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沈默的守護

別墅內，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被壓縮。外界的驚濤駭浪，被厚重的墻壁隔絕，只留下一種風雨欲來的、令人心悸的寧靜。

這天，張姨照例帶回了一些生活用品和一份幾天前的報紙。她像往常一樣，將報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郗聿原本只是習慣性地拿起報紙隨意翻看，目光卻猛地定格在娛樂版一個並不算起眼的角落。

那裏，赫然刊登著兩張對比鮮明的照片。

一張，是一個身形單薄、渾身沾滿泥漿、狼狽不堪的人站在街邊——雖然畫面模糊，打了碼，但那身形，那地點，那揮之不去的屈辱感，讓他瞬間認出，那就是幾天前在診所門口被潑了一身泥水的自己！旁邊配著簡短的文字，提及了周燼社交媒體上那含沙射影的“濺到臟東西”的言論。

另一張，則是一段視頻的截圖——謝危一身黑衣，側臉冷冽如刀，動作定格在踹向那輛亮黃色超跑輪轂的瞬間，圖片下方還引用了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再碰他一下，廢的，就不是車了。” “是、你。”

白紙黑字，配上那極具沖擊力的畫面，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郗聿的胸口！

他攥著報紙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薄薄的新聞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原來……那天潑他泥水的人，是周燼。

原來……謝危不僅知道，還……還去替他……

“廢的是你”。

這幾個字，如同帶著冰碴的滾燙鐵水，澆灌進他的血管裏。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覆雜的暖流，猛地從心臟最深處洶湧而出，瞬間沖刷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種被強硬、不計後果地庇護著的感覺，是他跌入深淵以來，從未感受過的、近乎燙人的安全感。

可緊隨這股暖流之後的，是更加洶湧澎湃的、冰冷刺骨的不安。

謝危為他做到了這種地步……

當眾摔杯，指名道姓地為他發聲，與傅嶼白那樣的名導公開對立……

現在，又為了他被潑泥水這樣“小事”，直接去踹廢了周燼那種豪門紈絝限量超跑，發出警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收留和一時的善心了。

這近乎是一種宣戰。是與整個扭曲的輿論環境、與郗玥背後的資本、與周燼所代表的豪門勢力的正面開戰！

而他郗聿，何德何能？值得謝危如此？

震動、難以承受的感激，以及深不見底的、害怕連累對方的不安，幾種情緒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怔怔地看著報紙上謝危那冷冽的側影，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

是謝危回來了。

郗聿像是被驚動的幼鹿，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手裏還緊緊攥著那份皺巴巴的報紙。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有些踉蹌地快步走到門口，站在那裏，等待著。

謝危推門而入，身上似乎還帶著外面冬夜的清寒氣息。他脫下大衣，遞給迎上來的管家，一擡眼，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眼神覆雜地望著自己的郗聿。

少年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那雙總是帶著驚惶或空洞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感激、震動，以及一絲顯而易見的、為他而生的擔憂和不安。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郗聿鼓足了全身的勇氣，嘴唇顫抖了幾下，最終，卻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用盡了他所有力氣的字：

“…謝謝。”

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微顫，像風中搖曳的蛛絲。

謝危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郗聿臉上，像是要穿透他脆弱的表象，看清他內心所有的驚濤駭浪。他沒有問郗聿為什麽道謝，也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摔杯、關於周燼、關於跑車的事情。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在郗聿因為他的沈默而愈發緊張、幾乎要低下頭去的時候，謝危忽然擡起了手。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

骨節分明、修長而溫熱的手指，輕輕探向郗聿的臉頰。

郗聿的身體瞬間僵住，呼吸都停滯了。他眼睜睜看著那手指靠近，卻生不出絲毫躲避的念頭。

謝危的指腹，輕柔地擦過郗聿的臉頰——那裏，不知何時，在幫張姨整理後院時，不小心沾上了一點幹涸的泥土灰塵。

他擦掉了那點灰塵。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那指尖傳來的、短暫卻真實的溫熱觸感，那近在咫尺的、屬於謝危的清冽氣息，以及這個動作本身所蘊含的、遠超言語的溫和與……某種難以定義的親密，瞬間擊穿了郗聿所有的心理防線！

比任何安慰的言語，任何暴力的回擊，都更讓他心悸，讓他渾身戰栗。

謝危收回手，目光依舊平靜。他看著郗聿驟然泛紅的眼眶和更加無措的神情，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進去吧。”

說完，他便越過郗聿，徑直朝著樓梯書房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個挺拔而沈默的背影。

郗聿獨自站在原地，擡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剛才被謝危擦過的地方，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心臟在胸腔裏失序地狂跳，那股暖流與不安交織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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