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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謝危的“食欲”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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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謝危的“食欲”萌芽

選定的胡同小院,如同一個沈睡多年、等待被喚醒的生命,在秋日幹燥明亮的陽光下,漸漸顯露出骨骼,並開始被註入新鮮的血液與溫暖的靈魂。

院墻重新粉刷,保留了原有的青灰色調,只是更加幹凈齊整。老舊的木門窗被小心地卸下,送去修覆和加固,換上了新的、透光性更好的玻璃。施工隊是謝危通過關系找來的老手藝人,懂規矩,手腳麻利,對老房子也抱有敬意,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偶爾的商量聲,打破了胡同深處的靜謐,卻並不讓人覺得嘈雜,反而充滿了一種生機勃勃的期待感。

臨時在尚未完全收拾好的廂房裏搭起了簡易的竈臺和操作區,方便日常做飯和郗聿試驗菜品。這裏,成了除工地之外,另一個充滿活力的中心。

最初的幾天,謝危更像一個沈默的監工。

他會站在修繕一新的天井裏,背著手,仰頭看著工人修補瓦頂,檢查新鋪的青石板是否平整。但更多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越過忙碌的人群和飛揚的些許塵埃,飄向那個臨時搭建的、飄出陣陣食物香氣的簡易廚房方向。

廚房沒有門,只有一個敞開的門洞,掛著半截幹凈的藍布簾子。透過簾子的縫隙,能看到郗聿系著圍裙、背對著門口忙碌的身影。他可能正在用力揉著一團面,手臂的線條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可能正低頭仔細地清洗著剛從早市買回來的、帶著露水的新鮮蔬菜,側臉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陽光裏,顯得異常專註而寧靜;也可能正守著咕嘟冒泡的小砂鍋,小心翼翼地調整著火候,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謝危就那樣遠遠地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很深。他看得非常認真,甚至有些出神,連工人向他請示問題,有時也需要叫兩聲才能讓他回神。

郗聿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起初有些緊張,動作甚至會變得僵硬。但謝危從不過來看,也不評價,只是遠遠地、安靜地看著。久而久之,郗聿便也習慣了,甚至漸漸忽略了那道目光的存在,全神貫註地投入到手中的事情裏去。當他完全沈浸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對食物的珍惜與專註,便會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像一層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

變化發生在一個午後。郗聿正在嘗試一種新的發面方法,需要同時看管幾個不同醒發程度的面團,還要準備給工人們煮一鍋驅寒的姜茶,一時有些手忙腳亂。一筐洗好的小蔥放在案板盡頭,他騰不出手去拿。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默不作聲地伸了過來,將那筐小蔥往他手邊推近了些。

郗聿一楞,擡頭,看到謝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廚房門口,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謝謝。”郗聿低聲道,拿起小蔥快速切了起來。

謝危沒有離開。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郗聿利落的刀工,看著那細細的蔥末在刀下迅速堆積。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姜茶,姜要拍松。”

郗聿又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提醒自己。他連忙去看砂鍋裏的姜片,果然只是簡單切片扔進去了。“啊,對……”他有些懊惱,趕緊用刀背將剩下的姜塊拍松。

謝危不再說話,但也沒有走開。那天下午,他就在廚房門口站了很久,偶爾會在郗聿忙不過來時,遞個盤子,遞個勺子,提醒一句火候。他的幫忙有限,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參與的姿態,卻悄然打破了之前那種純粹的“觀察”距離。

從那以後,謝危出現在廚房附近的頻率越來越高。他不再僅僅遠觀,開始嘗試更近距離的“接觸”。

郗聿揉面時,他會站在旁邊看,偶爾問一句:“為什麽要揉這麽久?”

郗聿炒菜時,他會看著鍋裏食材的變化,眉頭微蹙,仿佛在思考什麽覆雜的哲學問題。

有一次,郗聿正在處理一條活魚,有些無從下手。謝危看了幾秒,忽然卷起袖子,洗了手,走到他旁邊,語氣平淡無波:“我來。” 然後,在郗聿驚訝的目光中,他拿起刀,手法竟然出乎意料地穩準狠,利落地去鱗、剖腹、清洗,雖然全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得像在進行外科手術,但一套動作下來,那條魚處理得幹幹凈凈。做完後,他將刀和魚沖洗幹凈,放回原位,擦了擦手,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灰塵,又退回到門邊,繼續他的“觀察”。

郗聿看著那條被處理得無可挑剔的魚,又看看謝危重新恢覆平靜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張姨後來偷偷告訴他,謝危小時候跟家裏的老廚子學過一點,但已經很多很多年沒碰過了。

真正的、讓張姨暗暗心驚甚至眼眶發熱的變化,發生在餐桌上。

以前在別墅,謝危的用餐更像一種儀式,任務。他吃得極少,且快,幾乎不咀嚼,只是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吞咽下去,然後很快離席。張姨變著花樣做的精致菜肴,於他而言,與營養劑無異,甚至可能因為過於精致而更引不起興趣。

但在胡同小院這個臨時搭建的、有些簡陋的用餐角落,情況開始不同。

最初,謝危只是坐下來。因為郗聿會堅持讓他“試試這個新做的醬”、“嘗嘗饅頭發得怎麽樣”。謝危通常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尖沾一點,掰一塊饅頭放入口中,然後點頭或搖頭,惜字如金。

但漸漸的,他開始“坐得住”了。

他會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旁,看著郗聿將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來。有時是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有時是一鍋燉得軟爛入味的紅燒肉。

他開始嘗試著,真正地“吃”。

動作依舊很慢。夾起一筷子菜,會先在碗邊停一下,仿佛在觀察它的色澤和熱氣。然後送入口中,並不立刻咀嚼,而是閉上嘴,讓味道在口腔裏慢慢擴散開。接著,才開始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咀嚼,眉頭有時會微微蹙起,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抵抗某種本能的不適。他的喉結滾動,吞咽下去,然後停頓片刻,仿佛在感受食物落入胃袋的感覺。

這個過程,對旁人來說可能只是幾秒鐘,對謝危而言,卻仿佛一場需要集中全部註意力的、與自身惰性胃口的拉鋸戰。

但他在堅持。

而且,他開始給出反饋。不再是簡單的點頭搖頭。

有一次,郗聿嘗試在紅燒肉裏加了一點陳皮,忐忑不安地看著謝危吃了一小口。謝危咀嚼了很久,久到郗聿幾乎以為他又要像以前一樣放下筷子說“飽了”。但謝危咽下去後,卻擡起眼,看向郗聿,用那種慣常的、沒什麽起伏的語調說:

“陳皮的味道,有點意思。”

郗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亮如此明顯,充滿了被認可的欣喜和“下次可以再調整”的躍躍欲試。

另一次,是“紅糖饅頭”的某個版本,郗聿調整了紅糖和面粉的比例,口感更加綿軟。謝危吃了一小半個,放下筷子後,沈默了幾秒,說:

“這個,比上次的甜度合適。”

張姨當時正在旁邊盛湯,聽到這話,手一抖,差點把湯勺掉進鍋裏。她趕緊背過身去,用圍裙角用力擦了擦瞬間湧上眼眶的濕意。她照顧謝危飲食這麽多年,從未聽他評價過任何食物的“味道”與否。

而謝危自己,在說完那些簡短的、近乎吝嗇的評價後,看著郗聿那雙驟然亮起、盛滿了星星的眼睛,他那顆因為厭食而常年如同被冰封的胃,似乎也隱隱約約地、細微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同。

不是飽足感,不是美味帶來的愉悅,而是一種……溫煦的、緩緩滲透的暖意。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那片冰冷死寂的凍土,讓最表層的冰殼,發出了幾乎聽不見的、細碎的崩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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