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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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小夥子,到嘞,是這個門吧?”

司機大叔停好車,瞅著陳準無聲的空當,提醒到。

陳準後半程一直盯著窗外,可什麽也沒看進眼裏。

他做了場噩夢,可醒來卻發現,那並不是夢。

程冽往他心上打了安定劑,註了胰島素,他吸收良好,存儲了往後所需的糖和藥,他心裏滿漲,可他身上仍然哪哪都疼,他嘴裏含了黃連一般,在苦海裏掙紮不出。

這一輛平凡的帶著些許劣質皮革與廉價香氛氣味混合的網約車,像是寫著“易碎品,小心輕放,勿壓勿摔”的泡沫箱。

明明也是一掰一碾就能散得稀碎的材質,可對於它裝載著的脆弱而言,它就是最堅固的堡壘。

堡壘一路疾馳,陳準就那麽坐著靠著楞著,窗外的世界呼嘯而過,似乎連影子都沒有。

現在,堡壘停止向前,陳準脫離防禦,不得不走進現實。

司機大叔帶著暖意的這一句,是撕開一切結界的信號。

他接收這信號,身體比大腦反應更迅速,不由自主把手裏的手機攥得更緊。

柔韌的手指摁在冷硬的手機殼上,嵌不進去半分,指間頓失血色,寡白一片。

他明明吃了定心丸,有了穿山甲。

他可以踏出這扇車門,像程冽那樣挺起脊背抵禦外來的一切磨難。

可他內裏說不清來由的疼變得更尖銳,像是長滿了叫不出名的荒草。

下午才見過的蒼松嫩芽尚有幾分柔軟,可他身上那些無形的雜蔓,能紮得人滲血。

他頂著那些血窟窿,強行讓瞳孔聚焦,重新擡眼往外看。

那雙墨黑的眸子裏再沒有渾濁的悲苦,只有一種深潭般,吸納了所有風雨後的沈靜,可沈靜裏,又透著銳利的光。

陳準拉開門鎖,沖司機點頭道:“嗯,就這個門,”

他聲音裏的幹澀騙不了人,他極力想咽下嗓子裏堵著的那團棉花,他牙齒把嘴唇咬破了皮,有血色蔓延,可他嘗不出一丁點鹹腥味,他仍堅持著說完,“辛苦了,謝謝您。”

陳準付了款轉身往裏走,那大叔嘆一口氣,叫住他:“好孩子,你等等。”

“叔不愛給人講大道理,但你聽叔一句話,”這大叔是標準的國字臉,輪廓硬朗,可噙著笑意的樣子又慈眉善目,很有感染力,他講話時眉毛比嘴巴更用勁兒,“你就這麽想,但凡不講道理為難你的人,都是因為你擋著他趕去喝湯了知道吧!掉眼淚也不丟人,那可不光是掉在地上的金豆豆,那是你們小小鳥兒留在灘塗上的血和勇!”

???

春風吹又深的,似乎是眼下這氣氛,莫名雄壯,燃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這道理......

不大嗎?

應該還是挺大的吧......

畢竟,話一說完,那大叔慈祥的褶子臉比二鍋頭還紅。

兩人一秒沈默,陳準沒好意思讓人的好意掉在地上,他打起精神笑一笑,沖大叔擺擺手:“好的,勞您掛心,我記住了,該讓的道要讓,該撲騰的翅膀也會好好撲騰。您回吧,我乘您的風,會順順利利的!”

看著大叔打燈駛離,陳準才再次轉身往回走。

現實讓人萬般難受,但程冽已經毫無保留。

陳準也利利索索挺直腰桿,他無法驅散黑暗,他要只身走進這黑夜。

那一抹爽利的風,沾了春末的乍暖還寒,迅速而猛烈的蛻變成大人模樣。

陳準開始學著粉飾太平,學著給他們這場無法對抗也偏要對抗的不離不別做體面的善後。

陳準:集訓閉關,斷網兩月,再會,朋友們。

程冽:+1

那個名字一天八百變的群,現在叫“撫過劍鞘,我自山巔笑”。

這麽中二的名字,是錦少爺的手筆無疑,是準高考生的明志之作。

是繼上次“說點正事”以後改的,當時被好一番群嘲,但眼下,似乎正好給了陳準一個順勢而下的臺階,顯得一切都情有可原。

他看著程冽的+1,苦笑一聲,不允許自己有更多的頹唐。

尤宜濃:我是這般那般的+1

青夏:我竟然這麽那麽的+1

餘明歧:本人多棲發展,正耐心等待陽光高考最後一批名單公布中,+1

周錦上:我看你是水路兩棲吧,我也+1

宋離:我打斷一下啊朋友們

宋離:@程冽本人青面獠牙的程度還在加深,你敢跟我斷,我就敢......

周錦上:誰同意了?你就擅自打斷!

餘明歧:給誰同意的機會了嗎?這手速快得!

青夏:我本來沒什麽意見的,但我現在不同意了......

尤宜濃:我本來沒什麽意見的,但是我現在也不同意了,我先看看戲。

陳準:@宋離你敢!

餘明歧:謔!

周錦上:喲!

宋漓:你倆結伴水路兩棲呢!

尤宜濃:你的顧左右而言他,震耳欲聾。

周錦上:canyou抓住重點?

餘明歧:強制直面問題了啊!

宋漓:我尿遁行嗎家人們?

眾人:別套近乎!不同意!

程冽很感謝這群即使不知緣由也永遠全心理解並支持的朋友。

陳準只能輕描淡寫說一句斷網,可他知道那是兩人心照不宣用來修飾斷聯的托辭。

朋友們的鬧騰,像陳準坐的那輛車,是程冽此時的避風港。

他不敢單獨面對宋漓。

是真話傷人以言?

還是假話深於矛戟?

找什麽借口能顯得若無其事?

程冽想不出來。

他只能在玩笑裏混著真心,好讓一切都看似那麽的順理成章。

程冽:哥

宋離:好的,OK,理解,尊重,祝福,舒坦,+1

程冽不知道這個+1能維持多久的平靜,但現下總歸是能松一口氣。

青夏:仿佛學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技能點!未來可期!朋友們,再會!

周錦上:啥啥啥?能不能來個好心人給我解釋下再下線!

尤宜濃:是你捉摸不透的神學,磕頭就行,少打聽!

餘明歧:罵得好標準!腦漿子是鹹是淡心裏沒點數呢!

周錦上:請問您是鹹還是淡呢?

餘明歧:哦,我是酸堿的!

周錦上:懂!純添加,零天然!

宋漓:你倆還是好好待在洞裏吧,冬眠可以延長期限的知道吧,別急著出來現眼,聽話!

尤宜濃:我要去買兩塊錢的香,許兩個億的願望,你倆明天都會有腦子的,放心啊!就醬,再會了朋友們!

餘明歧:雖然不懂我為什麽被罵.....但是,.再會吧朋友們!

餘明歧:小醜走了,大帥也不多留了,.再會朋友們!

宋漓:無語!再會!

陳準:再會!

程冽:再會!

那一場懸殊的對峙,沒能讓程冽落淚,他可以全副武裝應對退無可退的劫難。

陳準沈默的呼吸,也沒讓他落淚,他要輕柔拂去陳準心裏落下的霜雪。

可這一句句“再會”,看得程冽五臟六腑都發酸,雙眼透紅,眉間如履寒潭,他難以自抑的從喉間洩露一絲哽咽。

進了宿舍,陳準把電話又回撥過去。

他站在陽臺上,原本是想透透氣,可程冽接起電話時,沒能藏住這聲哽咽,陳準身上那些無形無質又無處不在的雜草又立刻野蠻叫囂。

陽臺的窗框下沿只到他腰那麽高,陳準感覺自己站不住,一只手摁上窗框,他彎了腰卸了力,靠一只手支撐身體的重量。

窗槽老舊,積了好些渣滓,他掌心按上去硌得生疼。

他把電話拿遠一些,深呼吸好幾個來回,才又把手機拿回來靠近耳邊,講:“我下車的時候,司機大叔跟我說‘掉眼淚不丟人’。想哭就哭吧,沒事,今天就連掉眼淚,我也讓著你好不好?”

程冽第一次說話帶上哭腔:“不接受你的退讓,你水漫金山吧,我滴水不漏。”

本來是哄人的,結果又被人哄著了,陳準忍不住噗哧一笑,頓時驅散了一片陰霾:“這倆成語是這麽用的?”

程冽自己也好笑,跟著陳準一起樂,哭腔一下子就收回去了,只是嗓子還是有些沙沙的:“可能是通假詞。”

“你語文是宋漓教的吧!”陳準沒那麽難受了,又站直身體,手還撐在窗沿上沒收回來。

他也不怕這時候還提起宋漓,沒什麽不能提的,大家都沒有錯。

他一如既往的保持面上對宋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態度,繼續呲道:“我就說不能跟姓宋的一起玩。”

這事吧,還真給陳準說著了。

宋漓讀書挺早的,因為能管的人不管,想管的人顧不上管,只能早早的丟到學校去,他來江城後是留過一級的。

剛開始程冽不怎麽湊他的熱鬧,他除了撒潑耍寶,也還是用過正經招數的,就是自詡自己早一年都學過了,也不臉紅,賴在程冽寫作業的桌子前指手畫腳。

小學的那點東西本來也不難,程冽面無表情看著他,他還能講得臉紅脖子粗的。

給他說對了幾道題,就自吹自擂是程冽人生導師了,讓人跟著他上躥下跳。

那時的程冽默默翻他幾個白眼,倒也跟在後面沒掉隊。

上房揭瓦的事不幹,無傷大雅的小小蠻一下,倒是可以參與參與。

程冽想起那些小時候,倒也沒有感慨時光荏苒之類的,畢竟宋漓現在跟那時候也沒什麽倆樣。

除了距離,其他都沒變。

他不把自己陷在這個情緒裏出不去,也能理解陳準的用意,所以從善如流道:“好,暫時不跟他玩了。”

陳準見好就收,為了轉移話題又故意問:“你猜那個大叔還跟我說什麽了?”

程冽有樣學樣,脫敏療法也給他用上:“說你哭起來好可憐。”

???

俗話說,人生沒有那麽多觀眾,丟人的時候除外。

雖然確實不丟人,可還是挺丟人的。

陳準假裝難堪:“出言有尺說話有德啊男朋友,給我留點面子好嗎!”

“好,那就不可憐。”程冽想了想,琢磨著問,“他說你哭起來很......瀟灑?”

?????

不行不行,警惕可愛陷阱!

這人不是故意的!

他是天生的!

陳準上了當也心甘情願,笑著道:“我懷疑你知道自己很可愛!”

程冽聽見程鶴松那一聲“陳準”時,還未踏進程家別墅的大門,他被那一聲定在那個鐵藝門前,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不過十來分鐘。

直到陳準那邊傳來關上車門的聲音,他才繞進院子後面,去沈姝禮的秋千上坐著了。

這麽一坐就是三個小時沒動,他腿麻得厲害。

這會兒兩人苦中作樂的逗著,他才想起來動動腿。

一陣陣麻紮紮的刺撓接連不斷,他強行站起來扭了扭腳腕,望著滿天森黑,往已經關了燈漆黑一片的別墅裏走。

他一邊按密碼,一邊跟陳準講:“沒有,不是,我被AI奪舍了。”

陳準笑了好一陣,他按在窗框上的手始終沒有收回來,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懶得去管,笑完了又把司機大叔的話用誇張的手法修飾一通,修得神似形不似了才講道:“他說我們是自由的小小鳥,天黑不要怕,我們勇敢又堅強。”

烏漆嘛黑的別逗人笑行嗎!顯得很詭異啊!

可他倆不就是為了逗對方笑嗎?

程冽笑著走進別墅,也沒開燈,就著手機上的那點亮光往樓上走,他不想驚動任何人,壓低聲音回道:“那大叔,看了多少熱血番......”

“大叔說他不講大道理,”陳準想了想,說,“我認為他是不講道理。”

“嗯?”程冽扭開了門鎖,問,“什麽意思?”

陳準在那邊咬文嚼字:“他講的是真理。”

程冽又無語又好笑,他可不對陳準面無表情,更不會對他翻白眼,他說自己不是戀愛腦,但現在又笑得分明,他無腦附和:“你支付聽到真理的費用了嗎?”

就等著他問呢,陳準趕緊講:“點了好評,還加了個大紅包,不白聽。”

陳準聽見他那邊很輕的關門聲,知道他是進房間了,問他:“要洗漱了嗎?”

程冽點點頭,又意識到他看不見,就開口講:“嗯,一起吧,別掛電話。”

“好。”

陳準收回那只僵硬的手,早已被夜風吹得冰涼,他也沒什麽感覺,用力甩了甩,才恢覆一點知覺。

兩人各自拿了睡衣,走進浴室,窸窸窣窣的動靜自電話裏交匯。

繼而是淋浴的水滴聲,淅淅瀝瀝,帶著舒適暖意的水霧騰空四起,細密而溫柔,將所有的紛擾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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