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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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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陳準從疾控中心刷了臨時卡牌出來,已經快五點了,黑色薄底的系帶皮鞋踏進北城十二月末的寒風裏,配合著一雙長腿走得大步流星,幾步就越過疾控中心的拐角,他停在路口等紅燈。

一陣一陣冷風掠過光禿禿的枝椏,帶著一股子清冽幹脆的勁兒,又硬又直的刮過來,陳準不由得攏了攏大衣領口。

一陣風絞起大衣門襟,能看到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暗紋領帶,一套啞光面料的黑色西裝,低調中透著高級質感,不會顯得過於張揚。

細看之下,那套西裝是簡潔大氣的平駁領,做了雙排扣設計,筆挺剪裁勾勒出利落線條,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挺拔又沈穩。

這一套是程冽上個月剛送他的30歲生日禮物,當然,每一年的紀念畫冊程冽也是絕對不會拉下的。

西裝是程冽送的,而西裝之外的那件深灰色廓形羊絨大衣,則是程冽自己的。

陳準早上出門時,程冽看了眼天氣,臨時從衣櫃裏隨手拿出來給他的。

他倆都愛穿款式簡潔的衣服,這些年基本上都是混著穿,程冽偶爾會添置一些設計感強但又不太誇張的版型。

這件大衣就是其中之一,肩線是落肩設計,但不是垮塌的慵懶肩,而是帶著極淺的墊肩支撐,把肩頸線條拉得筆直修長,襯得頭肩比格外優越。

程冽無心隨意的給他這麽一搭,意外成就這身把高級感與松弛感焊在身上的存在,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心打磨的精致,卻又絲毫不顯得刻意。

大衣下擺在小腿處左右翻飛,羊絨的啞光質感沈澱出精英的內斂氣場,利落的廓形剪裁又勾勒出男模般的優越線條,沈穩與亮眼兼具,陳準站在那裏,就是一出T臺殺。

“陳教授,等等我呢!”

“陳教授!”

身後有個惱人的聲音喊起來,越喊越近,這麽點距離接連喊了三四聲。

陳準懶得理,在心裏吐槽那人也不怕吃一嘴冷風給噎著了,剛好跳了綠燈,他頭也不回的走進斑馬線。

“別跑,等等你錦少!”

那個惱人的聲音正是出自好久沒出場的錦少爺,他幾步追上陳準,往人肩上一拍:“喊你呢,沒聽到啊陳教授?”

陳準看他一眼:“閉嘴!”

“行吧,”錦少爺從他眼神裏看出了警告,於是換了個稱呼,“喊你呢男模,沒聽到啊?”

這倆稱呼陳準全都敬謝不敏,懶得跟他多餘掰扯,只說:“我們那兒今天不做飯,沒得蹭,你別跟著我,自己找吃的去。”

周錦上嚷嚷:“我孤家寡人的在北城,老婆孩子熱炕頭全都想不著,你倆作為好兄弟收留我幾天怎麽了,別小氣啊!”

老婆孩子熱炕頭?

酷姐姐這麽些年都還沒答應當他合法老婆呢,孩子什麽孩子。

“我小氣?”陳準簡直要笑了,“我說給你訂個酒店你自己不要的。”

周錦上順嘴一接:“住酒店哪有住家裏好。”

“我們家是一室一廳,你明白嗎?”

“明白啊,你們客廳那沙發挺好的,軟硬適中,躺著舒服,我又不嫌棄!再說了,”錦少爺裝純,“我總不能跟著你們住臥室吧?”

陳準怒目而視:“滾!”

“哈哈哈哈哈......”周錦上心裏門清兒,自個在邊上笑得不行,笑完了又開始撇清自己,“誰攛掇我的你心裏有數吧?該找誰扯皮你知道的吧?”

誰攛掇的?

還能是誰?

姓宋的今年開春就回了江城,轉業到民航,補了民航管制執照,現在是民航地區管理局航務管理處正兒八經的科長。

如夏春生所說,他能吃苦,也有勁兒,不枉費這些年的摸爬滾打,算是給自己奔了個好出路。

前幾天還說剛碰上某個專項檢查,姓宋的走在應急響應第一線,天天加班呢,哪有空攛掇這些不著調的事兒。

這幾年,幾個人一直保持緊密聯系,從學生時代遺留下來的惡趣味也一直跟著時間走,熱衷於相互拱火沒完沒了。

也沒什麽不好,也就在那個熱熱鬧鬧的群裏,每個人都可以不長大。

到底是誰的餿主意,陳準還能不清楚麽?

然而,在大街上講這種事,簡直斯文掃地。

陳準不再多說,講話也是真冷,兩人裹著風悶頭快步走遠。

話又說回來,陳準和周錦上怎麽會同時出現在疾控中心呢?

這事說來還挺巧的。

陳準攻讀博士期間成果突出,便跳過博士後階段,一畢業就直接入職了嵐大準聘副教授,在他爸的嚴詞反對下,毅然回了國。

陳淮遠思想更保守,追求水到渠成、名至實歸,堅持要他走更穩妥的傳統精英路徑,可陳準那時已經背著家裏拿到了嵐大的破格認可。

他一早就有清晰的發展規劃,自信能駕馭這一選擇帶來的風險,也渴望以最快速度占領學術制高點,並且已經爭取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絕不可能放棄。

陳淮遠經過幾番交涉,看出了兒子的野心勃勃,也早就明白父母無法主導孩子的人生,只好同意。

從博士生直接轉變為獨立帶領團隊的教授,需要極強的科研規劃、項目管理和人際協調能力,這是一個陡峭的學習曲線,還頂著“非升即走”壓力。

可陳準本身就起點高、基礎穩,他紮根在嵐大,扛住了巨大的角色轉換和考核壓力,按著自己“早啟動,早產出,早‘卡位’”的發展線路,在高風險裏得到了高回報。

他在嵐大準聘副教授的三年時間裏,迅速將時間優勢轉化為成果優勢,在考核期內成功“上岸”並脫穎而出,已然成為嵐大的長聘教授,比同齡人更早的進入了獨立PI角色。

至於他為何不走既定路線,要謀求一條更為苛刻的路線圖,無需為外人道。

他這次來疾控中心,就是作為科研項目首席研究員來參加項目聯席會議的,是以才穿得這麽正式。

這個項目是與慈善機構合作的疾控中心流行病建模,旨在開發一個數據驅動,為疾控中心在面對某種新發傳染病時,在本土化特定資源約束下,能第一時間精準的篩選出“最優疫苗分配策略”。

陳準帶領的數學團隊牽頭撰寫的《項目建議書》,涵蓋技術路線與方法論,已經獲批。

這次會議也確定了項目相關的時間表、裏程碑、三方角色與職責,以及慈善資金的撥付計劃,也商定好了下周正式簽訂《三方合作協議》。

而周錦上,是作為慈善基金會科學項目組長來的,是項目組總協調員。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既不能替代數學家的建模工作,也比不上疾控專家的現場經驗,他就是個鞍前馬後專門跑腿的。

其實不然。

他當初調劑到全球健康學,以為自己是完蛋了,誰知道研二時誤打誤撞的去了西非做援助項目評估,就此轉折。

在那個讓人傻眼的地方,富二代少爺落魄成了個“什麽都能湊合幹一點”的人,回來後進了基金會,從項目助理幹起,慢慢熬成了那個“最會擰繩”的人。

直到這個項目出現。

頂尖的數學智慧,焦頭爛額的疾控現場,慈善家最看重的影響力報表,它們彼此需要,但語言不通,邏輯不同,節奏不合。

錦少爺的“雜學”,讓他能勉強跟上數學家的思路,能真切尊重疾控專家的經驗,也能精準對接基金會的訴求。

於是,周錦上被這個需求“選中”了,成為跨接三方的一座橋梁。

橋梁鬧夠了,正經起來:“我酒店都訂好了,今晚真不住你家。飯呢,可能簽約前還得去蹭兩頓。項目前端需求好不容易落實,我今天得帶同事出去吃大餐。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

“嗯。”陳準點點頭,問他:“簽完約你們就回去了吧?”

“是的,看是周二還是周三回吧。後續的常規周會月會,線上開就行。”

“訂好票提前說,我們有空就去送行。”

“送個屁,我又不是一個人來的,一幫子同事呢。”

“行,慢走不送。”

“得勒,回見。”

兩人在路口分別,陳準頂著寒風快步走了二十來分鐘,經過一家櫥窗裏堆滿蒙塵舊電器的二手零件店,門口蜷縮的花貓警惕的豎起耳朵。

陳準在這裏拐了一個急彎,走進一條舊巷子。

這是一條回他們家的支巷,很短,左右都是一些讓人無法把店名跟經營範圍掛鉤的覆古小店。

1998年夏日防空洞......

外婆的樟木箱......

初戀電車經過的風......

......

陳準路過這些店,很快拐進主道,臨街的店面變得更寬敞起來。

他走了半分鐘,停在一家叫做“緯度豆集”的店門口。

是一家賣咖啡豆的店,智能機正輕聲研磨著單品豆子,那“哢噠”的碎豆聲,精準的落在某種令人舒適的節奏上,發出油脂混合的醇厚氣息。

老板從店裏探出來看了眼:“等你半天了,怎麽才來。”

“開會晚了點。”

“吶,給你帶的新豆子,我剛拆了一袋,香迷糊了!”

“謝了,錢回頭轉你微信上。”

“嗯,行。”

陳準拿了定好的兩袋新豆子,繼續往前走。

不過半小時,天已經擦黑,街邊的小館子和各式櫥窗裏,已經亮起暖黃的燈,水汽在玻璃上凝成厚厚的霧,只能看見裏面晃動的人影和熱氣蒸騰的輪廓。

陳準一直走到老街盡頭,走到一間白墻石砌的老式建築門前。

從外觀上看,那是棟兩層樓房,是這條街上最寬的一間門面,橫長估摸著接近二十米。

整棟房子做得四角方正,墻面全部刷白,按照數窗戶的方式來看,應該有三層樓。

二三樓的大窗框裏都拉著紗簾,雖然透著光,可仍看不出有沒有人。

一樓正面兩側的原木框裏嵌著超大面積的落地窗,中間是一扇同色系的木框門。

說是門,其實也能算作另一扇窗,一扇左右分層的折疊式櫥窗,單扇窄門也是櫥窗的一部分。

櫥窗左側是上下分層的折疊式框架,分層框架裏錯落擺放著各類書籍封面,右側是玻璃窄門,門框上方的固定玻璃上印著“留給明天”四個字。

“留給明天”,看起來應該就是店名,底下搭配著兩排簡約小字,花體字看不真切,整體很是低調。

無疑,這是一間書店,細窄的木門框與通透的玻璃窗,讓店內的書架與暖黃燈光清晰可見,有一種“大隱於市”的寧靜感。

陳準拉開門,正有人出來,他錯落著側身走進店裏,正是飯點,店裏人不太多,在隔音玻璃隔開的閱讀區裏零星分散坐著。

他徑直走到吧臺,沈姝禮剛給人做完一杯奶油芭樂,旁邊有店員接手端走了。

陳準把豆子遞給她,問:“老夏在廚房?”

“嗯,”沈姝禮把豆子擺上身後的置物架,又轉回來趴在吧臺上小聲講,“我偷偷點了一大份冬陰功,你等下就說是你帶回來的行不?”

店裏掛著請勿大聲喧嘩的牌子,即使沒懟到眼前,陳準也形成了肌肉記憶,使勁兒憋著笑:“這麽大個鍋我背著,有什麽好處?”

沈姝禮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店裏開著暖氣,她只穿著件簡單的襯衫,領口上別著個陳準看不懂的手繪徽章。

她平日裏笑起來輕盈透亮,眼下,陳準一問完,她瞳孔裏倏地跳出一簇狡黠亮光:“你們後天去逛雙年展,我不跟著去,行不?”

“你另外再找同學陪你去,我買票。”陳準話鋒一轉,“但是,只這樣,不夠。”

沈姝禮一雙杏眼瞪得渾圓:“還要怎樣?說好了我跟你們一起回江城過年的,你不是想反悔吧?我都跟尤姐姐商量好了要去看她家小寶寶的,寶寶見面禮我都挑好了!夏夏姐也馬上要回來了。”

程冽讀大學的那幾年,沒少帶沈姝禮出去玩,尤宜濃他們也常常過來結伴,遠程旅行更是由她們女生帶著照顧沈姝禮會更方便,所以沈姝禮跟他們一行人都非常親近。

青夏大學畢業後轉型學設計,靠著獨特審美做了一名民宿設計師。

她把世界裝進行程表,一邊天南海北的跑,一邊經營自己的自媒體賬號。

幾人經常在她的直播間裏互掐,跟固定嘉賓似的,竟有粉絲專門追更這幾位活體“彈幕導師”。

尤宜濃和餘明歧走傳統路線,畢業後雙雙回了江城一中當老師,小倆口過得安穩又幸福。

尤姐懷孕的時候,宋漓還調侃他倆怕是要生出一個陳準來,被好一頓群毆。

就一個多月前,尤宜濃生了個她心心念念的小宜濃,可愛得不得了。

沈姝禮天天在微信上追更寶寶變形記,就等著放寒假了去捏一捏小家夥。

但陳準說的哪是這回事,這頻道都錯到哪裏去了!

他也不繞彎子了,直接說:“不準帶男同學去,只能是女同學。”

“不是,你怎麽跟我哥一個樣了!”沈姝禮壓著聲音叫起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夫夫相’究極體麽!”

陳準覷了她一眼:“我不是你哥麽?”

沈姝禮不住點頭:“行行行,是是是,你倆呼吸相聞,心意相通,活成了彼此的‘覆制粘貼’和‘自動應答機’。”

陳準笑起來,頗為滿意,也不瞎扯了,朝她伸手:“冬陰功呢?給我,我去廚房看看。”

沈姝禮從吧臺下面拿出外賣,把上面的訂單條撕掉了才遞給陳準,問他:“要是以後我帶對象回家,你們是不是要直接掏出一本《與柚子相處十大生存法則》並附贈一枚心率監測手環給我男朋友啊?”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不對他人生死做無謂預判。”

陳準說完就拎著外賣走了,留沈姝禮在後頭撇嘴。

陳準一直走到位於書店右側角落的後門,拉開門走出去,後面是另一番天地。

書店的背面,緊挨著後門有有一架靠墻的鐵質樓梯,盤旋著通往二樓三樓。門的另一邊,是一棟兩層小樓,跟書店共用一面墻,占了書店三分之二的寬度,樓梯也是建在外面。

這棟小樓,一層是書店倉庫,二層是個一室一廳帶廚衛的全明戶型,格局特別方正,所有功能齊全,生活非常方便。

但陳準他倆並不住這兒,只有夏春生時不時來北城時才住一陣子。

陳準上到二樓,門開著,飄出來一陣夏春生特有的烹飪風味。

夏春生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正好看見陳準進來,也看見了他手上的外賣袋。

老頭兒“哼”一聲:“那臭丫頭買的吧。”

得,這鍋根本不用背,陳準笑著點點頭,順手把袋子拆開。

老頭兒又“哼”一聲:“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天天惦記我家飯菜。”

“是我,我惦記的。”陳準得了小丫頭的好處,總得幫著說話,“現在也還惦記,您回江城的時候格外惦記。”

“嘴甜不好使,嘴不挑才好使。”夏春生把那一大份冬陰功端去廚房加熱,吩咐他,“去喊小冽過來吃飯,從早上就一頭紮進去了,中午飯都吃得趕忙。”

“嗯,我過去看看。”

陳準說著又下樓,上了另一邊的鐵架樓梯。

他進書店時看見三樓也亮著燈,但聽夏春生的意思,估摸著人在二樓,他走到二樓平臺,拉開寬敞的谷倉門走進去。

這一進去,就踏進了一個藝術家的完整世界。

這個世界分為兩塊區域,采用 “前展廳,後工作室”的獨特布局。

前區被精心布置為對公眾開放的小型畫展,陳列著的,不止程冽的個人畫作,還有一些其他青年藝術家放在這展覽售賣的作品,有職業經理人打理,只在周末和節假日開放。

而在一墻之隔的後區,則是程冽創作發生的原點:一個堆滿畫具、布滿靈感痕跡的私人工作室。

展覽與創作,在此並行。

一般來說,像這種“展創一體”的模式,讓藝術展示與創作過程僅一步之遙,來看畫的人,也能看看畫作背後的故事。

但程冽的工作室並不對外開放。

這方寸之地,不僅僅是畫室,還擺著他的修覆工作臺,顏料與松節水的氣味在此交織,一半是思緒得以野蠻生長的靜謐叢林,一半是讓舊物穿越時光的泊岸碼頭。

是程冽讓所有心念落地生根的自留地。

陳準博士期間的後兩年,程冽先他一步回國,一直待在江城,跟著範老的團隊做一些修覆工作。

在這個行業,能迅速讓修覆師在業內站穩腳跟的大型項目,通常不面向個人或新入行的獨立修覆師開放。

但程冽師承名門,範老又對他極其偏愛,很多資源都對他完全傾斜。

最開始是帶著他為某個大型特展批量修覆一批相關展品積累經驗,也讓他獨自一些大學或研究所的陶瓷科技考古項目,負責標本的拼對、修覆和顯微分析。

後來更是帶著做國家級重點文物修覆項目,參與從報批、方案編寫到實際修覆的完整流程。

程冽後續也試著自己承接一些小型博物館的委托,為地方性、專題性博物館修覆其一般藏品,或協助他們完成藏品定級前的整理修覆工作。

程冽沈得住氣,不管接到什麽任務,他總能完美展示他對材質、器型和釉色的理解。

他就靠著這些親手修覆的、有完整檔案的器物,一步一步系統性的建立屬於他自己的“作品集”。

陳準成為嵐大準聘教授的第一年,程冽仍在江城積累行業聲譽。

某次機緣巧合,他靠著那幾年成功案例壘砌的信任壁壘,收到了一個來自拍賣行的項目邀請。

那是一個頂級拍賣行,邀請程冽參與重要拍品的修覆與養護。

程冽從不過度追求“無痕”,他憑著自己在這個項目裏精準把握住的“可識別性”和“可逆性” 的修覆倫理,展示出了恰到好處的“無痕修覆”技術,為自己在圈內的口碑背書,叩開了頂級藏家圈大門的終極通行證。

自此,“程冽”是一個在圈內經過驗證的名字,每一件他經手的器物,都是他最好的名片。

當積攢到他的技術、審美和職業操守被口口相傳的今天,他已經不需要尋找項目,而是項目來尋找他。

而在這期間,他也從來沒有把畫畫這件事落下。

畫筆觸碰畫布的瞬間,依然能讓他回到最初的心跳,那是他所有表達的源頭,一切從心而發的起點。

他來北城建立個人工作室的這兩年,時間仿佛被折疊成了兩種質地。

一半是修覆,是向內的對話,是與歷史、與物質的耐心博弈,需要凝練於毫厘之間的精密計量。

而另一半,是繪畫,是向外的生長,是情緒與想象力的自然奔湧,只憑直覺。

於程冽而言,缺一不可。

他來北城給工作室選址時,沒有動過一絲要放棄任何一方的念頭。

而樓下那個靜靜經營著的書店,則像是這棟房子自帶的靈魂與傳承。

房東只有保留書店這麽一個硬性要求,而“出版物零售”和“藝術品銷售”完全可以在同一張營業執照的經營範圍中同時列明,程冽沒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

對他而言,這非但不是限制,反而是一種圓滿的確認,他也由衷的喜歡這個書店。

那些墨香與紙頁的質感,與他世界裏的顏料、松節水和古瓷的氣味,有著一種精神同源的親近。

這是一個理想的開局,充滿了故事感和命運的契合。

零售也好,銷售也好,於程冽而言,這個“售”字從來不是目的。

對他而言,樓下書店的流轉與樓上作品的誕生,都關乎“遇見”,而非“叫賣”,是價值被有緣人識得後,水到渠成的結果。

程冽不僅僅只是租下了這一個空間,更接下了一份溫柔的囑托。

樓上與樓下,就這樣在他的守護下開始共同呼吸,把每一份相遇的可能,都留給明天。

今天周五,畫廊閉館,陳準穿過畫廊走到工作室門口時,門關著,他輕輕敲了一下,傳出程冽應聲的動靜。

他推門進去,一眼看到程冽伏在案桌前。

程冽的工作臺前長期運行著一臺垂直層流潔凈器,它能持續向下吹出經過高效過濾器的潔凈空氣,形成一道無形的“空氣簾”,將操作區域與外界灰塵隔離,它的靜音效果也很好,幾乎聽不到嗡鳴聲。

程冽在這片安靜裏,時不時看一眼面前擺著的一個杯子,杯口邊緣的一個小面積缺口已經被填補完成,程冽正對照著杯子的原始釉面調制仿釉。

他手上沒停,看了一眼陳準又很快收回視線,緩著聲音問了一句:“外面冷不冷?”

陳準在邊上站著,看他一手掌心虛虛攏住小碟底部,一手捏緊調色刀,以手腕為軸,在碟中畫著勻速的圓圈。

“有一點,還行。”陳準看著那個很普通的蓮花杯,問他,“是不是又有什麽項目要你去出差了?”

程冽立刻又擡頭看過來,手裏倒是還穩著節奏,投給他一個“神了”的眼神,問道:“怎麽猜到的?我都沒來得及跟你說。”

陳準卡著他脖頸把他推回去,輕聲說:“每次你搶著時間幫人修覆這種有情感價值但並非天價的民窯瓷器和老物件,都是因為接了要出遠門的活兒。”

這種事兒,陳準高興不起來,但也從不掃興。

他從情感上絕對支持程冽的事業和愛好,但從情緒上,他們雖然是聚多離少,可每一次的分別,在他這兒仍無法成為稀松平常。

程冽自己也這樣。

異地的那三年,以及事業漸入佳境的這兩年,但凡不在一塊兒,他倆逮著任何一點空檔都要相互探班或者找個折中的城市簡單見個面。

“和你在一起”,是給自己的一次充電。這是他們之間一個不成文的約定。

程冽觀察著不同密度和粘稠度的樹脂的融合狀態,手裏動作放得更緩了些,解釋道:“是一個文博機構的文物預防性維護項目,不算很遠,時間跨度也不大,差不多二十來天,年前就可以回來。”

陳準看著他手裏動作不停,這幾年在耳濡目染之下,對這些小物件的修覆過程也有一些淺層的了解。

他知道任何一次眨眼都可能錯過一個細微的氣泡,任何一次分神都可能導致比例失之毫厘。

而且程冽經常參加一些帶保密性質的項目,陳準慣例不會多問,所以這時也並不說什麽分散程冽情緒的話,他只溫柔的說:“嗯,我抽空去看你。”

兩人不再說話,程冽靜靜盯著碟子裏某種略顯膠著的樹脂慢慢變得更加“馴服”。

當流動性達到理想狀態,他目光如炬,緊盯著小碟中那一汪逐漸成型的“釉”。

當那汪液體的光澤度、透明度與流動性終於與面前原釉的質感完全吻合時,程冽的動作瞬間靜止。

他呼吸輕緩,手腕懸停,調色刀輕輕提起,帶起最後一縷如蜂蜜般拉絲的“釉”。

陳準知道這一碟“釉”到了“靜置熟化”階段,於是問他:“要靜置多久?要不先去吃飯?”

“很快,不到兩分鐘。”程冽仍緊緊盯著那一碟仿釉。

果然,不到兩分鐘的時間,程冽在瞬目不漏的觀察中精準捕捉到了它生命裏最“聽話”的狀態,然後果斷出手,完成了那“天衣無縫”的一筆。

他拿起一只極細的筆上釉塗布,等到材料自動流平,又緊緊觀察了幾分鐘,看到沒有氣泡浮出,才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就等著初步固化,明天再看情況。”

“走吧,去吃飯。再晚兩分鐘,老夏該上來了。”

陳準幫著把桌面收拾了下,兩人一起關好門下了樓。

沈姝禮已經坐在餐桌前,正舀起一勺她點的冬陰功湯。看樣子味道不錯,還冒著輕煙的湯汁滑入口中,她眉眼倏然一松,隨即滿足的瞇了起來。

程冽敲一下她頭,溫聲說:“收斂點。”

“一個兩個的都幫著她作弊,老頭兒眼不盲心也不盲,忽悠得著麽!”夏春生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控訴他們組團欺負老人。

陳準去盛了米飯出來,趕緊轉移話題:“陽臺上那盆蟹爪蘭又被鳥啄了?”

果然一說起這個,夏春生立刻就跟著痛心疾首:“也不知道什麽鳥這麽抗凍,都這天氣了還賴著不走,我掛了反光盤也沒用。”

陳準建議道:“要不設計一個簡單的混沌擺掛那兒吧,運動軌跡不可預測,鳥類會覺得不安,應該有用。”

“鳥類的視覺對對稱的威懾性圖案很敏感,”程冽也順著這個話題給出建議,“也可以掛一幅‘惡魔之眼’,或者類似唐代鎮墓獸的眼睛風格,在瞳孔裏藏一道符文。”

陳準一邊吃飯一邊附和:“也行,兩者合計一下,做個‘風動千眼’裝置,將‘不確定威脅’轉化為‘確定威懾’,成本低且持續。”

“酷!”沈姝禮已經偷摸喝了好幾口湯,自以為沒有人發現,“我們可以做成不同文化裏的‘眼睛’合集,用反光紙剪一些什麽荷魯斯之眼啦,智慧之眼啦......等等等等,然後用魚線穿連起來掛在陽臺。”

陳準憋著笑:“風動時,這些眼睛的反射光點會在空間裏隨機移動,形成動態威懾。”

程冽點點頭:“嗯,比靜態壁畫更符合鳥類的警覺模型。”

夏春生左右看了看,覺得他們有毛病:“......我看還是買個網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姝禮一口湯噴到陽臺,其他人也忍不住都跟著笑起來。

飯後,兩人送沈姝禮到樓下。

程冽說要開車送,沈姝禮擺擺手:“這會兒正堵車,我坐地鐵可舒服多了,別送別送,走了。”

陳準也揮揮手:“嗯,到了發個信息。”

地鐵口就在書店邊上,兩人跟著她走到進站口,看著她進去了才轉身往回走。

書店裏有店員守著,他倆也沒進去打擾,直接從側面繞路上了鐵架樓梯,直上到三樓門口才停下來。

陳準拿了鑰匙開門,程冽跟在後面進門。

這兒才是陳準口中那個一室一廳的“我們家”,這一整層都是,面積很大。

周錦上硬要來這兒留宿時,踏進門的第一眼可把見多識廣的錦少爺給震驚壞了。

推開那扇厚重的入戶門,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震撼性的開放空間。

這兒不是那種傳統的客廳,挑高用肉眼測量至少五米,有一整面墻是頂天立地的落地窗,現下拉著窗簾,夜幕初上的城市光影在微水泥打造的灰白色的面上流動。

客廳裏零星可見的幾樣家具,具是雕塑感十足強烈,一張寬大低矮的模塊沙發,一座宛如黑色石島的茶幾,一條隨意搭著的羊絨蓋毯,而其餘的,皆是留白。

廚房與餐廳,幾乎形同虛設,設得也著實簡單,畢竟這兩人這麽些年也還是蛋炒飯的水平,這一塊沒必要太費心思。

再往裏,穿過這片遼闊,一道沈穩的實木格柵屏風半掩著後方的書房。

這間書房並非封閉的房間,而是一個擡高了兩步的沈浸式平臺。一面墻是嵌入式的深色胡桃木書櫃,陳列著各種專業書籍和旅行帶回的紀念品。書房中央是一張長達三米的實木工作臺,雙人並坐綽綽有餘,揮毫潑墨也不在話下。

主臥是這套房子裏的另一個宇宙,它巧妙的隱藏在一道與墻面同色的隱形門後,有獨立的更衣區與完整的衛浴系統。睡眠區極度簡約,一張地臺式矮床非常寬闊,除了床頭邊一臺小型的可移動邊幾,摒棄了其他所有冗雜。

縱觀整套房子的氣質,是寧靜、空曠且富有力量的,它極致簡化,卻又豐盈且自由。

這裏不設客房,沒有冗餘的走廊,每一處角落都是程冽精心設計,每一個平方都只為他們倆人而存在。

可那個熟不拘禮的錦少爺,非得來擾人清凈,他在客廳沙發上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這兩人只能在自家臥室上演著“發乎情,止乎禮”憋屈啞劇。

終於送走了那尊活佛,整間屋子重歸於寧靜。

陳準不待走進客廳,就反身把人壓在了玄關處的凈面墻上,親了一聲帶響兒的。

“去浴室還是臥室?”陳準唇還在程冽耳下廝磨,說話時一茬一茬的熱流拂過他耳朵。

程冽依然保持著特別容易耳根紅溫的良好品質,此時紅著耳朵笑道:“去臥室幹什麽?”

陳準把人翻個面,一手從後面箍在程冽腰上,一手卡在他喉結上,推著人往臥室走。

這麽疊著,走得費勁,陳準說話已經帶上細微的喘氣聲:“去更衣間,有鏡子,你不是什麽看夠麽。”

程冽還是笑,笑意裏還帶著燥,回應也無法連貫:“沒看夠......什麽?”

陳準手指收緊,把人下巴往上一擡,湊過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尖,沈聲說:“我。”

他加了力道,程冽被咬得有點疼,哼了一聲,不肯示弱,仍是問:“你什麽?”

“穿正裝。”陳準松了牙齒,又用力吸吮,問他,“像男模?”

老學究這是從哪裏學的詞?

有些荒誕,程冽莫名想笑,那股燥意都散了些。

陳準自覺問了句笑話,羞惱的叼住程冽下唇,用牙齒來回切磨,磨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了。

陳準稍微直了點脊背,恨恨的說:“我都沒拆穿你,你那個杯子差點沒法上釉。”

兩人已經挪到臥室門口,程冽沖著更衣室的方向轉了彎,手往後從下頜線一路摸到陳準太陽穴,再往上抓住他頂尖的發茬,把人往下帶,自己也湊上去,倆人停在門口接了個狠壓狠碾的吻。

直到雙唇分開,程冽才氣喘著說:“被你發現了。”

陳準推開更衣室的門:“嗯,推己及人。”

一直到走到落地鏡跟前,程冽從鏡子裏對上身後緊貼之人的視線,才回答那個問題:“不像,男模太標準。”他指尖懸停在陳準領帶結與第一粒紐扣之間微妙的空白處,“你......沒有固定版本號。”

陳準後退半步,彎腰把頭埋進程冽頸窩裏,擡起左手按在他胸口:“版本號是貼在這兒的索引,你......要讀取今天的我嗎?”

程冽握住他手腕,毫不猶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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