很認真,然後抓住馬鞍,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氣呵成,腰背挺直, 坐在馬背上的姿態自然而漂亮。

裴儼遠遠看著,嘴角不自覺的勾起。陽光落在溫夜瀾身上,風吹起他額前的黑發, 他微微瞇著眼,適應了一下,然後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小步跑了起來。

溫夜瀾學的很快, 幾下就找到了節奏。他放松身體,隨著馬匹的跑動起伏,手臂穩定地控著韁繩,漸漸加速,在草場上跑出了一道流暢的弧線。風鼓起他的外套,陽光勾勒出他流暢的肩頸和腰線。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蜷縮在沙發裏抱著玩偶,需要人呵護的溫夜瀾,也不是那個在宴會上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溫夜瀾。他是生動的,自由的,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本就該屬於這片天地。

裴儼看得出了神。心底某個角落,一直緊繃著的弦,悄然松動。賽罕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他害怕的,是變成關在籠子裏的鳥……他就像那種……看起來安靜,其實骨子裏有勁,想往高處飛,往遠去看的人。”

溫夜瀾需要的是天空,是草原,是可以恣意奔跑的方向。而自己應該做的,不是打造一個籠子將他鎖在身邊,而是成為可以與他並肩馳騁、共同眺望遠方的人。

裴儼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悄悄握緊了拳,又松開。是該離開了。在他真正準備好之前,不該再來打擾。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馬背上那個越來越自在的身影,轉身,打算悄然離去。

就在這時,那邊突然嘈雜起來。

溫夜瀾騎乘的那匹棗紅馬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猛地向一側竄去!馬背上的溫夜瀾身體劇烈一晃,險些被甩下來!

“小心——!”

裴儼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一聲嘶啞焦灼到破音的呼喊已經沖口而出!

聲音不算特別大,混雜在風聲和馬匹的嘶鳴、人群的驚呼裏,並不十分突兀。但對於一直心神專註的溫夜瀾來說,卻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那是……裴儼的聲音?!

溫夜瀾在顛簸中猛地轉頭,視線銳利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同一時刻,他強壓住心驚,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身體伏低,雙手死死抓住韁繩,試圖控制受驚的馬匹。好在棗紅馬並非烈性,最初的驚嚇過去後,在溫夜瀾和迅速趕來的牧民共同努力下,漸漸被安撫下來,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溫夜瀾翻身下馬,腳步有些踉蹌。掌心因為用力拽韁繩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火辣辣地疼,膝蓋在剛才劇烈的顛簸中也磕碰到了馬鞍的硬處,又從灌木叢中呲過,傳來鈍痛。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站穩後,立刻再次望向那片小丘。

那裏空蕩蕩的,只有被風吹動的草葉。仿佛剛才那聲焦急的“小心”只是他的幻覺。

是幻覺嗎?太真實了。那聲音裏的擔憂和驚恐,刻骨銘心。

“溫博士!你沒事吧?”周師兄和幾個隊員圍了上來,一臉後怕。

“沒事。”溫夜瀾搖搖頭,聲音有些發緊,目光仍鎖定那個方向。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腕,刺痛傳來,低頭一看,掌心果然破皮了,滲著血絲。膝蓋處的褲子也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估計也傷得不輕。

“哎呀,手破了!膝蓋也摔了?快回去處理一下!”周師兄眼尖,看到他手上的傷和褲子的破損,連忙招呼人。

溫夜瀾被眾人簇擁著往回走,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裏。他一邊應付著大家的關切,一邊用餘光死死盯著那片區域。剛才,他好像瞥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極快地縮了回去。

駐地邊上有幾頂閑置的舊帳篷,堆放些雜物。溫夜瀾被扶到一頂帳篷旁的木樁上坐下,隊裏負責後勤和簡單醫療的小王已經提著醫藥箱跑了過來。

“溫哥,我先幫你把手上的傷口清理一下,消消毒。”小王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小夥子,做事細致,蹲下身打開醫藥箱。

溫夜瀾任由他動作,視線卻飄向了不遠處那頂堆放雜物的舊帳篷。帳篷的帆布在風中微微晃動,投下的陰影邊緣,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太自然。像是一道屬於人的緊繃的影子,小心地藏在帳篷另一側的拐角後。

溫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一股說不清是惱怒,委屈還是什麽的情緒,猛地沖了上來。是他。一定是裴儼。他居然真的來了!還躲在那裏看!

小王用棉簽蘸了碘伏,小心地擦拭溫夜瀾掌心的傷口。“嘶……”冰涼的刺痛讓溫夜瀾輕微吸了口氣,眉頭蹙起。

“忍一下啊溫哥,馬上就好。”小王動作更輕了。

溫夜瀾看著小王專註的側臉,又瞥了一眼那道似乎動了一下的影子,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他抿了抿唇,在手掌被清理幹凈貼上創可貼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膝蓋……好像也挺疼的。”

小王立刻擡頭:“褲子磨破了,估計傷著了,我看看。”他說著,就要去卷溫夜瀾的褲腿。

溫夜瀾沒有動,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個帳篷拐角。他能感覺到,那道影子僵住了。

“麻煩你了。”溫夜瀾對小王說,語氣平靜。

小王點點頭,小心地將溫夜瀾右腿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果然,膝蓋處一片擦傷,皮肉翻著,滲著血珠,周圍已經紅腫起來,看起來比手上的傷要嚴重些。

“這得好好消毒,可能還得塗點藥膏,不然容易感染。”小王說著,拿出新的棉簽和藥水。

溫夜瀾“嗯”了一聲,垂著眼,看著小王的動作,耳朵卻豎著,全力捕捉著帳篷另一側的動靜。他都能想象出裴儼此刻的樣子——死死咬著牙,拳頭攥緊,眼睛盯著這裏,看著另一個男人碰觸他的腿,處理他的傷口。

以裴儼的脾氣,這無異於一種酷刑。

碘伏棉簽觸碰到傷口,帶來更尖銳的刺痛。溫夜瀾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呼吸微重。他聽到帳篷那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又急促的抽氣聲,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小王專註於傷口,並未察覺異常,開始塗抹藥膏。

溫夜瀾的心一點點往下沈。裴儼就在那裏,看著,聽著,卻不敢出來。是因為答應了給他時間?還是因為覺得沒臉見他?或者......他真的忍得住?

就在小王塗好藥膏,靠近一點準備貼紗布的時候,溫夜瀾眼角的餘光清楚地看到,帳篷陰影下的那道影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想沖出來,又硬生生剎住了腳步。然後,是壓抑到極致的沈重的呼吸聲,隔著不遠的距離,隱約傳來。

夠了。

溫夜瀾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小王正要貼紗布的手。

小王一楞:“溫哥?”

溫夜瀾沒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那個帳篷拐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小王,謝謝,剩下的我自己來吧。”

小王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松開了手,把紗布和膠帶遞給他。

溫夜瀾沒有接。他扶著木樁,忍著膝蓋的疼痛,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吃力,但他站得很穩。然後,他一瘸一拐地,朝著那個帳篷拐角,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膝蓋都傳來鉆心的疼,但他臉色絲毫未變。眼睛緊緊盯著那處陰影。

帳篷後的人似乎沒料到他會直接走過來,那道影子僵直了一瞬,然後顯得有些慌亂,似乎想往後躲,但身後已是帳篷布,無處可退。

溫夜瀾走到拐角處,停下。他看見了那個縮在帳篷與地面夾角陰影裏,穿著蒙古袍,帽檐壓得極低。男人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身體微微發抖。

溫夜瀾沈默地看著他,胸口起伏,說不出是氣的還是痛。

裴儼終於慢慢擡起頭。帽檐下,他的眼眶通紅,裏面布滿了血絲,蓄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懊悔和無措,還有深深的愛意。他看著溫夜瀾膝蓋上刺眼的傷口和紗布,嘴唇顫抖了幾下,才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你……你……”

他“你”了半天,什麽也沒說出來,猛地別開臉,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轉回來時,眼底的水光更重,卻強撐著,用一種近乎絕望又豁出去的口氣,語無倫次地說:“我……我錯了……你怎麽罰都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先……先讓他幫你把藥上好行不行?求你了……”

他說著,手抖得厲害,慌慌張張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個手機,手指哆嗦著點亮屏幕,解鎖,遞到溫夜瀾眼前。屏幕上顯示的,正是今天晚上離開呼市的機票訂單詳情。

“我……我沒想打擾你……真的……就看看……機票都買好了……下午就走……我……”他聲音哽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卑微的懇求,“你先上藥……傷口要緊……我保證……保證不煩你……”

溫夜瀾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發抖的手,還有手機屏幕上清晰的航班信息。胸口那股郁結的氣,忽然間,就那麽散了。

他剛才讓小王幫忙,確實存了試探的心思。他想知道,裴儼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控制欲強到無法忍受別人觸碰他分毫,會不顧一切地沖出來阻止。如果是那樣……

可是裴儼沒有。他忍住了。即使痛苦得眼睛通紅,渾身發抖,他還是死死忍著,只敢在陰影裏看著,甚至連出來都不敢,直到自己走過來。他還買了下午的機票。

他記得自己的話,給了他想要的時間和空間,哪怕他自己煎熬得要命。

他也在試著改變。笨拙的,艱難的,但確實在改變。

溫夜瀾沈默了很久,久到裴儼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然後,溫夜瀾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裴儼看不懂的柔軟的東西。

“藥膏和紗布。”溫夜瀾開口,聲音平靜,對著身後有些呆滯的小王說。

小王連忙把東西遞過來。

溫夜瀾接過,卻沒有自己處理,而是看了一眼依舊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儼,語氣沒什麽起伏:“你手不抖了?”

裴儼楞住,呆呆地看著他。

“不抖了就過來。”溫夜瀾轉過身,慢慢走回剛才坐的木樁,“幫我上藥。”

裴儼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整個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溫夜瀾在木樁上重新坐好,回頭瞥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過去,膝蓋磕在地上也顧不上,接過溫夜瀾手裏的藥膏和紗布。

“我……我來!我輕點!”他聲音還在抖。他跪在溫夜瀾面前,仰頭看他,眼睛亮得驚人,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惶恐。

溫夜瀾沒說話,只是把受傷的腿往前伸了一點。

裴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顫抖的手穩定下來。擰開藥膏,用指尖剜出一點,一點一點,塗抹在溫夜瀾膝蓋的傷處。他的指尖很熱,觸碰在微涼的皮膚上,激的溫夜瀾細微的戰栗。

每塗一下,他都擡頭看溫夜瀾的臉色,生怕弄疼他。溫夜瀾只是垂著眼,看著他的動作,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緊抿的唇線放松了些。

塗好藥膏,裴儼拿起紗布,比劃了一下,小心地覆蓋上去,然後用膠帶固定。直到打好最後一圈,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無比重大的任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依舊跪在那裏,沒有起來,仰望著溫夜瀾,像等待審判的信徒。

溫夜瀾活動了一下膝蓋,好像沒那麽痛了。他看了裴儼很久,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和淩亂的頭發,心裏最後一點硬殼,也悄然融化。

“起來。”溫夜瀾說。

裴儼連忙站起身,卻因為跪久了腿麻,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狼狽地扶住旁邊的木樁。

溫夜瀾看著他笨拙的樣子,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波紋。

“機票是幾點?”他問。

“七……七點二十。”裴儼立刻回答,心臟狂跳。

溫夜瀾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看裴儼這副風塵仆仆,眼眶通紅的樣子。“吃飯了嗎?”他問。

裴儼老實搖頭:“還沒。”

“先去吃飯。”溫夜瀾撐著木樁,試圖自己站起來。

裴儼立刻上前,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頓住,猶豫地看向溫夜瀾。

溫夜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卻將自己的手臂,輕輕搭在了裴儼伸過來的小臂上。

那一瞬間,裴儼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直沖頭頂,讓他鼻子發酸,差點又沒繃住。他穩了穩心神,小心翼翼地支撐著溫夜瀾,讓他借力站起來。

“能走嗎?要不……我背你?”裴儼問,聲音啞得厲害。

“不用。”溫夜瀾拒絕,但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沒松,“慢慢走就行。”

兩人就這樣,以一種奇異而親密的姿勢,溫夜瀾半靠著裴儼,一瘸一拐地,朝著駐地旁邊準備飯食的帳篷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漸漸交融在一起。

身後,小王和其他幾個目睹了全過程的隊員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八卦。

而不遠處,賽罕抱臂站在自家帳篷門口,看著那兩人相互依偎著遠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明朗又了然的笑容。

“看吧,”她輕聲自語,一甩手把辮子揚在身後:“折騰來折騰去,還不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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