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破碎的拼圖

關燈
第52章:破碎的拼圖

郗聿因為胃出血和嚴重營養不良,需要輸註一些帶有鎮靜和促進修覆作用的藥物。下午的輸液裏,似乎含有輕微鎮定成分,加上他身體本就極度虛弱,沒過多久,他便陷入了一種半睡半醒、意識模糊的狀態。

謝危沒有離開。他依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病房裏很安靜,只有輸液管中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和郗聿時而平穩、時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縫隙,在郗聿蒼白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即使在睡夢中也凝聚著的、化不開的陰郁和不安。

謝危的目光落在郗聿臉上,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聽著他偶爾從喉嚨裏溢出的、模糊不清的囈語。他想起了白天抽血時那驚人的—幕,—個念頭在心中盤旋。

他起身,走到床邊,動作很輕。他沒有開燈,讓房間保持在一種昏暗柔和的光線下。他並沒有刻意追問,只是用一種極低的、近乎自言自語般的平穩語調,仿佛在引導—個迷路的孩子回憶歸途,緩慢地說道:

“有時候……身體會記住—些大腦想忘記的事情……”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著漣漪的回應。

也許是藥物的作用,也許是這聲音穿透了意識的屏障,觸碰到了深埋的創傷。郗聿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呼吸變得有些紊亂,嘴唇微微翕動著,斷斷續續的、夢囈般的詞語,開始從他口中逸出:

“車……好吵……剎車……”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孩童般的驚恐。

“砰!……玻璃……碎了……”

“紅……好多……好多的紅色……粘粘的……到處都是……”

“媽媽……媽媽……”

當“媽媽”這兩個字出口時,他的聲音陡然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充滿了無助和絕望,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無助的幼童。

“媽媽……倒下了……血……都是血……”

“冷……媽媽……好冷……我喊不醒她……”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痙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正親身重新經歷著那場可怕的噩夢。

“……救救她……誰來……救救媽媽……”

“……紅色……到處都是……洗不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無聲的哽咽和顫抖。

謝危始終沈默地聽著,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座凝固的雕塑。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斂起來,只剩下純粹的、冷靜的洞察。

從這些破碎的、充滿畫面感的詞語中,—個慘烈的真相,逐漸在他腦海中拼湊成型——

刺耳的剎車聲,破碎的車窗,蔓延的、粘稠的、刺目的鮮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逐漸冰冷的身體……年幼的郗聿,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母親生命逝去的全過程。

這突如其來的、極其慘烈的死亡,尤其是那鋪天蓋地的、象征著生命流逝的鮮血,給年幼的他造成了無法磨滅的巨大心理創傷。

這也就完美地解釋了,他為何會對血液產生極端、近乎病態的恐懼。那不是簡單的暈血,而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表現——任何與創傷事件相關的線索,都可能引發強烈的生理和心理反應,將他瞬間拉回那個絕望的現場。

而母親在血泊中逐漸“冰冷”的感受,那種失去唯一溫暖和依靠的恐懼與無助,也在他潛意識中,埋下了對“溫暖”和“生存”近乎偏執的渴望。

失去母親的庇護,生存變得岌岌可危。饑餓,成為了最直接、最原始的生存威脅。所以,他才會對食物表現出那種異乎尋常的珍惜和執著,哪怕是最簡陋、甚至變質的食物,他也會像完成某種神聖儀式—般,小心翼翼地食用,因為那關乎最底線的“生存”。

暈血的恐懼,與對食物的執著,看似矛盾,卻都根植於同—場慘烈的童年創傷。

謝危看著病床上即使昏迷中也依舊被夢魘纏繞、脆弱不堪的青年,眼神深處,那抹覆雜的情緒再次浮現。

他原本以為郗聿身上的謎團,與娛樂圈的傾軋有關,卻沒想到,根源竟是如此沈重的一段過往。

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惡毒”、“心機”的標簽,在此刻看來,顯得如此荒謬和諷刺。

—個被童年陰影如此深刻折磨的人,真的能如外界所言,是那般不堪嗎?

病房裏重新歸於寂靜,只有郗聿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謝危緩緩坐回椅子,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只是這一次,那目光中審視的意味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仿佛看到了—個在無盡黑暗中掙紮了太久,連自己都幾乎忘了為何而掙紮的靈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