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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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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程冽去參加綜合文化素養測試的那天,陳準到底是沒來得及趕過來,反而是夏春生悄默聲的過來了。

在考場門口見著夏春生的時候,程冽整個人都有點懵。

陽光已經燦爛得頗具有欺騙性,但程冽知道,此時還不到早八點。

在北城見夏春生,對程冽來說,是一道坎。

他可以因為追逐更好的學校而離開江城,那是心之所向。

可他離開江城,是因為他選擇了離開夏春生。

即使那是被迫妥協的,是一時的,可它正在發生著。

歸途無期,面對夏春生,他生出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愧懼來。

而這種怯,於夏春生來說,更甚。

距離那個陳年往事被撕開的深夜,距離程冽問的那一句“你想讓我去嗎?”,已經過去五十三天。

這五十三天裏,夏春生無數次後悔當時沒有立刻就給出一個否定答案。

怯懦,愧痛,悔懊,他被引咎自責攫取到無法動彈。

這一天是個風和日麗碧空如洗的春三月,程冽僅在三步之遙,夏春生卻在五十三天前的那個晚上凝成冰霜,仍未覆蘇。

但到底是想念占了上風,夏春生背負冰霜站在了這兒,程冽就可以丟棄所有的怯,一腳踏進家門,投進他想念已久的懷抱。

夏春生接了個滿懷,他像心裏想了千百次的那樣,仍舊是拍拍少年挺拔的背脊,再摸摸他柔軟的發,眼角濕潤了,嗓子哽咽了,心卻落回實處了。

考場門口這會兒候著的考生漸漸多起來,嘈嘈雜雜的,不是個好說話的地方。

但程冽待不了多長時間,兩人就近在花壇沿上坐下來,克制著情緒翻湧。

程冽默默呼了幾口氣,確保開口時聲音沒有異樣:“昨天來的嗎?”

“嗯,昨天下午到的,要不今早趕不上。”

“昨天怎麽不找我?”

“怕你睡不著影響考試。”

“不怕我現在受到驚嚇影響考試?”

“怕啊,怕得我一晚上沒睡著。”

夏春生有意逗趣,程冽給面子的笑出聲來,緊繃的氣氛隨之松動。

相伴十八年的人,是任何別的人也沒法替代的,深入骨髓的相處模式,一朝一夕忘不了。

“我得進去了,你訂的酒店在附近不?回去睡一覺?”

這是夏春生一手拉扯到這麽大的人,他最是了解,所以他根本不跟程冽多聊這個即將開始的測試,他只順著街道指給程冽看,“就那個曼陀羅,那個尖頂看見了吧?就那兒,我走走就到了。”

是離得是不遠,程冽點點頭:“嗯,看見了,你回吧,我考完了去那兒找你吃飯。”

“行,你進去吧。”夏春生擺擺手,示意程冽快進去,但他自己卻沒有往回走。

程冽估計他是想留在這兒等,覺得這年輕老頭兒真是一點也不瀟灑了,於是毫不留情的趕人:“你待這兒影響我考試。”

夏春生“嘿”一聲,想彈他一個腦瓜嘣兒,但是他的小冽已經是個比他還高的小夥子了,伸出去的手半道拐了個彎,拍了程冽胳膊一巴掌,“還不許老頭兒曬曬太陽補補鈣啊,管得倒寬!”

這老頭兒力道還不小,哪裏是缺鈣的樣子,程冽被他拍得一晃,“你也就比西瓜跑得慢點,再補超標了。”

夏春生就是想跟程冽說說話,隨便什麽都行,舍不得走,但是真沒時間再耽擱了,只好聽話,“行吧,我去睡一覺,你隨便點兒考,六十分萬歲,多了浪費。”

“英語61.5才合格。”

“就那ABC亂來的那玩意兒?老頭兒不懂!走了!”

夏春生這下是真麻溜兒轉身了,程冽站那兒看他走了兩步又喊住他,穩聲說:“不是驚嚇,是驚喜。”

夏春生沒回頭,只揚起胳膊擺了擺手,看起來很是灑脫的走了。

程冽原地站了一會才轉身進考場。

考場裏都有掛鐘,時間一分一秒走得很快,程冽確實能做到不受情緒影響,心無旁騖題也答得很順暢,卷面還寫得規規整整,就著結束鈴聲心情輕松的交了卷。

他才走出校門,陳準就卡著點來了電話,程冽往那個聽起來不太對勁的曼陀羅酒店的方向走,主動交代道:“不太難,能合格。”

陳準聽他這麽篤定,估摸著不止能合格,大概率還是個高分,心裏踏實了,還有幾分與有榮焉:“我確實不該瞎緊張的,是我冒昧了,抱歉啊男朋友!”

最後那三個字陳準壓低了聲音,近乎氣音,從手機裏傳過來仿佛帶著電流,程冽聽得耳朵起熱,剛想回一句,竟聽著電話那邊傳來宋漓忽高忽低的聲音,“你豈止冒昧,你就是不信任我冽,你......”

程冽打斷到:“你們在哪呢?”

陳準那邊聽著像是把宋漓撥到一邊了,再開口時氣息帶著一些些搏鬥後的不穩當:“在食堂......”這句沒說完呢,又是一句漸行漸遠的“你屬竄天猴的吧......哎哎哎手機要掉了......”

然後就又聽見宋漓過山車一樣的聲音:“冽啊,我跟你說,你就是識人不清,這姓陳的既沒愛心又不善良......”

程冽卡著間隙回一句:“你老弱病殘?他搶你座了?”

很好,陳準聽著他冽又為自己懟某人了,於是大方的把手機遞到某人跟前放著,示意某人可以隨意了。

宋漓不客氣的喊道:“他搶我肉了!最後一勺幹煸小排!”

程冽現在哄娃已經很有一手:“那是他不對了,我讓他分你一塊。”

某人鸚鵡學舌:“我冽讓你分我一塊,謝謝!”

陳準早聽見了,依言大方的分出去一塊一塊又一塊,顯得自己愛心爆棚善良爆表。

畢竟關愛智障,人人有責。

“不用謝,你勉強算在我需要討好的範圍內吧。”

某人識相的□□煸小排堵住了嘴,沒空再說些挑撥十足的漓言漓語,但爭排面的話不能從他這兒掉在地上:“嘿,看把你給自覺得的!”

陳準自覺是有身份的人,不跟他逞口舌之爭,再次拿回手機時程冽已沒空再多聊,他已經走到酒店門口了,跟陳準說了聲便掛了電話。

程冽順便擡頭看了一眼浮雕的酒店門頭......

呵......

果然是曼哈頓。

曼哈頓和曼陀羅,都不是一個物種,也不知道老頭兒是怎麽混在一塊兒的,大概真是熬了一宿熬糊塗了。

程冽覺得有點兒好笑,但更多的是心疼,夏春聲連來北城看看他都要惴惴不安夜不能寐。

在大堂坐了會兒,程冽獨自把一陣陣心酸給壓下去了,才按著夏春生給的房間號找上去。

夏春生昨晚一宿沒睡著,見著程冽後心裏踏實了,覺也睡得著了,程冽按了幾次門鈴他才醒了來開門。

兩人沒在房間裏多待,夏春生穿上外套就帶程冽去樓下餐廳吃飯。

菜是夏春生提前就點好的,特意交代了按江城的做法來烹飪。

一桌子全是程冽平常不見得特別愛吃但是現在卻非常想念的家常菜,就似他們家以往最最平常的一頓飯,只看著就叫人心頭發熱。

夏春生挑了一筷子酸菜魚吃了,搖著頭點評:“沒掌握精髓啊,差點意思!”

程冽也吃了一口,給出更為精準的評價:“跟你做的比,是差點味道。”

夏春生可聽得出來他是什麽意思,哈哈大笑起來,自個兒倒是挺好意思認領的:“那可不嘛,白醋就是不如陳醋香!”

一桌子菜其實都做得挺好吃的,兩人打諢幾句,又默默吃了會兒,夏春生還是有點兒食不知味,挑了一口小河蝦,細細嚼了好幾下才開口:“我下午就回去了,宋漓要上課,你宋姨也忙,西瓜沒人帶著遛,得憋壞了。”

夏春生買了下午四點的票,吃完飯回酒店收拾收拾,就得去機場了。

程冽什麽都明白,只能裝著比誰更放得下:“我請了一天的假,下午不回學校了,我送你去機場。”

夏春生樂意跟他多待一會兒,答:“好,咱們打車去,再順便給你帶回去。”說完也不敢多問別的,只緊著能問的來,“這邊上課差異大不?考試什麽的,能不能習慣?”

都是車軲轆話,電話裏都說了好多遍了,程冽還是再一次重覆說給他聽:“有點兒不一樣,但是差異不大,每天都在做卷子,難易都有,正經考過兩回了,都在年級前十。”

程冽這半年來,小陳老師的線上家教課就沒拉下過,他本就是很聰明的人,只是之前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總是平常心對待,現在有了超越原本的目標,奮起直追的速度非常快。

夏春生並不真的擔心這些,程冽什麽心性他還能不了解。

但是一次次的聽這些,也還是高興:“天氣也快熱起來了,夏天穿的那些衣服,還有你的畫架畫板,那些顏料什麽的,要不要給你拿過來?”

這老頭兒哪裏舍得,裝模作樣的,不過是心裏一會兒踏實一會兒忐忑的,想聽個安心話罷了,程冽假意責怪道:“你是不準備讓我回家了?”

夏春生一聽“回家”二字,就笑得瞇了眼,“那行,家裏的就放著等你回來。我給你發個紅包,你自己看著買新的吧。”話沒說完,就當真給程冽轉了一筆款,是成倍成倍高於一個微信紅包能塞得下的數字,然後叮囑道:“都買好的,別讓人小瞧了去。”

別讓哪些人小瞧了去?新的老師或同學?還是那些新的所謂“家人”?

程冽不深究其中涵義,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瞧,雖然吃穿用度程惜卿都給安排了,但他還是欣然接收了轉賬,依言附和:“行,畫架買個金鑲玉的。”

夏春生笑得越發暢快:“別整得跟那暴發戶似的,藝術家要有品味,咱挑一個老師傅匠心獨造的。”

程冽笑道:“好,挑你喜歡的花梨木。”

夏春生回:“對咯,孺子可教也,竅木可雕也!”

程冽有意哄著老頭兒開心,一頓飯漸漸的也算吃得興會淋漓,夏春生結賬時跟個暴發戶似的付了個整,也不嫌自己不夠低調不夠高級了。

兩人回樓上房間收了行李,辦了退房,打車一路順暢至機場,也算運氣難得!

夏春生讓程冽就著的士車直接回去,程冽不肯,跟著下了車,一路送至安檢口。

夏春生藏著掖著一路的話,還是說了:“那紅包也不是給你一個的,我上次來的不知情,走得也倉促,在那小丫頭片子面前失了禮數,你幫著給那小丫頭買個禮,我也不知道女娃娃都喜歡些啥。”

對沈姝禮,夏春生也只能是不遷怒,要說有多噓寒問暖,那也做不到,只有程冽一人能讓他牽腸掛肚,頂多再讓宋漓那小子撈個關愛有加。

早已被沈姝禮的天真可愛收買個完全的程冽,把妹妹鐘愛垃圾食品的愛好也摸了個門清,倒不敢在夏春生面前表現得多明顯,帶著點兒心虛似的答:“嗯,我帶她自己去挑,不給你省錢。”

夏春生一呲,“嘖,省什麽,咋們家不差這點錢,要金鑲玉也給她買!”完了還得再損一句,“小丫頭騙子,小嘴兒抹了蜜似的,一口一句彩虹屁,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要給人買禮的是他,搞拉踩的也是他。

程冽心說妹妹確實被奶油蛋糕浸了個透,甜得化不開了都,開口只挑一句偏門的回:“你還知道彩虹屁?”

夏春生果然被帶偏,還得意道:“呵,你楊叔都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啊,我可是清江巷子公認最時髦的老頭兒!”

誰公認的?誰知道呢!

程冽從善如流:“你再不進去廣播得喊你名了,它可不會在前面給你加上‘最時髦’的限定詞。”

氣氛已經不適合再傷春悲秋,夏春生來一趟北城續了命,變成時髦又矍鑠的老頭兒:“行,你回吧,等你校考我再來。”

還算知道不能再一聲不吭偷摸著來了,老頭兒續了命確實有長進,程冽莫名欣慰,叮囑道:“到了就要跟我說,別搞早上那一套,萬一我真吃不消呢?!”

夏春生有點兒灰溜溜的不服氣:“知道了知道了,爺爺都讓你訓成孫子,倒反天罡了還!”

機場的地勤人員剛好路過聽見這一句,沒憋住笑出了豬叫。

程冽給笑了個大紅臉,老爺子臉上也掛不住,地勤人員更是難堪,於是仨三倒頭就走,幹脆利落得沒有一絲留連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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