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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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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腳步聲,一層,又一層,漸漸鈍了下去。

又漸漸的,有新的腳步聲出現,是沈姝禮放學回來了。

小姑娘雀躍的嗓音,像一把彩色的玻璃珠,劈裏啪啦滾進這一方寂靜裏:“......然後,我拔呀拔呀,那顆大土豆就‘嘭’的一下,蹦到我額頭上了,我都變成小花貓了哈哈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亮晶晶的,帶著陽光曬過的蓬松暖意,誰聽了都忍不住跟著歡快起來。

她大概正背著小書包,一蹦一跳的往門口進,小皮鞋發出“嗒嗒嗒”的輕快節奏,與方才那道背影沈入地心的跫音截然相反。

程冽在這活潑的聲浪裏回神,想起來沈姝禮今天是去幼兒園參加研學活動,估計是去哪個都市田園體驗農家樂了。

程冽站起來往門口走,還沒等他繞過沙發,沈姝禮陡然看見他,小鳥一樣撲著翅膀就飛了過來。

她手裏還攥著她說的那個大土豆,泥都沒洗幹凈,已經風幹成土屑,碎屑像金粉似的簌簌往下掉。

“哥哥!”

她一頭紮進程冽懷裏,那股混著奶香和陽光的味道瞬間沖散了一屋子的沈郁。

小姑娘仰起臉,睫毛上還沾著一點土屑,一只手抓在程冽白色T恤下擺,留下半拉土黃色的小小手指印。

“你看你看,”她迫不及待的舉起另一只小手,攤開的掌心裏快要握不住的大土豆,“這是我拔的!老師說我拔的這個最大!”

都用上“拔”字了,可見這個大土豆來得多麽不容易,小家夥說著說著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程冽伸手,在那茸茸的睫毛上很輕的刮了一下,誇她:“那你很棒,我都沒見過這麽大的土豆。”

沈姝禮高興道:“是嗎?那這個送給你!”

小家夥說著就把大土豆往程冽面前一推,沒有半點舍不得,就是吧......踮著腳也沒能把土豆舉高高到程冽眼前。

“好。”程冽彎腰接過土豆,也不在乎握了滿手的土沫子,“是個很好的靜物,謝謝你!”

他把土豆握在手裏,又跟小家夥說:“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程冽用沒沾泥的那只手,從邊上放著的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來,遞給沈姝禮。

盒子是一只圓墩墩的水粉色蟠桃,只有沈姝禮挖的那個土豆的一半大。

蟠桃頂上,坐著一只毛乎乎的小猴子,耳朵用淺棕色的植絨布做成,微微下垂的耷拉著,懷裏抱著一枚亮晶晶的銅質小鑰匙,是跟下面的蟠桃盒子的搭扣配套的。

小家夥看見盒子就開始驚呼,“是小猴子!是桃桃房子!”沒驚呼完就轉身往廚房跑,“我先洗個手,等我!”

沈姝禮很快洗完手又跑回來,小手小心翼翼地撫過蟠桃光滑的曲面,指尖在小猴子毛茸茸的耳朵上停了停,怕碰壞了似的,只極輕的蹭了一下。

“你打開看看。”程冽提醒她。

沈姝禮輕輕轉動那把小鑰匙,“哢噠”一聲,蟠桃盒子緩緩旋開,露出裏面裹著深色絨布的海綿內襯,裏面嵌著一枚申猴印章。

是程冽放假那天在面包坊做的堿水掛件。

沈姝禮對可可愛愛的小動物們沒有抵抗力,只要是活的,見到哪種她都走不動道。

程冽拿不準她最喜歡哪一種,於是按照她的生肖給捏了一個“金猴獻瑞”。

猴頭輪廓飽滿,耳朵小巧且微微外張,幾乎占據整個獸面的桃心臉,臉部沒有做五官上的細節刻畫,短胖的身軀也是圓圓滾滾,沒比猴頭大多少,也無明顯的四肢刻畫,整體呈敦實的團狀。

整個印章無繁覆雕琢,猴子立於圓柱形印章底座之上,憨態可掬。

底座之下,是仿古圓形陽刻,魏碑的“沈姝禮印”,簡單好認。

“金猴獻瑞”的金質拉絲肌理是沒有的,但整個印章底色是焦糖混合深栗色的過渡,局部泛著烘烤後的暗金色光澤,面團烘烤時膨脹的皺褶與裂紋留在光亮劑之下,有一種柔軟又微韌的溫暖感覺。

為了便於印泥吸附不打滑,程冽還在底部混了些微型仿鹽粒,篆字之間有輕微的顆粒感。

沈姝禮把小小印章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斜陽從窗紗縫裏鉆進來,印章的影子落在她手上,像小小的月亮灣裏托著一朵雲。

程冽問她:“是補給你的六一禮物,喜歡嗎?”

沈姝禮想也不想就一口咬定,聲音脆得像咬開一顆水果硬糖:“喜歡!”她把印章緊緊捂在胸口,整個人都跟著那兩個字晃了晃,馬尾辮掃過肩頭。

“我太喜歡啦!”她又重覆了一遍,像是怕這份歡喜不夠分量,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驚人,“這比我所有的亮片發卡、萌可娃娃、還有冰淇淋甜筒加起來還要喜歡!”

她忽然安靜了一瞬,把印章舉到眼前,鼻尖幾乎要貼到小猴子耳朵上,小聲的鄭重的又補了一句:“因為......這是我自己的名字呀。”

一直到晚飯上桌,正趕上沈敬書和程惜卿一塊下班回來,阿姨也去樓上喊了程鶴松下來,小家夥還在念叨:“真可愛,像是從童話森林裏偷偷溜出來的禮物。”

哽在喉嚨口的關於道別的話,程冽幾次三番都沒能說出口,這下又換成:“該吃飯了,我剛在冰箱看到有你喜歡的墨魚仔。”

幾人陸續落座,程鶴松雖然常年繃著臉,可今天渾身氣息都更冷冽。他沒看任何人,一言不發的拾起筷子。

這個家裏,有他在的地方一向安靜,今天更甚。

任誰都看得出來,氣氛不對。

可沒人先開口打破沈默。

在程鶴松冷沈的眉眼映襯下,幾個大人像拼桌的陌生人,咀嚼食物的聲音被刻意放得很輕,連桌上的瓷碗碰撞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只有沈姝禮吭呲吭呲跟咖喱墨魚仔作鬥爭的動靜時不時響起。

程冽若無其事的本事,在這滿桌低氣壓裏算得上獨一份。

他夾了一筷子油燜筍,垂著眼睫的模樣,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座上人的僵硬。

他忽然擡眼,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透凝滯的空氣,側頭沖著沈姝禮道:“墨魚仔的須纏筷子了?我幫你挑開?”

沈姝禮正鼓著腮幫子跟那團滑溜溜的東西較勁,含糊的“嗯”了一聲,小腦袋點得像啄米的小鳥雀。

程冽挑開墨魚仔的須,又把筷子遞回去,還順手抽了張紙巾,遞給沈姝禮擦嘴角:“慢點吃。”

沈姝禮接了紙巾,乖乖擦著嘴,嘴裏還塞著東西,含混不清的嘟囔:“好吃嘛......哥哥也吃!”

飯桌上的沈默被這幾句細碎的話戳開了一道口子。

程惜卿努力想活躍氣氛,聲音有些過高的明亮:“我們也都嘗嘗,這是劉姨新學的做法。”

沈敬書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沒有做任何評價。

程惜卿想夾一只給程冽,筷子在半空頓了頓,最終還是無聲的收了回去,放進了自己碗裏。

程鶴松掀了掀眼皮,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動靜,像是一聲冷哼。

沒能緩和起來的氣氛,陡然又沈了幾分。

一頓飯吃得像一場默片表演,連窗外的蟬噪都像是被這低氣壓壓得沒了生氣。

程鶴松放下筷子的時候,骨瓷碗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卻讓滿桌人不約而同的頓了頓動作。

他目光終於緩緩掃過眾人,落在程冽臉上時,停頓了:“你自己說。”

沈姝禮嚼著最後一口米飯,茫然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嘴裏的咖喱味好像突然就沒那麽香了。

她悄悄拽了拽程冽的衣角,小聲問:“哥哥,爺爺是不是不高興呀?”

“或許吧。”程冽低頭說了一句,後又擡頭,對上程鶴松的視線,把話說給其他人聽,“我外語棄考了,今晚回江城,吃完飯就走。”

“什麽!”

程惜卿陡然站起來,碰翻了擱在面前的筷子,筷子彈到骨瓷碟沿,又是一聲響。

沈姝禮被這動靜嚇到,都沒能一時間理順哥哥的話是什麽意思。

沈敬書也一瞬間看過來,滿是詫異的眼裏,又似乎有一絲的了然,他沒說話。

程鶴松眼皮都沒動一下,仍盯著程冽。

沈姝禮咽下嚼巴了好久的一口飯,正式放了筷子,宣告這一頓晚餐結束。

平時手腳利落的劉姨,也慣會察言觀色,待在廚房裏把外間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這會兒沒敢出來收拾。

程冽顧不得沈姝禮剛吃完飯,只想著先支走她:“冰箱裏有個小蛋糕,你去找劉姨幫你拿,讓劉姨帶你去後院吃行嗎?給隔壁院子裏那只大鵝分一些,別撐壞了。”

支走了沈姝禮,程惜卿也消化了程冽一句話裏包含的三條信息。

棄考。

回江城。

今晚。

七個字就能理得明明白白,可程惜卿頹然的站著,按著桌沿的手指微微發抖,聲音裏帶著仍然不敢置信的恍惚,吶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沈敬書看向程冽的目光很覆雜:“棄考,你知道這會給你檔案留下什麽記錄嗎?”

他好像是第一次沒有第一時間站在程冽的對立面。

可程冽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他,他的視線始終平靜地回視著程鶴松。

這場對話的核心,始終只在這二人之間。

程鶴松終於開口:“給你鋪的路,已經成型,走不走,由不得你。”

程冽依舊看著程鶴松,甚至極淡的笑了一下。

怎麽就能固執到這種程度呢?

這人上樓後獨自待了兩個小時,滿血覆活了?

程冽呲笑道:“路成型了,但走路的人,腿長在自己身上。”

程鶴松的目光裏逐漸換上山雨欲來的陰沈:“你就不怕我折斷你的腿?”

“爸!”程惜卿站在一旁,指尖抖得更厲害了,前所未有的朝那個人厲喝一聲。

可沒人在乎她。

餐廳裏靜得能聽見沈姝禮在後院隱約的笑語,和大鵝被追趕時不滿的嘎嘎聲。

那點遙遠的熱鬧,反襯得此處空氣凝滯得有些荒謬。

程冽坦然頷首,他的語氣平緩而堅定,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無數遍的事實:“這不是已經斷了一次麽?我可以再斷第二次,第三次。”

程惜卿的指尖陷進了掌心。

她忽然模糊的意識到,程冽這場看似沖動的“棄考”,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談判。

從他說出“我自己解決”時,這就是他已經認定了的、唯一的出口。

這個出口,直指向“回江城”。

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把自己變成了籌碼,放在了天平上。

籌碼的一頭,是程鶴松為他定制的光明順遂的前途、無可指摘的檔案、以及程家人應有的體面未來。

而另一頭,是自由。

是江城。

是......

他的家。

程惜卿喃喃自問:“怎麽會這樣呢?”

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一個彌補的機會,可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她無法訴說自己的無辜,那些被擱置的日子、被忽略的眼神、被輕描淡寫的委屈,都是為如今這一幕推波助瀾的碎片。

她以為彌補是一場有來有往的奔赴,是遞出歉意就能被接住的諒解,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誠懇,時間總會為她的後悔,多停留一分一秒。

可等她終於攥緊勇氣時,才發現,不僅沒有人停在原地等她回頭。

而她的回頭,更像是替程鶴松打開這座早已為程冽量身定做的牢籠的鑰匙。

程惜卿站立不住,轟然跌坐在地,地面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卻遠不及她心底那股蔓延開來的荒涼。

沈敬書蹲在她身旁,手掌懸在她顫抖的肩膀上方,卻遲遲無法落下。

他早就知道,在這個家庭裏,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扮演著被期望的角色。

威嚴的父親、順從的女兒,而自己呢?

他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在程冽來到北城以前,他是“可靠”的父親,是“得體”的丈夫,是終於能夠得上程鶴松眼中“合適”的能維系程家體面與穩定的盟友。

他自以為已經修煉成一卷厚實的修正帶,覆蓋掉不體面的曾經,抹去懦弱的過去,讓那本早已寫滿虛偽章程的厚重記事簿光潔如新,符合程鶴松那套“風光”的裝訂標準。

可在程冽來到北城以後呢?

在看見程冽的一瞬間心裏冒出過哪些念頭?

“我當年被迫放棄一切,你憑什麽可以任性?你憑什麽可以擁有反抗既定命運的權力?”

“如果你的藝術之路能成功且幸福,那我當年背叛自我,妥協求存的整個人生選擇由誰來買單?”

“我曾經也想要突破階層束縛,按自己的意願而活,可現實告訴我,這套生存法則是錯的。”

“他說‘實用主義,階層至上’才是人生真理,他說‘成功可以證明一切,犧牲夢想是必要之惡’,我信了,這就是唯一正確的路,你憑什麽不信?”

“當年他用這套規則驅逐我,如今我用同樣的規則來束縛你,我扼殺了自己過去的一切,才換來今天擁有了制定規則的力量,我不能行使嗎?”

......

在得知程冽撕破一切寧願玉石俱焚去追尋他想要的“自由”的這一刻,在看著程惜卿崩潰於“彌補無門”的絕望的這一刻,在看著這個瞬間分崩離析露出內部冰冷荒蕪的家的這一刻......

沈敬書猛然發現,那些在陰暗裏滋長的念頭,那一段“被否定”的過去,從沒被修正。

它們像埋在經年潮濕的墻縫裏的黴斑,帶著腐朽的腥氣,裹挾著積年的寒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程冽不是錯字。

他不需要被修正。

他是另一支筆,用截然不同的墨水,在那本記事簿邊緣,畫下了一道尖銳的折痕。

這道折痕,讓沈敬書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筆跡的虛浮。

那些精心描繪的“光鮮”,那些反覆勾勒的“顏面”,被程冽用最決絕的方式,一擊即碎。

那麽,誰才是那個錯字?

終於,在這一刻,沈敬書不得不承認,他扮演的,是一個被困在“扮演”裏的空心人。

他從未妥善埋葬過去,他是那個被永久定格在十九年前的、憤怒無助的、尊嚴掃地的年輕男人。

他看了一眼這個家,低聲嘲諷道:“監獄還是那個監獄。”

而他自己,只是從“囚徒”變成了“獄卒”。

程惜卿仍舊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的流。

沈敬書的手,終於還是輕輕落在了程惜卿顫抖的肩頭。他半扶半抱,讓程惜卿勉強坐在了椅子上。

程惜卿在痛苦裏掙紮著清醒過來,看看程冽,又看向那個她怕了半生的人。

程鶴松仍在盯著程冽。

即使他的幫兇已然倒戈,即使那句“監獄”他聽得分明,可他仍舊固執的看著程冽。

這份固執,深植於他六十餘年的生命經驗與權力邏輯之中。

程惜卿無比清晰的看見,他那眼神剝開了慣常的威嚴與疏離,露出底下某種近乎冷漠的東西,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本以為已徹底掌控,此刻卻驟然顯現出不同棱角的棋子。

“爸,讓他......”

就在程惜卿啞聲開口,想為程冽,或許也為她自己,哀求一點點人性的溫度時......

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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