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 37 章 山的後面有什麽?

關燈
第37章 第 37 章 山的後面有什麽?

等寶黛來到蘭苑, 遠遠見到他們二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倒真是郎才女貌,倚玉之榮。

驟然寶黛恨他入骨, 也都不曾否認,他有著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

儀質瑰偉, 朗目疏眉。

任誰見到第一次見他,都不會把他和道德敗壞, 不擇手段的畜生聯想到一起。

可就是那麽一個人,做盡了卑劣低賤之事。

正在說笑的李詩祝直到丫鬟的提醒,才註意到從她收到來信後,便好奇不已的寶姨娘來了。

只見一片朦朧霞光中,一弱柳扶風的女子穿著桃粉色圓領對襟, 脖間戴著一串瑩潤小巧的珍珠,一頭烏發挽成朝天髻, 發邊綴著由珍珠簇擁的小花。

視線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 眉不繪而黛,唇不染點朱, 膚色瑩白只覺瓊英膩雲,艷麗驚人又不失玉瑩塵清。

寶黛任她如挑揀貨物的目光落在臉上, 手別腰間屈膝行禮,不卑不亢,“妾見過爺, 李小姐。”

在對方打量她時,她自然也在打量她。

許是剛出孝期的緣故,李小姐的發髻雖梳得整齊精致卻沒有多少飾品點綴,不顯素淡反倒落落大方。膚白皙,秀美目, 櫻唇不點而紅,比她外貌更出眾的,當屬她舉手投足間的溫柔嫻靜,秀麗端莊。

直到她出聲,李詩祝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眸底深處帶著連她都未發現的輕藐,“果真是個少見的美人,難怪知微會納你為姨娘。”

同在旁邊作陪的藺知意可不讚同,“要我說,她哪裏有嫂嫂生得好看,左右一個以色侍人的妾罷了。”

她說完,又心底有些發悚的看向二哥,“二哥,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畢竟那寶姨娘再如何也是二哥的房中人,她當著二哥的面說她,豈不是也將二哥罵進去了嗎。

藺知微輕薄的眼皮半掀,淡淡掃過寶黛一眼,指腹摩挲著指間玉扳指,聲冷且輕藐,“一個妾罷了,也值得拉低了自身層次。”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配。

即便寶黛早知道她的身份形同半奴,可當他那麽直白的羞辱時,鼻尖仍湧上一陣難掩的屈辱酸澀。

要不是他,她本該是好人家的妻,而非主家可隨手發賣的妾室。

李詩祝註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不動聲色的遮住,並柔聲道:“你剛才不是說有事要忙嗎,你先去忙吧,我正好要和寶姨娘說幾句話。”

隨即又打趣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定不會欺負她的。”

藺知微的確有事要忙,又和她說了幾句話後便離開了,離開前視線落在寶黛身上一瞬,又很快移開。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他最近僅有的幾次情緒外露皆因她而起,這可不算是一個好兆頭。

人不應該生軟肋,其軟肋更不該是個女人。

等藺知微走後,李詩祝才重新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我聽說寶姨娘原先是烏鎮人,是嗎?”

不知她為何會問起此事的寶黛點頭,“妾是烏鎮人。”

只不過,並非是土生土長的烏鎮人罷了。

藺知意覺得她態度敷衍,鼻間溢出一聲冷哼,“要不是二哥離開烏鎮的時候帶上她,只怕她早就成了一具屍體,哪兒還有現在的榮華富貴。”

在藺知意心中,二哥即便是公主下嫁都可的人物,居然會在婚前納了寶黛這個出身小門小戶,又貪婪粗俗的女子,簡直算是二哥身上的汙點。

因此對她,自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指尖往掌心蜷縮的寶黛皮笑肉不笑,“妾自然感激爺的相救。”

但哪怕沒有他,她也會在得知匈奴攻城後和夫君一起逃難。

而不是同現在這般,從妻淪為妾,卑賤如泥,人人可踐踏。

指尖拈著一朵角堇的李詩祝忽地擡眸望向她,唇角帶著清淺笑意,“不知寶姨娘明日可有空,我想邀你一道去感業寺?”

她雖是詢問的口吻,卻篤定了寶黛根本不會拒絕,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某種程度來說,他們二人倒是絕配。

一樣的獨斷專橫,一樣不把她當人看。

夜裏,寶黛把親手熬的豬骨蘿蔔湯端上來,舀起一碗放在他手邊後,輕咬嫣紅朱唇,小心翼翼的問,“爺,李小姐約了妾明日去感業寺上香,妾………”

藺知微用白瓷勺舀著碗裏的湯,眉心微不可見的蹙起,“你想去?”

寶黛對上男人蘊含戲謔的眸子,一時之間無措得像是被他看透了,只得繼續硬著頭皮說,“李小姐是未來主母,妾自然不好拒絕。”

藺知微沒有拒絕,也未說好,只是長臂一攬將人抱在懷裏,下頜搭在她瘦削的肩膀處,有一搭沒一搭把玩著她纖細的手指,“你去了,還會回來嗎?”

溫香軟玉抱入懷中,能感覺到她清瘦了很多,其手感不如以往好了,看來那日當真是將她嚇狠了。

可若不把她嚇狠了,嚇怕了,她哪兒會像現在這般乖巧聽話,只怕是滿身反骨總想著往外跑。

溫熱的呼吸均勻落在脖頸處,感受不到絲毫暧昧浮動,有的只是寒意增生的寶黛摟住男人的肩,討好的親了親男人線條清朗的下頜線,“爺說的什麽話,妾如何就不回來了,還是爺就那麽信不過妾嗎?”

寶黛見他不說話,心下咯噔一聲,臉上的笑越發諂媚討好,手指點在男人胸口繞著圈,“其實妾自那天過後便想通了,與其做窮人妻不如做爺的掌心寵。何況爺還是天底下難得一見的偉岸男兒,妾之前定是豬油蒙了心才總想著要離開爺。”

“你想去,我又怎會拒絕,只要你能承受得住逃跑的後果。”並不信她甜言蜜語,但為此受用的藺知微撫摸上女人嬌艷的紅唇,像是得了趣味往下按出弧度。

忽地湊到她耳邊輕笑一聲,“寶黛,你要知道,你就算再逃也註定逃不開我的掌心,我希望你不會是那種自作聰明的蠢貨。”

他看上的東西,在他沒有失去興趣前就只能是他的。

縱然是死,也得要先經過他的同意。

翌日天亮,滿身舊梅未消添新梅的寶黛無視腰肢的酸軟從床上起來,洗漱後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摘了幾片九裏香的葉子用來泡茶,好起到避孕的效果。

其實更好的當屬用帶柄柿蒂磨成粉服用,只是這個太容易被發現了。

今日和她同去感業寺的還有藺知意。

藺知意一上馬車,就對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橫豎都能挑出不滿來。

但她的不滿也僅限於口頭說兩句,對寶黛來說僅是不痛不癢罷了。

馬車並未馬上出城,而是繞路去了李家,接那位未來主母。

李宸天得知姐姐邀請那位寶姨娘去感業寺後,滿是不讚同得來回踱步,“她一個妾哪裏值得姐你交好,不過姐,你見到那位寶姨娘了嗎,長得如何?”

正在插花的李詩祝頭都未擡,“倒是個少見的美人。”

一個長得好看的妾室並不值得她忌憚,天底下位高權重的男人又有哪個不是妻妾成群,只要她的丈夫不會寵妾滅妻,始終給她這個妻子足夠的體面,她是不介意丈夫屋裏屋外有多少女人,又有多少孩子。

因為這樣的男人即便再花心亦是無害的,只有那種拎不清輕重的男人才會惹事。

而她的未婚夫,顯然是前者。

聞言,拳頭握緊的李宸天震驚得拔高著音量,“姐,你怎麽就沒有一點兒危機感啊,萬一那女人在你沒有入門前生下孩子怎麽辦。”

一些心機深的女人在生下孩子後,都想著母憑子貴可勁作妖,萬一姐夫還是個拎不清的該怎麽辦。

“就算她真生下了孩子,那孩子也會送到我膝下撫養,喊我一聲母親。”李詩祝看向滿臉寫著擔憂的弟弟,心中劃過一抹暖意,“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我對夫君婚前是否有孩子,對他愛不愛我並不是很介意,只要他永遠尊重我這個正妻就夠了。”

她不信所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信他丈夫的心會永遠在她身上,而不會被年輕漂亮的女人吸引短暫的目光。

她要的,只有正妻的位置,丈夫給於的體面便足夠了。

馬車接到李詩祝上來後,原本坐著的寶黛感到不適地轉過身,但是並沒有看見什麽。

難道剛才僅是她的錯覺?

感業寺並非建在半山腰,而是立於群山環繞的山峰之巔,站在頂上可一覽眾山小,更可遠眺巍峨的朱紅宮墻。

寶黛並不信神佛,在她們進去抽姻緣簽時,她便把自己帶來的糕點分享給隨行的丫鬟。

此刻她身邊只有一個方嬤嬤,一個紅玉,任誰來看都是一個能讓她逃跑的好機會。

可她很清楚的明白,這一看就是個陷阱。

是藺知微用來試探她是否會逃跑的陷阱。

她也不做什麽,就擡頭望著天邊飄來的簇簇白雲,許是心靜了下來,就會對周圍的聲音格外敏感。

“你天天在家裏讀書,怎麽也得要走出來散散心,像夫子說的那樣,講究一下勞逸結合。”

“娘,我對這些真的不感興趣,而且馬上就要春闈了,有這時間還不如讓我在家裏多看幾本書。”

清潤如玉的聲音猶如春風拂柳落入耳畔,令寶黛的瞳孔驟然放大,呼吸都因此凝滯得忘了起伏。

因為這道聲音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就連午夜夢回中都想要和他道一聲對不起。

等她心跳如鼓地轉過身,提起裙擺飛奔著去尋找聲音的主人。

可她見到的,只有一場空和那好似怎麽掃,都掃不盡的簌簌落葉。

仿佛剛才聽到的聲音,單純是她的一場臆想。

紅玉瞥到她的臉色極為難看,難免關心道:“姨娘,你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喉嚨泛起一陣幹啞的寶黛掐著掌心,略帶自嘲地閉上眼,扯了扯唇,“沒,只是風有點大。”

即便她再三說服自己,剛才應是聽錯了,但她心裏又一直有道聲音在否認她。

她沒有聽錯,剛才出現在這裏的人就是他。

紅玉見出來許久了,姨娘仍沒有回去的打算,只得出聲提醒道:“姨娘,我們出來許久了,得要回去了。要不然七小姐等久了,該會生氣了。”

七小姐三字,算是成功拿捏住了寶黛。

因為藺知意,是另一個他用來監控她的存在。

寶黛剛回到大雄寶殿,藺知意的不滿就鋪天蓋地的砸來,“你剛才去哪了,為何那麽久才回來。”

垂下頭的寶黛怯懦又卑微地縮著肩膀,“妾見前面風景好,便多待了會,並非是有意不回來的。”

覺得她過於畏縮,且登不上臺面的李詩祝柔聲勸和,“感業寺的風景確實不錯,我當時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同寶姨娘一般看花了眼。”

這樣一個很好拿捏又怯懦的姨娘,她不介意對她施舍些善意。

未來二嫂都那麽說了,藺知意自然不好反駁,只是憤恨地瞪了寶黛一眼,“既然風景看好了,正好啟程回去了。”

她並不喜歡來寺廟,總覺得寺廟陰森森的,何況大冬天裏來,更是涼颼颼得緊。

或許是因為要回去了,寶黛剎那間連心跳聲都隨之加速了。

哪怕有了前車之鑒,但她發現她仍是個貪心的賭徒。

賭徒在明知會逢賭必輸仍押下所有的錢,就是在賭一個能翻身的機會,她為什麽不再賭一回?

何況成功了的賭註,對她來說是極為誘人的。

快要走出寺廟時,寶黛忽然彎下腰捂住肚子,臉色難看得聲若蚊音,“妾肚子有些不舒服,可否容妾去方便一二?”

“你怎麽那麽麻煩啊。”用帕子捂住鼻子的藺知意當即拉下臉,覺得她事兒真多。

“人有三急,妾也不知為何會不舒服,還望七小姐見諒。”寶黛帶著歉意的笑笑,一張臉兒此時早已變得不見一絲血色,仿佛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極點。

不動聲色拉開距離的李詩祝柔聲道:“既然寶姨娘不適,還是盡快去解決為好,天色尚早,下山並不急於一時。”

“多謝李小姐。”寶黛感激的道謝後,就帶著方嬤嬤和紅玉離開。

方嬤嬤正要跟上去,肚裏忽然傳來一陣絞疼,下腹一沈像是要憋不住了。

不止是她,就連紅玉都難受得捂住肚子,表情難堪得要是再不找地方解決,只怕真的會拉兜裏了。

聞到空氣裏飄來的氣味後,唇角弧度勾起的寶黛確定是糕點起了作用。

她在糕點裏面放了繡球花葉,繡球花雖美,但它的莖葉誤食後會令人引起腹瀉,嘔吐等癥狀。

確定她們不會追上來後,心跳加速,掌心緊張得冒出汗的寶黛立馬將目光,投在那郁郁竹林後的十萬大山裏。

誰都不知道翻過這一座座山後會有什麽,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或許會是她最後的一條生路。

生,日後遠走高飛,天高海闊任鳥躍。

最糟糕的,莫過於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