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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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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出院

郗聿吃得極其緩慢,也極其幹凈。當他終於放下筷子時,他面前的那個食盒裏,幾乎找不到任何殘留的食物痕跡,連點綴用的細小菜葉都被他仔細地吃掉了。溫暖的飽腹感讓他蒼白憔悴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極其淺淡的、近乎滿足的紅暈。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擡眼,目光落在了對面謝危的餐盤上。

這一看,他不由得楞住了。

謝危面前那份與他一模一樣的、精致昂貴的餐點,幾乎原封未動。金黃的小米粥只被舀去了淺淺一勺,潔白的鱈魚塊完整地躺在盤子裏,翠綠的西蘭花也維持著最初的擺放姿態,只有邊緣處被筷子撥動過的痕跡,顯示著主人曾經試圖進食的意圖。

這麽多……這麽好的食物……就這麽……不要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湧上郗聿心頭。那並非指責,而是一種根植於他靈魂深處、源於無數次瀕臨餓死體驗的本能反應——對食物被浪費的強烈不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罪過的感覺。

在他過往的經歷裏,每一粒米,每一口能下咽的東西,都可能是維系生命的關鍵。他見過自己因為饑餓而啃食樹皮,也見過別人為了一塊發黴的饅頭爭得頭破血流。食物的珍貴,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看著謝危那幾乎未動的餐盤,又看了看謝危那張沒什麽表情、甚至帶著一絲倦怠的側臉,猶豫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用很小的、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怯意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不吃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謝危原本正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聞言,緩緩轉過頭。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自己面前那幾乎滿當當的餐盤,眼神裏沒有任何可惜或食欲,只有一片沈寂的漠然。

“沒胃口。”他回答道,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這個回答,顯然無法說服郗聿。沒胃口?這麽多看起來如此美味的食物,怎麽會沒胃口呢?在他的認知裏,只有病到極致……食物已經多到可以隨意揮霍的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清澈的眼底,那份不解更加明顯,甚至還隱隱透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這種“浪費”行為的不讚同。那眼神純粹而直接,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對“食物”理解的巨大鴻溝。

謝危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不讚同。

若是往常,有人敢對他謝危的言行流露出哪怕一絲質疑,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予。但此刻,看著郗聿那雙因為剛剛吃飽而稍微有了點神采,卻又因為不解而微微蹙起的眼睛,他破天荒地,竟然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郗聿的眼睛,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坦誠的意味:

“我……吃不下。”

“吃不下”。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與“沒胃口”截然不同的重量。

“沒胃口”只是一時的情緒或身體不適。

而“吃不下”,卻更像是一種長期的、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抗拒,一種對食物本身失去了欲望和能力的狀態。

郗聿怔住了。

他看著謝危。這個男人,擁有著他無法想象的財富、地位和資源,可以輕易得到世上最精美的食物。可他看著那些食物的眼神,是那麽的……空洞和厭倦。仿佛那不是能帶來能量和愉悅的東西,而是某種需要被完成的、令人疲憊的任務。

一種模糊的認知,如同水下的暗礁,第一次在郗聿的心海中顯露出輪廓。

這位永遠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影帝,似乎……也有著屬於他自己的、不為人知的困境。

那是一種與他截然不同的“饑餓”。

不是胃袋的空虛,不是對生存物資的渴求,而是一種……對生命最基本欲望的喪失,一種源自精神和身體內部枯竭與“饑餓”。

他無法完全理解這種感受,但他能從謝危那平淡語氣下,感受到一種真實的、沈重的無力感。

病房裏再次陷入沈默。

郗聿看著謝危面前那冷掉的食物,沒有再說什麽。

謝危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郗聿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饑餓”,可以有如此不同的形態。

而謝危,也第一次因為別人對他“浪費食物”的不解,而觸及到了自己內心深處,那片關於“厭食”的、荒蕪之地。

一周的住院觀察期很快過去。郗聿的胃出血止住了,急性癥狀得到控制,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帶來的虛弱,並非短時間內能夠恢覆。醫生叮囑他必須靜養,註意飲食,定期覆查。

出院手續是謝危去辦的。當郗聿換回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站在醫院門口,感受著久違的、卻帶著寒意的室外空氣時,一種巨大的茫然和無措感,瞬間將他吞沒。

他該去哪裏?

那個被潑滿油漆、砸碎玻璃的出租屋,顯然已經無法回去。房東早已勒令他搬走,恐怕現在連門鎖都換掉了。

陸沈的封殺令依然如同天羅地網,籠罩著他整個生存空間。沒有任何劇組、任何公司敢用他,他失去了所有經濟來源。

天地之大,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他就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剛從死亡的邊緣被拉回,卻不知該飄向何方。初冬的寒風吹過他單薄的衣衫,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本就瘦削的身體在寬大的舊衣服裏,更顯得如同紙片般脆弱,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走。

謝危辦理完最後的手續,從醫院裏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青年獨自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背影孤寂而單薄,微微低著頭,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側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只被遺棄在陌生街頭、找不到回家路的幼獸。

謝危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郗聿身邊,停下。郗聿似乎察覺到他的靠近,有些慌亂地擡起頭,眼神裏帶著尚未褪去的無助和一絲本能的警惕。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沈默。

過了幾秒,謝危移開目光,視線掠過郗聿那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清晰的鎖骨,以及那在寒風中微微瑟縮的肩膀,聲音平淡地聽不出任何情緒,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

“跟我走。”

不是詢問“你要去哪裏?”,也不是商量“我幫你找個地方?”,而是直接了當的、不容置疑的決定。

仿佛這只是處理一件既定流程的後續事宜。

郗聿楞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謝危。

跟他走?去哪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問為什麽,想拒絕這看似又一次的“施舍”和不明緣由的“收留”。但所有的言語,在接觸到謝危那雙深邃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眼眸時,都哽在了喉嚨裏。

他有拒絕的餘地嗎?

拒絕之後,他能去哪裏?露宿街頭?然後可能因為饑餓和寒冷,再次倒在某條不知名的巷弄裏?

他……別無選擇。

他低下頭,避開了謝危的視線,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謝危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低調但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郗聿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車子駛離市區,朝著市郊的方向開去。窗外的景物逐漸從繁華喧囂變得安靜開闊。最終,車子駛入一個安保極其森嚴的高檔別墅區,穿過林蔭道,停在一棟設計簡約卻透著低調奢華的獨棟別墅前。

自動鐵門緩緩打開,車子駛入,停在主樓門前。

謝危率先下車,郗聿跟在他身後,有些拘謹地走了下來。

眼前的別墅,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與世隔絕的堡壘。高大的圍墻,茂密的名貴樹木,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都彰顯著其主人的身份和對隱私的極致保護。環境清幽得幾乎聽不到外界的任何雜音,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裏隔絕了外界的風雨,也隔絕了那些針對郗聿的惡意和喧囂。

但站在這裏,郗聿卻沒有感到絲毫放松。

相反,一種新的、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

這裏的一切都太過精致,太過安靜,太過……不屬於他。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價值不菲的藝術品擺件,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木質香氣……都與他過往那個破舊、混亂、充滿煙火氣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像一個誤入巨人國度的螻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上的“汙穢”會玷汙了這裏的潔凈與昂貴。他跟在謝危身後,踩在柔軟厚實、吸音效果極好的昂貴地毯上,幾乎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

謝危沒有多作介紹,直接將他帶到了二樓一間客房。

房間很大,帶有獨立的衛浴。裝修風格延續了整體的簡約奢華,色調偏冷,收拾得一塵不染,像是高級酒店的套房,缺少了“家”的溫暖氣息。

“你住這裏。”謝危站在門口,語氣依舊平淡,“張姨定期會來打掃和做飯,有什麽需要可以跟她說。”

他沒有進去,只是交代了這麽一句,便轉身離開了,留下郗聿一個人站在空曠而陌生的房間裏。

房門被輕輕帶上。

郗聿站在原地,環顧著這個嶄新卻冰冷的環境,感覺像逃離了一個地獄,卻又踏入了一個看似華麗、卻同樣讓他感到窒息和不安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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