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關燈
第 81 章

“叔,兩支雪糕,掃碼付款了,”店裏沒聽見收款提示音響起,陳準不得不叫醒睡得橫七扭八的老板,“您看看到賬沒?”

“啊?”胖老板迷迷糊糊的,沒搞明白狀況,陳準給他晃一晃付款頁面,他又“哦哦”兩聲表示明了。

正準備又瞇上,胖老板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從躺椅上一骨碌翻下來:“你不是昨天那小夥子嗎?你咋在這兒呢?這幾點了都,沒聽見下課鈴啊,我睡沈了?你不是這一屆考生?”

胖老板著實把祖國的花朵放在心上了,一連串問題問得著急忙慌的,沈沈的體重都壓不住焦躁的擔心。

程冽現在對於承接關愛和友好已經很有些心得,沖人露出個放心的笑,平緩道:“我不是,我明年考,今年提前來感受一下。”

“哦哦,行,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家不經嚇,就是容易激動,你們理解理解。”老人家拍兩下胸脯順順氣兒,又問,“這你同學?一起來感受來啦?”

陳準正準備點頭應承,程冽卻說:“他是這一屆的,保送,不用考。”

“哎喲小夥子有出息!”胖老板誇人的音還沒落地,又立刻揚起了聲調往外一指,“哎!那是不是......金條還是元寶的?”

兩人跟著老板往門外看。

一只尾巴尖帶白毛的胖得有點過頭的橘貓,正悠閑的踱著步,嘴裏還叼著半根火腿腸。

這不是剛才蹭過程冽腳踝的那只流浪貓麽?

原來不是流浪的,難怪脾氣還挺大。

“快快快,快抓住它!”

胖老板一頓指揮,兩人把雪糕叼在嘴裏,七手八腳去抓貓,軟了角的雪糕叼不住,又手忙腳亂去抓雪糕棍。

不知道怎麽就莫名其妙就發展成這滑稽場面了。

還好這貓雖然脾氣大,倒是不撓人,也可能是懶的,也或許是嘴裏叼著香腸沒法松嘴。

總之,兩人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算是穩穩當當給它抱上櫃臺了。

程冽這時才註意到玻璃櫃下面貼著尋貓啟示:胖橘貓,名叫“金條”,尾巴尖有一簇白毛。戴黑色項圈,有鈴鐺和小魚牌,刻了名字。叫名字會有反應,貪吃。

胖老板東翻西找,在貨架上散裝零食的紙箱子裏找到了手機,給貓主人發了條語音通知人來接貓。

“就是住後面三號樓老李家的,他家倆貓,一個叫金條一個叫元寶,寓意整挺好,就是吧,都慣犯了,特愛偷吃,倆都胖得成個球,商量好了似的輪流往外跑。咱這一片的店子都給偷遍了,老李兩口子趕著趟兒的給它倆擦屁股,一家人倒是樂樂呵呵的。這次跑出來好幾天了好像,這尋貓啟示還是頭一次貼我這兒。”

兩人吃著雪糕,聽著胖老板講貓史,嘴巴裏甜,耳朵裏暖。

胖老板嘴巴閑不住,圓臉,雙下巴突出,笑的時候眼睛瞇成縫,眼角的魚尾紋層層漾開,一邊講著鄰裏之間的趣事,一邊靠著櫃臺勾著身子去門邊上拉了倆棒棒糖遞過來:“來,吃個糖,叔還是提前慶祝你金榜題名。”

“謝謝叔。”

程冽這次沒有執著要付錢,接了人的好意和祝福,大方分了一只給陳準:“提前慶祝你國際賽奪冠。”

陳準笑一笑接過:“謝謝!”

兩人又再次跟胖老板道了謝,又跟金條道了再見,沿著老街道往外走。

剝著童趣十足的彩色包裝紙,程冽沖他來時的方向一點頭,跟陳準示意道:“走吧,前面那個路口能打車。”

“嗯。”陳準當然是跟著他走。

那一陣雨短而密,雨後的街道上,有坑窪的地方都積了水,平實的地兒也還潮著。

兩人踩著積水走,叼著尚未完全化開的糖球,塑料棍在唇間微微翹著,是少有的表象上的不羈。

“你叫車?我沒手機。”程冽說話時,糖在嘴裏滑到一側,臉頰鼓起一個小小的可愛的弧度。

陳準盯著那個弧度移不開眼,抽出三分心思問:“你來的時候是怎麽來的?”

“在路邊攔出租,給現金。”程冽也同樣盯著他頂起的那頰上正落下的一點琥珀色光斑移不開眼,稀裏糊塗的說,“我包裏裝了現金和硬幣,有零有整。”

這年頭,一個高考生,還得抽空去取現金應付日常出行......

不能多想,一想起這些荒唐事就又有點控制不住,陳準及時打住了要泛濫的思緒,只專註於某人言行上的可愛之處,說:“我來叫車,現在去哪兒?”

程冽估摸著這會兒差不多四點,按著時間做安排:“松林道那裏面是個文化園,有你喜歡吃的谷語面包,先到那兒,你在那兒等我,我回去跟柚子道個別。”

陳準點點頭:“嗯,我就不跟著你去刺激那只鴸鳥了。但是,你不等老夏到了一起去嗎?”

什麽東西?

什麽鳥?

程冽摸不著頭腦,學著他的發音問:“zhū鳥是什麽?”

這人什麽重點啊?!

陳準悶頭笑起來,糖在頰側一上一下的鼓動,整個場景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

“鴸鳥,是《山海經》裏的一種異獸,外形像貓頭鷹,長著人的手,傳說它是堯帝之子丹朱的魂魄所化。”那顆糖攪弄得人說話都變得含糊起來,陳準不得不放慢語速,“用來形容人時,可指代狂妄自大、品行惡劣的毛病,尤其適合形容那些自視甚高、蠻橫不講理的人。”

......

好吧,這麽代指也沒毛病。

程冽好笑道:“人自詡是一只鶴,被你說成一只鴸。”

“不是我說的,是鶴自己不樂意。”陳準又問一次,“你真不等老夏來了一起去?”

“不等了,他班機到北城都七點了。”程冽解釋說,“我現在回去,就坐實了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這個結果才能真的擲地有聲。”

陳準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糖棍在嘴角隨著思緒微微顫動,他咽下一口糖漿,嗓子順滑多了,可出口的聲音還是比平時慢半拍,後知後覺那糖甜得有些滯重:“我知道你為什麽留下外語缺考。”

“嗯?”程冽一時沒聽明白。

陳準清了清喉嚨,說:“因為對你而言,外語最容易估分。”

“嗯。”程冽笑笑,自我消解道,“理智尚存。”

陳準還是看著他不說話,他的瞳孔很靜,靜得像深潭。

幾秒後,他再次一把拉過程冽,把他所有未出口的心疼、懊惱、和那些被糖漿黏住的笨拙詞句,都融進了這個幹燥的懷抱裏。

空氣裏只有糖在彼此口腔裏融化的極其細微的窸窣聲。

陳準喉結不自覺的滾了一下,剛才那股清下去的甜,忽然又泛了上來,哽在喉嚨口。

他肩胛骨微微聳著,那是少年人用盡全力克制後的細微的顫抖。

風穿過他們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消失得無聲無息。

程冽的下巴磕在他鎖骨上方,聽見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只困在胸腔裏的鳥,徒勞的撞擊著肋骨。

陳準沒順著程冽的話說下去,也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那樣抱著,用體溫,用這沈默的微微發抖的胸膛,把兩人之間那段硌人的空氣,一點點壓實了。

他的心疼和無力如有實質,程冽率先敗下陣來,哄道:“如果我在山海經裏,會是什麽異獸?”

“你怎麽會在山海經裏,”陳準說,“你在清江巷子裏。”

程冽笑道:“我是說假如,反正都說到這兒了,隨便想一想。”

舊街道窄長,外邊是車流如織,裏面這一條分支倒是往來無閑人。

兩人抱了一會兒,緊密相貼的皮膚先是發燙,然後滲出細密的汗。

畢竟是夏天了,抱了一會兒他們就默契的同時松開了,再次並肩往外走。

陳準順著那一頁頁光怪陸離的異世界回憶,想找一個準確的形容:“你知道讙嗎?讙的外形像野貓,長著一只眼睛三條尾巴,叫聲能模仿一百種動物的聲音。它不僅擅長模仿,更懂得利用聲音趨利避害,既可以用叫聲威懾天敵,也能靠模仿同類的聲音融入族群。這種‘審時度勢’的能力,正是理智的體現,區別於只會蠻力的異獸。”

陳準轉頭看著他,說:“雖然跟這個節點的你一樣理智,可我不覺得你是讙,也不希望你是裏面任何一種叫得出名字的生靈。”

《山海經》中那些未被記載的默默生活在奇山異水間的無數生靈,沒有名字,就沒有宿命;不被書寫,就擁有了不被定義的自由。

程冽對上他眼睛,還是清清淺淺的笑,說:“嗯,我就是清江巷子裏的程冽,晚上就回家。”

陳準問:“帶上我可以嗎?”

程冽笑說:“可以,只剩紅眼航班了,怕不怕?”

陳準也笑:“不怕,我樂意。”

兩人你來我往,字詞在化開的糖漿裏裹一圈,再吐出來,於是連對話都沾上了黏稠的亮晶晶的質地。

他們仍然踩著積水走,走得慢條斯理,連呼吸都籠著草木的清氣,鞋底不時濺起細碎的水花。

輕聲逗著笑著什麽的聲音混在朦朧雜亂的蟬鳴鳥叫裏,軟乎乎的聽不真切。

兩道頎長的背影,跟他們去年夏末在江城一中的便利店旁邊並排著往職工樓的方向走去時的樣子沒什麽變化,像兩株曬在太陽下的樹,露出幹凈利落的脖頸線條。

枝葉在風裏輕輕打著顫,肩胛骨的線條在夏日衣衫薄薄的布料下隱約起伏,仍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卻撐得筆直。

兩人步伐一致,路過便利店,穿過綠蔭交錯,偶爾相撞的肩膀,時不時相互糾纏的褲腳,在清粼粼、晃悠悠的光影裏,留下一幀一幀的水彩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