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關燈
第 68 章

兩人把嵐美逛完,又去了離得不太遠的另外兩個美院展廳,有些暫時還未開展的就不急於一時了。

程冽逛得細致,陳準陪得耐心,等程冽分毫析厘完畢直起腰來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兩人從第三個展廳出來,已經下午三點了。

陳準看一看天色,陽光開始柔和,但太陽落山還尚早,便提議道:“還不算晚,就近吃點東西,然後我送你回去?”

“嗯,行。”程家別墅離得不遠,算不上折騰,程冽就沒拒絕,但也有自己的想法,“坐地鐵吧,到松樹林那兒再轉公交。你自己再回來就打個車。”

陳準想了想,答:“不轉公交了,那條林蔭道也不長,再走一次吧。”

程冽欣然應道:“好。”

坐地鐵擠著挨著是程冽的私心,步行一段路走著牽著是陳準的私心,都是為了跟對方多待會兒。

畢竟快一個月沒見了,而今天的整個行程都在公共場合游走,兩人都挺規矩的。

接下來真就是程冽全力以赴的最後一個月了,又將是一個小離別,此時著實有些難以果斷行事。

兩人上次一起去地鐵站,還是送陳準去機場。

當時程冽在畫室還有課,沒跟著去,只送到地鐵口。

這還是兩人第一次一起坐地鐵,一起當成被塞進同一個罐頭的沙丁魚,魚體完整結實修長,排列緊密相互倚靠,且公然親密,理由正當。

“我有一陣子很喜歡坐地鐵。”

兩人找了個角落並排站著,陳準輕輕倚在廂壁上,腰後是嵌進廂壁的扶桿,陳準站得靠裏,左手握在扶桿上,邊若無其事講話,邊悄悄往裏挪,直到挨著程冽右手才堪堪停住。

清江巷子因為地質原因不適合修地鐵,程冽在江城長大,出行基本是坐公交,他們巷子門口的公交站臺是整個江城最大最長的,羅列了通往江城各個角落的鐵皮盒子。

程冽這會兒不太理解陳準什麽意思,但陳準的小動作有點犯規,他臉上禁不住熱熱的,只能掩飾著低頭問:“為什麽?”

“解壓,競賽題摸不著門道的時候,我就找一條線坐到終點。”陳準想了想,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心裏想著,管他競賽不競賽的,天塌了老子也還在地鐵上呢!”

程冽還是第一次聽他自稱老子,莫名覺得可愛,剛才還熱熱的臉,一下子笑得眼眸明亮又靈動,引來周圍幾人裝模作樣的偷覷。

“咳咳......”程冽也裝腔作勢,戰術性假咳了兩下,自以為這一方角落已經恢覆水靜無波,壓低了聲音湊近陳準問道:“你手機裏有沒有你小時候的照片,給我看看行嗎?”

陳準也跟著壓低了聲音:“沒有呢!”

眼看著身邊人明眸染上失望,陳準又話鋒一轉:“不過......”

程冽咻的一下撩起眼皮,眸子裏又變得燦燦的。

他這一明一滅又一明的情緒也太勾人了。

陳準自覺給自己挖了個深坑,既重又隱秘的咬了兩秒下唇內裏的軟肉,按捺住心裏若有似無的癢意,道:“我奶奶朋友圈裏都是我和陳韞辭小時候的照片,我找給你看。”

陳準很快調出奶奶的朋友圈,把手機遞給程冽看。

老人家把隔輩親演繹得淋漓盡致,連背景圖都是倆乖孫孫的合照。

別看陳準現在長得人高腿長朗目疏眉挺鼻如峰,乍一眼看上去盡是五官帶出的三分傲氣兩分張揚,但他整個人透露出的涵養和氣度並不依賴於長相和身量。

不僅僅是好看,陳準周身氣質更是耐看,多看兩眼便能覺出更多意味。

基於內在素養積累的自信和堅韌,使得他在同年人裏自帶超群拔俗的氣場,但他對外的姿態卻一直是內斂的。

他的底色是什麽呢?

不是旭輝,不是落日。

陳準既有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又有不同於少年人的從容,從容之下,是呼之欲出蓬勃激昂的生命力。

他有意掩藏,不為外人道,但程冽能把每一個形容他的抽象詞都找到相對應的感官畫面。

初見他,是夏天的薄荷水。

再見他,是冬天的姜糖茶。

而今,是此時此刻下午三點半的風。

爽利,但不尖銳。

可眼下,程冽看著這張背景照,只能想到最簡單的形容詞,就是可愛!

可愛到發暈!

堂兄弟倆隔了快十歲,陳準常常被陳韞辭各種離奇操作氣到智商低谷,跟著一起犯傻。

這張背景照,大概是陳準十二三歲時拍的。

看起來像是兩人鬧了矛盾,一個撅著嘴,一個皺著眉,手裏大概在搶什麽東西,能看出雙方都在使勁兒,因為畫面篇幅限制,沒能展示完全。

那個時候攝影設備的發展已經很成熟,照片應該是直接存的電子檔,還挺清晰。

那會兒的陳準五官已經初步長開,跟現在沒太大區別,就是輪廓還沒蛻變成現在這樣利落。

一般這個時期的小孩都處在尷尬期,但陳準那時候並不消瘦如猴,臉頰圓潤潤的,看起來有些肉感。

程冽猜測這大概是他們家族基因,陳韞辭現在九歲了還是小胖墩兒呢。

總的來說呢,這張照片上,陳韞辭是奶油糯米糍,而陳準是椰蓉大福,像裹了層硬茬,但還是軟糯。

程冽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刮了刮,想象著陳準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的觸感,問他:“你們是在搶什麽玩具嗎?”

“不是玩具吧,”畢竟從小被人誇到大,在長相方面是一直得到很多認可,陳準以前不以為意,現在反而挺感謝自己中的基因彩票,此時也就不因為照片而赧顏,很大方的跟著回憶往事,“好像是在搶一只雨靴。”

“雨靴?”程冽好驚奇,好詫異,好不能理解。

陳準回憶起事情經過,道:“那年暑假回老家,陳韞辭讓我跟他玩捉迷藏,也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只大人的舊雨靴。”陳準一邊說一邊兩手圍攏比了個圓口,“跟現在戶外徒步穿的涉水靴不一樣,是以前那種老式的,靴筒口徑挺寬的。”

程冽點點頭:“嗯,我見過,清江巷子地勢低,地下管井老舊堵塞,下暴雨會淹水,宋姨會估摸著雨勢在店門口支個攤子,賣一些救急雨具,有你說的這種老式雨靴。”

陳準繼續道:“然後小傻胖兒就跟撿著寶貝了似的,彎著腰低著頭,後腦勺朝著天,把整個臉都懟到靴筒裏去了。只要他看不見全世界,那全世界也看不見他,還大喊著讓我好好找他。大概是我笑得太大聲了,又遲遲沒有按照他的要求好好找他,他就生氣了,我倆就開始吵架。”

陳準說到這裏,開始後知後覺的難為情:“最後也不知道怎麽就開始搶那只雨靴了,就這麽被拍下來了。你往下翻應該還能看到他懟在靴筒裏的照片。”

陳準說完又立馬替自己澄清道:“我沒欺負小孩啊,我其實收著勁兒了,不然他連搶的機會都沒有,也就不會有這張照片了。我現在也想不通我為什麽要跟他搶那只舊雨靴,總之跟他在一塊,一切皆有可能,除了智商。”

“看來,你這智商不怎麽堅定。或許......”程冽截住話頭,假意留白。

某人果然上當:“或許什麽?”

程冽悠悠道:“或許,它覺得偶爾可愛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剛還給人逗得一明一滅又一明,現在讓你也感受感受一撩一撥又一撩。

陳準面紅耳赤湊近程冽耳邊,惡狠狠但小小聲斥責:“別招我!”

程冽假裝沒聽到,開始認真扒拉手機。

陳準奶奶的朋友圈無異於一本寶寶成長紀念冊,早期的照片是從家裏的老相冊上挪過來的,陳準三四歲以後的照片就都是手機或相機拍攝的了,都挺清晰的。

他家裏人應該是一直有隨手記錄的習慣,每張相片後面都簡寫了拍攝的時間地點緣由,這朋友圈裏也都直接當成文案摘抄過來了。

【2007年3月16日,晚上八點,催他去刷牙,他定在過道裏,半天不動,說‘我正在去啊,我正在緩慢的前進,非常非常緩慢’。】

【2009年7月2日,他看電視的時候把酸奶潑在沙發上了,自己先流下鱷魚眼淚來,說‘我知道錯了,我會改,你們不可以兇我,一點也不行,0.01點也不行’。】

【2011年2月2日,除夕夜,他幫著在廚房裏添亂,說‘獅子頭被紅燒了’,又說‘你這龍蝦,還挺有肌肉的’。】

【2012年5月17日,他專心致志把積木拆了裝,裝了又拆,玩夠了就說‘爸爸,你把積木收拾一下吧,我和媽媽都不想’。】

【2014年10月12日,跟游戲機較勁,折了條腿,生著悶氣把在老秦家尋麽來的一本競賽引導做完了,老秦問他刷賽題和刷游戲哪個更好玩,他說刷游戲是失敗者的不服氣,刷賽題是勝利者的不服氣,然後就被老秦拐上了競賽之路。】

【2015年11月13日,家裏人到齊了給他慶祝生日,大慶伯伯誇他圓啾啾的很可愛,他生氣道‘我不圓也不啾’。人家只好又問他有什麽生日願望,他說‘你又不是丘比特,我才不告訴你’,我猜他以為丘比特是掌管奧林匹克的神。】

......

程冽是直接拉到底從下往上看的,從陳準滿月照看到十來歲,也看到了陳準小腿骨折打著石膏的照片,可謂“街機游戲打人事件”的鐵證。

諸如此類,每一條都非常有意思,程冽看得忍俊不禁。

他想象著那張不圓也不啾的奶油臉自稱“老子”的情形,心臟像裹上一層曬得松軟的棉花,變成一條在罐頭裏暗自膨脹的沙丁魚,想要把圓啾啾的小可愛嗷嗚一口吃進肚子裏。

清江巷子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程冽在那生活十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家庭。

有的其樂融融,也有的同室操戈,都是封存在清江牌坊裏的骨肉和血仇。

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見到聽到感受到的分分秒秒,是吹進他身體的一陣陣風,或冷或暖,總之,留了痕,滋長成他的家,豐盈成今天的程冽。

所以程冽從不羨慕任何人的家庭,無論哪一種,他都在某個時刻經歷過。

但是吧......

話說得太早了!

成長紀念冊嘛,程冽也有,夏春生也給他做了幾大本。

可是,老頭兒哪裏有這樣的巧思和靈秀。

那一年,夏春生從北城回了巷子,立刻恢覆成吊兒郎當的混不吝做派,整個就一缺德玩意兒!

程冽出生時正好趕上這人在過氣青年的尾巴線上溜縫兒,這就導致,程冽的成長紀念冊一番開,滿眼的黑歷史大放送。

程冽小時候就是個冷面酷娃,夏春生一邊謹小慎微的養崽兒,又一邊沈迷於招貓逗狗不能自拔,那幾大本相冊,有一半是他收集的程冽被迫出糗時的各種表情包。

能保持另一半的清風霽月,全靠程冽聰慧,過早的識破了老頭兒那些坑蒙拐騙的路數。

可有人不知情,偏偏要討嫌。

陳準問:“你有小時候的相冊嗎?”

乍羞還恥,程冽支支吾吾的:“有吧......”

“那之前去你家,你怎麽不給我看?”陳準又問。

程冽只好說實話:“都是黑歷史,沒你的這些可愛。”

自動屏蔽後面一句,陳準只見那人逐漸的連脖子根都漫上薄紅,車廂裏的冷光一照,似一片瑩潤的瓷。

陳準覺得他又在招自己,隱在背後的手偷偷往程冽手心裏撓了兩下,把註意力轉移到好奇心上,小小的耍賴道,“不管,回江城了你得給我看看。”

程冽哪裏會真的嫌他,耳根子軟得要命,那麽高的一個人,點頭時乖得犯規:“好。”

為了轉移話題,程冽接著往上滑動屏幕。

可看看看著,先前的悠散又變得不是滋味起來。

陳準自稱“老子”的畫面,在他腦子裏,從一臉傲嬌的糯米團子,變成高傲與孤獨不分伯仲的清挺背影。

【2018年8月31日,7月份比完國際賽,沒拿到他想要的結果,整個暑假都紮在培訓室沒休息,個子也躥得飛快,我們逐漸跟不上他前進的步伐,也跟不上他沈默的疲態。但孩子說他就是喜歡。】

【2019年6月16日,孩子很久不說可愛話了,跑步變得兇猛又激進,只好強行把他塞進了一個搞樂器的興趣班,報了最貴的課,讓他學最難的譜,最好是能偷偷摸摸流點眼淚。】

【2020年11月7日,今年沒怎麽坐地鐵了,昨天去了趟圖書館,回來後隨口說他進地鐵得彎著腰了。我特意拉他過來證實,讓他跟站臺屏蔽門和地鐵列車門分別合影,他說‘你遛狗呢?’,我說‘是!’。】

【2021年4月9日,在樓下蘇記吃早餐,蘇老板撈面時順便問了幾嘴競賽的事,勸他別鉆牛角尖,說年輕人不要心比天高差不多就得了,他說‘嗯,略高一點’,人反應過來後,猛地顛了顛勺,把本應給他的紅燒牛肉減少了兩塊。】

......

一路看下來,程冽對這個人的優秀有了更切實的感受。

不論現狀如何,程冽靠近藝術的初衷來源於天賦是不可辯駁的,而陳準在競賽上顯然不是這樣。

他是熱愛先於天賦而來的。

而且競賽,不依賴於任何技巧,智商幾分只是決勝因素之一,拼搏幾許占比更重。

藝術沒有盡頭,但競賽是有的,死胡同隨時會出現,殘酷與魅力並存。

鬥轉星移,月落屋梁,世人皆普通,渺小,虔誠。

不能說誰比誰更幸運,有夢可做,有山可攀,都是難得。

程冽突然就有點後悔沒把陳準送他的那枚金牌帶來北城,或許現在再攥緊它,會有不一樣的溫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