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車廂在晃動。

林笙把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視野裏，高速公路的護欄連成模糊的灰線，遠處的田野綠得晃眼。

他幾乎一夜沒睡。

胃裏隱隱作痛，是沒吃好早飯的緣故。

沈盛給他剝的雞蛋他只勉強吃了半個，現在有些後悔了。

“不舒服。”

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

他猛地回過神，發現沈盛不知何時合上了手裏的競賽題集，正看著自己。

他搖頭，動作太大，帶起一陣眩暈。

沈盛沒再追問，只是擰開保溫杯遞過來，

“喝水。”

杯口冒著熱氣，是熟悉的紅棗姜茶的味道。

林笙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胃裏的抽搐似乎緩解了些。

他註意到沈盛的手指關節處有墨水的痕跡，大概是剛才做題時不小心蹭到的。

“謝謝。”

他把杯子遞回去，聲音有些啞。

“睡吧。”

沈盛接過杯子，

“還有兩個小時。”

林笙想說自己不困，但眼皮沈得擡不起來。

他重新靠回窗邊，刻意保持距離，確保不會碰到旁邊的人。

車身規律地搖晃，他聽見沈盛重新翻開書頁的聲音，很輕。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塊光斑，暖暖的……

他盯著自己的手臂出神。

那些傷疤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胃裏還殘留著早飯的不適感，混合著睡眠不足的眩暈，讓眼前的景象開始失真。

突然，他手臂上最深處的那道疤痕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林笙眨了眨眼，以為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但下一秒，那道疤痕的邊緣竟微微翹起，仿佛幹涸的泥土般裂開細縫。

從縫隙中鉆出一只黑色的蟲子，抖動著半透明的翅膀。

他猛地坐直身體，用力眨眼。

沒有蟲子。

手臂上只有安靜的疤痕。

——

"做噩夢了。"

猛地驚醒，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靠在了沈盛肩上。

“沒，沒事。"

他低聲說，把手縮回袖子裏。

一定是太累了。

他告訴自己，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試圖休息。

但黑暗中，那些細碎的感覺更加清晰。

他感覺有東西在手臂上爬行，輕微的觸感，從一道傷疤爬到另一道。

他不敢睜眼，生怕一睜眼就會看到最恐懼的畫面。

"是空調太冷嗎。"

沈盛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笙驚得睜開眼，發現對方正看著他藏在袖子裏的手臂。

"你在發抖。"

沈盛蹙了下眉。

林笙死死攥著袖口，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裏。

"嗯，有點冷。"

他勉強找了個借口。

沈盛從背包裏取出外套遞過來

"蓋上。"

他剛要接，卻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袖口處，一只黑色的蟲子正緩緩爬出。

猛地縮回手，外套掉落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袖口。

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校服布料的紋理。

"對不起"

他的聲音幹澀，

"手滑了。"

大巴車駛入隧道，車廂內突然暗了下來。

在那一瞬間的黑暗中，林笙清楚地感覺到有東西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

很多，很輕，像無數細小的腳在皮膚上移動。

他幾乎要尖叫出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在黑暗中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疤痕的位置。

燈光重新亮起。

他顫抖著低頭，手臂上除了被他掐出的新鮮紅痕，什麽都沒有。

"你的臉色很不好。"

身邊人認真地看著他。

林笙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看著他蒼白的臉，沈盛強忍住將人抱在懷裏安撫的沖動，

再次取出耳機，分給林笙一只。

"有點吵吧。"

自圓其說，他按下播放鍵。

那是一段雨聲。

林笙僵硬地接受了，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

沈盛重新拿起書，餘光卻始終落在他身上。

他看了眼手表，仔細算著林笙慢慢松開掐著手臂的時間，和指尖顫抖的頻率。

他在便簽紙的角落，用極細的筆觸補上一個函數圖像。

曲線平穩上升，無限趨近於某個值，但永遠不會到達。

他在草稿紙的背面極輕地寫下一個時間。

從第一個癥狀出現到現在，二十七分鐘。

比上次短，是好事，

他悄悄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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