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微瀾與漩渦

謝危的介入，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短暫地擴散後，水面很快又恢覆了原狀，甚至因為這顆石子的落下，底下的暗流湧動得更加洶湧。

節目組上下，從導演到普通場務，對這件事的看法出奇地一致——這不過是謝影帝一時的心血來潮，可能是出於前輩對後輩基本的職業道德，也可能僅僅是看不慣那個後勤人員過於露骨的刁難。畢竟，以謝危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沒必要與郗聿這樣的人物有深層次的瓜葛。

“顧問就是人好，看不過去罷了。”

“嘖，郗聿運氣真好，能讓謝危給他包紮。”

“也就僅此一次了，謝危怎麽可能一直管他？”

類似的議論在私底下流傳，但明面上，所有人對待郗聿的態度並未有絲毫改變。孤立依舊，鄙夷依舊，那份冰冷的排斥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分發盒飯時依舊像躲避瘟疫，排練時依舊無人願意與他進行真正的交流與合作，鏡頭也依舊刻意捕捉著他沈默陰郁的側影。

謝危那短暫的援手，並未能撼動這堵由偏見和惡意築起的高墻。

然而，在郗聿自己那顆早已被冰封的心底，那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接觸，卻像是一顆微弱卻頑固的火星，落在了一片荒蕪的凍土上。

沒有人知道，當他坐在那個道具箱上，看著謝危用那雙養尊處優、卻異常專業穩定的手，一絲不茍地為他清洗、包紮傷口時，他內心深處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謝危的眼神裏沒有任何這類情緒，只有純粹的、處理問題的冷靜。可正是這種不帶任何感**彩的“公事公辦”，反而讓郗聿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正常”對待。

在這個所有人都視他為病毒、為垃圾的環境裏，有一個人，僅僅是因為他受了傷，需要處理，便出手做了這件事。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探究的目光，只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這與他之前所經歷的所有“善意”和“惡意”都不同。它短暫，突兀，甚至讓人不安，但它真實地發生了。

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險些無法捕捉的暖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瀾，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輕輕地蕩漾了一下。

這冰冷徹骨的地獄裏，原來……也並非全是想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惡鬼。

至少，曾有一只手，短暫地、不帶任何企圖地，伸向過他。

這點微瀾，細小得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謝危為郗聿包紮傷口的事情，雖然被節目組大部分人解讀為“一時善心”，但在郗玥看來，這卻是一個潛在的威脅，一個可能打亂他計劃的變數。他絕不允許郗聿以任何方式，與謝危這樣級別的人物扯上關系，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接觸。

於是，陰險的謠言開始如同病毒般，在節目組內部以及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悄然散布開來。

“聽說了嗎？郗聿那傷，可能根本就沒那麽嚴重！”

“是啊，我看他包紮完之後，動作好像也沒受多大影響嘛。”

“不會是故意摔那麽一下，裝可憐博同情吧？想引起謝危註意？”

“嘖嘖，心機真深啊！連謝影帝都被他那副可憐相給騙了！”

“可不是嘛，謝危先生平時多冷淡一個人，怎麽會突然管這種閑事？肯定是郗聿演得太真了！”

這些流言蜚語，如同毒蛇的唾液，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人們的判斷。它們沒有確鑿的證據，卻精準地利用了人們先入為主的偏見和對郗聿的厭惡。

“故意受傷博同情”……

“裝可憐騙過了顧問”……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不僅再次將郗聿釘死在“心機深沈”、“不擇手段”的恥辱柱上，甚至隱隱將謝危那次出手，扭曲成了是被郗聿“利用”和“蒙蔽”的結果。

郗聿很快就察覺到了這新一輪的惡意。

他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在原有的鄙夷之外，又多了一層“果然如此”、“真是詭計多端”的譏諷。偶爾有工作人員從他身邊經過，會故意提高音量，說著些指桑罵槐的話。

那點剛剛因為謝危的援手而泛起的微瀾，在這鋪天蓋地的、新的汙名化浪潮中，瞬間被擊得粉碎，沈入了更深的、更加黑暗的漩渦底部。

他再次將自己縮回了那個堅硬的、沈默的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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