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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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時間在反覆的測試與覆盤裏飛速流逝,季節更替在悄無聲息中完成交接。

窗外的梧桐樹葉不知何時已經枝繁葉茂,倒計時牌被摩挲得邊角發毛,寫滿的稿紙換了一本又一本。

一切都像電影裏的快閃鏡頭,一幀趕著一幀飛速掠過,連回頭望一眼的空隙都沒有。

初夏的雨來得猝不及防,伴著幾聲悶雷,就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尚未幹透的水痕。

那一股股無法匯聚的水痕,像是時間的分岔口,青春和未來,會隨著這幾場夏雨漸行漸遠。

此刻的他們還尚未知曉。

雨後的空氣是否清新,濕潤的泥土散發著什麽氣息,天邊有沒有掛起一道淺淺彩虹?

所有人都在書山題海中埋頭前行,無心留意。

揉成團的廢紙在桌下堆成小小的山,還未來得及清理,一擡頭,宛如宣告“少年期即將落幕”信使的聒噪蟬鳴如期而至。

蟬鳴之下,考前宣言或綿言細語,或響徹雲霄,字字句句都透著孤註一擲的決絕。

程冽依然是這片慌促裏的例外。

浮雲朝露,寸陰尺璧,他始終有著自己的節奏。

他也有著自己的抉擇。

這是在景雲的最後一天,程冽從食堂回來的路上,頂著驕陽走了一路,微微有些出汗,他找個了庇蔭的僻靜處,給夏春生打電話。

昨天也聯系過,程冽不同意老頭兒來陪考,好言相勸了許久,沒哄好。

夏春生一接起電話,仍舊氣悶:“你不讓我送考,那我可便宜姓宋的臭小子了啊!”

姓宋的臭小子已經放假,表面上看是聞著味兒就來了,實則是程冽已經竄通好的救兵,現在正杵在邊上沖夏春生一陣齜牙咧嘴。

程冽手裏拿著個格格不入的電話手表,有人經過,忍不住多瞅了兩眼,目露驚詫。

程冽不在意,拿手扇了兩下風,沒什麽作用,索性不扇了,隨口說著:“嗯,他同意就行。”

“嘿,你什麽意思?”老頭兒本就郁悶著,一下又被點燃了,炸毛道,“罵我添堵呢?”

程冽說:“沒罵,實事求是。到時候交通管制,他騎車應該比你那車開上江城大道走得快。”

姓宋的剛搶答沒搶上,這回兒瞅準程冽話音一落地就立馬接上:“對,我不同意!我自個兒走!我飛快!”

夏春生乜了他一眼,懶得搭理他,只沖程冽胡攪蠻纏:“那我去你那兒也不開車啊,我哪來的堵給你添?”

“沒車,也沒地方坐,我怕你中暑。”程冽昨天走親情通道,沒走通,今天打算換個策略試試,“我一邊考試,一邊擔心你,你說堵不堵?”

新策略挺有用,道德制高點被程冽有效占據,老頭兒不做聲了,姓宋的臭小子賴在邊上嘿嘿笑。

程冽又道:“考完就回去了,沒幾天了。你哪次陪考不是趴在方向盤上補覺,考場附近能讓你打盹兒的地方早就訂不到了,你要坐在路邊上打瞌睡?沒人認識的地方就不要包袱了?”

這話聽起來像激將法,實則也是哄,要點在前六個字。

夏春生還是沒作聲,但多少是有點松動,那眉頭皺得,剛是能夾死蚊子,現在只能夾死蒼蠅了。

宋漓收了賤兮兮的笑,蹭著程冽激將法的餘韻,再下一劑猛藥:“今天就不算了,他明天放假,放兩天,考兩天,大大大後天回,都用不上您數完五個手指頭他就回來了,以前怎麽沒覺得你這老頭兒這麽沈不住氣呢。”

夏春生給了他後背一巴掌,總算得勁兒了,終於松了口:“成吧,我不去了,你看著考,考完回來給西瓜洗澡,臟得沒鼻子沒眼了。”

“不看著考還閉著眼考啊......”姓宋的嘴快,沒收住,被老頭兒又是一巴掌掄在背上,嗷嗷叫著跑開了。

程冽笑兩聲,說:“大大大後天,很快的。”

夏春生呲他:“我聽你是大舌頭!”

程冽已經陸陸續續把摞得山高的書本搬走,只剩今天必要的幾本書和幾張試卷。

有人在狂歡,有人在流淚,他把最後剩的一支筆攏進背包,走出景雲大門時,浮雲淡薄,他也淡薄。

突如其來的假期,悠長的夏日傍晚,程冽一路跑過程家別墅,跑到那片人工湖沿道,看著那片重現的魚鱗狀晚霞,有些無所適從。

他停下來平覆呼吸,沒有等晚霞落幕,繼續沿著湖邊小道往前走,很快靠近那片林蔭道。

陳準第一次陪他走過這兒,被沈敬書撞破了戀情。

再後來,陳準第二次陪他走過這兒,被程鶴松蠻橫威脅。

這是程冽第三次帶著為之駐足的心來到這兒。

按照植物屬性,松樹是四季常青,葉片生命周期為3至5年。

程冽前兩次來,分別是冬天和春天,這一次來是夏天,他不覺得這三次能剛好湊成一棵樹的重生,可他私心仍覺得這片松針林已經密得如詩如海,不同以往。

從明面上看,程冽圍困北城的導火索也由此而來。

但他並不把這兒跟那些覆水難收的糟心事關聯在一起,烙上一個不祥之地的印記。

壞的是人心,景色永遠無辜而美好。

況且,這兒承載著他在北城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

程冽前兩次都只在外圍順路而過,這一次,他打算進到裏面看看,便沿著林子中間蜿蜒的石板路往裏走。

原來這片林子並不像外圍看著那麽幽深廣袤,徑直不過三四十米,程冽很快走到松林盡頭,意外的發現裏面是一片老廠房改造的藝術園區。

這類的藝術園區都大差不差,文創、手作、獨立設計品牌,形成一條完整的商業體系,再由雕塑、墻繪、燈光,打造一條藝術向的citywalk敘事線,文化植入加場景體驗,很受年輕人青睞。

程冽大致逛了半圈,正趕上在辦一場什麽文化節,工作坊、市集、表演,各方花活匯聚,很是熱鬧。

程冽走走停停,搜羅了幾個小玩意,轉過一個拐角,赫然出現一間異常眼熟的面包店。

谷語Bakery,可愛的標牌燈箱,在夜幕初上時已經亮著暖黃色的柔光。

程冽站在門口就聞到了記憶裏的那股濃郁香氣,是面粉和酵母經過高溫烘烤產生的天然味道,沒有一點面包香氛的工業氣味。

程冽走進店裏四下看了看,剛好還剩一張空桌。

有店員熱情招呼:“您好,那邊有空桌,您可以掃碼點餐。”

程冽應聲而去,走了兩步,尷尬的退回來,把電話手表沖店員示意了下,問:“請問有餐單嗎?”

在景雲那會兒拿手表給夏春生打電話被人打量時,他沒什麽感覺,這會兒莫名有些赧然,臉上有些發熱。

“啊...呃...”熱情店員也是沒控制住表情,上演了一個大驚愕,又立馬恢覆專業素養,“有的有的,剛好為了配合文化節,我們做了好些手繪餐單,您看一下,看好了喊我過去下單就行。”

店員說著遞了張餐單過來,程冽接過,去了那張空桌坐下。

他們上一次在嵐大的那家分店點餐是開盲盒,這一次,程冽可以在手繪餐單上把所有品類看個齊全。

陳準點的那杯奶茶程冽記不清是哪一種,可陳準吃的那個海鹽卷程冽甚至記得味道。

程冽重覆點了份那個口味的海鹽卷,又點了只小狗形狀的貝果。這個點不好再喝咖啡,於是選了杯檸檬水。

前臺看起來挺忙,程冽沒喊人過來,自己過去下的單。

等餐的間隙,程冽把那張手繪餐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品牌創始人應該是個愛狗人士,好些小點心做成了五花八門的小狗形態,是沈姝禮看見了就要走不動道的那種可愛。

而且店裏還有個展臺,掛滿了狗狗表情包的堿水掛件。

程冽有刷到過,這些都是真實堿水面包捏的基底形狀,再用丙烯顏料繪制表情,等面包風幹後再上一層光亮劑就成型了。

程冽點的那只貝果狗,看起來挺像西瓜的,機靈中透著滑稽,不知道實物會不會加大偏差。

程冽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店員很快端著個托盤過來了:“您好,打擾了,您的點餐上齊了。我們這邊會收集客人意見跟建議做改良,關於品相、口感、味道、或者店內環境,您有什麽想法都可以直言不諱,我們會萬分感謝!您慢用!”

程冽點點頭,認真的問:“那個堿水掛件,你們店裏可以體驗手工制作嗎?”

“可以的,我們在隔壁單開了一間手工坊,可以體驗現烤面包、手工餅幹、堿水掛件,您有意向的話記得提前預約,我們是定點定量準備食材的,保證新鮮,避免浪費。”

店員依然熱情,口條也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說多了練出來的,語速很快,沒打半個磕巴。

程冽又說:“麻煩你幫我問問,今天還有能撿漏的名額嗎?隨便哪一項都行。”

“好的,我去問問。您先用餐,有名額我會幫您留著的。”

店員態度一直都很好,沒有一絲打工人的疲憊感,能感覺到這人是真的很愛這家店,很想把這個品牌做出成績來。

程冽受到感染,心情也跟著明快起來。

面前的擺盤也很是講究,餐盤色調都是就著餐食的輕盈厚重搭配著來的,連留白都顯得恰到好處。

那只貝果跟圖片上有些差異,因為烘烤膨脹,身子更加滾圓,看起來更像西瓜了。

程冽想用電話手表給它拍張照,但是像素有些模糊,還自帶美顏,那種油亮溫暖的色澤感被減弱,程冽只能作罷。

貝果味道很好,程冽很快吃完,他盯著剩下那只海鹽卷,有些無從下口。

“您好,打擾了!我剛問過了,有個預約了做掛件的客人臨時有事來不了,這邊已經給您報上名了,七點四十那一檔的,您這邊吃完了還可以坐一會兒再過去,我會提前通知您。”

程冽正盯著海鹽卷出神,被店員打斷,聽了個好消息。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說:“辛苦你跑一趟,謝謝。”

“沒事,不客氣!”店員也跟著笑笑,提醒到,“海鹽卷要趁熱吃,黃油冷了會凝固,口感沒那麽細膩了。”

“好的,謝謝。”程冽還是再次道謝。

雖說是新鮮出爐的面包,送到程冽桌上時就不見得有多燙了,跟店員幾個來回的對話又耽擱了些時間,程冽拿著溫熱的海鹽卷,一口下去,卻險些被燙出眼淚來。

沒有停頓,程冽一口一口的咬下去,好像食不知味,又好像每一口的滋味都鮮明無比,心比舌更快的感知到它該有的香鹹,以及它本不該有的酸苦。

程冽沈默著吃完了那只海鹽卷,在店員期待的眼神下,想不出切實的意見與建議,又不好意思走的幹脆,幹巴巴道:“下次做活動,你們可以換一家圖文店打印餐單,我剛拿到的那張,有輕微重影。”

“啊?”店員又是一個大懵怔,冷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哦,哦哦,好的好的,會換一家的,謝謝!”

程冽點點頭,去了隔壁那家手工坊,待到店裏打烊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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