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外婆家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是陽光曬過的棉被和廚房裏飄出的淡淡皂角香。

天很藍，雲很白，蟬鳴聲嘶力竭，仿佛永遠不會停歇。

他成了七八歲的小男孩，皮膚曬得黝黑，穿著小背心短褲，是巷子裏最鮮活的存在。

“聲聲，慢點跑！”

外婆的聲音追在身後。

他是林聲聲，是那個連笑容都發著光的林聲聲。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男孩。

就在斜對面的石階上，安靜得像被遺忘的瓷娃娃。

白襯衫，背帶褲，懷裏抱著本厚書。

別的孩子繞著他走，覺得他很怪。

但林聲聲不怕。

他舉著彩虹波板糖沖過去。

“給你吃！”

他踮著腳遞過去，汗濕的小臉發亮。

男孩擡起頭，眼睫微顫，輕輕搖頭，

“媽媽說，不能吃陌生人的。”

“我不是陌生人呀！”

聲聲理直氣壯指指外婆家，

“我叫聲聲，你叫什麽？”

“我…姓沈。”

“沈？”

聲聲把糖塞進他手裏，

“那你幫我拿著，我去抓螞蚱給你看！”

不等回答，他就像陣風跑遠了。

石階上的男孩低頭看著手裏過分鮮艷的糖，又楞楞地望向那個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恍然，又不知是第幾個這樣的午後。

聲聲正笨拙地給一只受傷的麻雀包紮，忽然聽見一道極輕聲音，

“它…會死嗎。”

擡眼，發現那個姓沈的男孩不知何時蹲在了旁邊，眼睛盯著他手裏的小鳥。

“不會！”

聲聲拍著胸脯，“我可是...”

他卡住了，想起對方從不叫他的名字。

男孩卻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抿了抿嘴，喚了一聲，

“林聲聲。”

羽毛落進心裏。

後來，男孩開始等他。

依然不說話，但會在他爬樹時緊張地攥緊衣角，會在他炫耀戰利品時抿嘴偷笑。

聲聲把最紅的果子分給他，教他辨認蟋蟀的叫聲，

在他被其他孩子孤立時，大聲宣布，

“他是我罩著的！”

可是某個午後，男孩紅著眼睛，主動拉住他的衣角，

“小聲，我可能要走了。”

聲聲很低落，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最珍視的水晶哨子，用力吹響時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他鄭重地塞進男孩手裏，

“給你，想我的時候，吹響它。”

男孩珍重地握緊，眼睛很亮，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

林笙猛然驚醒。

窗外天光微亮，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聲。

他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淚水早已毫無預兆地滑落，浸濕了枕巾。

他將自己蜷縮起來，臉深深埋進枕頭裏，肩膀微微聳動。

“小聲。”

熟悉的稱呼在昏昏沈沈的腦海中響起，林笙猛然睜大眼，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堅硬的軀殼，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被封存名叫“聲聲”的靈魂，在裏面，發出了一聲微弱顫抖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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