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饑餓的選擇

餿臭的氣味如同實質的粘稠物，堵塞在郗聿的鼻腔和喉嚨口，引發一陣陣生理性的幹嘔。他猛地偏開頭，大口呼吸著寒冷的、帶著鐵銹和灰塵味道的空氣，試圖驅散那令人作嘔的味道，但腐敗食物的陰影仿佛已經黏著在他的嗅覺黏膜上，揮之不去。

胃部因為長時間的空乏和此刻氣味的刺激，開始了更加劇烈的、如同刀絞般的痙攣。那聲音在寂靜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響亮，“咕嚕——咕嚕——”，像是腹內藏著一只饑餓的困獸，正在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內臟，叫囂著對食物的渴求。

強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旋轉、發黑，他不得不伸出冰冷的手扶住粗糙的墻壁，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冷汗從額角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間消失無蹤。

他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盒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餿飯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發黃發黑的菜葉、灰褐色的可疑肉沫、渾濁的湯汁和凝結成塊的冷飯，構成了一幅絕望的靜物畫。

兩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如同兩頭兇猛的野獸，在他腦海中瘋狂撕咬、搏鬥。

扔掉？

這個念頭代表著理智，代表著對基本健康和生存底線的維護。吃下這盒明顯變質的食物，後果不堪設想。輕則上吐下瀉，重則急性腸胃炎，甚至食物中毒。以他現在的經濟狀況和處境，一旦生病，無異於雪上加霜，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可是，扔掉之後呢？

今晚就要餓著肚子，熬過這漫長而寒冷的深夜。胃裏的灼燒和絞痛不會因為他的理智而有絲毫減輕，只會因為徹底的而變得更加兇猛，折磨得他無法入睡，甚至可能在極度的虛弱和低血糖中昏厥過去。明天還有錄制，如果他倒下了，會面臨什麽？違約？被節目組名正言順地踢出去？失去這最後的、微薄的、維系生存的通告費？

吃掉？

這代表著向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屈服，代表著飲鴆止渴。用可能到來的、更嚴重的疾病風險，去換取眼下片刻的、虛假的飽腹感，去平息那幾乎要逼瘋他的饑餓絞痛。

這無異於一場賭博，用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健康和未來，去賭一個不確定的、短暫的安寧。

極度的饑餓感，像一只無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不僅剝奪了他的體力，更在一點點地摧毀他搖搖欲墜的理智。胃裏那把火越燒越旺，灼烤著他的神經，讓他視線模糊，思維遲鈍。

恍惚間，一段被塵封的、屬於這具身體原主的、更加久遠而慘痛的記憶碎片，猛地浮現在腦海——

那是冰冷刺骨的冬天，一個瘦小的男孩被關在陰暗潮濕的雜物間裏，因為“不聽話”而被懲罰不準吃飯。胃裏餓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又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擰絞著。寒冷和饑餓雙重折磨下，他意識模糊，最終憑著本能，用凍得通紅發紫的手指，去摳挖、啃咬墻角那粗糙潮濕、帶著黴味的樹皮……

那種刻入骨髓的、對饑餓的恐懼和絕望，與此刻的感受驚人地重合了！

跨越了時空和靈魂，那種源自生命最底層、對“活下去”的瘋狂渴望，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這具身體的記憶深處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性的堤壩。

對饑餓的恐懼，壓倒了對疾病的擔憂。

對此刻瀕臨崩潰的生理痛苦的逃避，壓倒了對未來潛在風險的考量。

他不能倒下，不能在這裏倒下！他需要能量，需要哪怕一點點東西來填充那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胃袋！

郗聿猛地閉緊了雙眼，纖長的睫毛因為劇烈的心理掙紮而劇烈顫抖著，在眼瞼下投下脆弱的陰影。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被漂白過，嘴唇被他咬得滲出血絲，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所有的掙紮、屈辱、理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被生存本能驅使的空洞。

他顫抖著，用冰冷僵直的手指，拿起那雙一次性筷子。因為用力，指關節泛出死白色。

他低下頭，湊近那盒散發著濃烈酸臭味的餿飯，屏住呼吸，用筷子的尖端，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撥開最上面那一層明顯已經變質腐爛的菜葉和那些令人作嘔的灰褐色肉沫。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拆除一枚炸彈，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絕望的儀式。每撥開一點，那腐敗的氣味就更加濃郁一分，挑戰著他忍耐的極限。胃裏翻江倒海，喉嚨陣陣發緊，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些被撥開的腐敗物下面——

露出了底層那些相對而言顏色正常一些、只是冰冷凝結成塊的白飯。

那些米飯，雖然冰冷、硬實，沾著些許渾濁的湯汁，但至少……看起來沒有明顯的黴斑或異物。

就是它們了。

他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樓中的水源，眼中迸發出一絲微弱而扭曲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試圖從飯盒邊緣，挑揀出一小撮看起來最“幹凈”的、沒有被湯汁完全浸透的米飯。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夾起那一小撮冰冷的、硬邦邦的飯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筷子朝著自己蒼白幹裂的嘴唇送去。

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可能蘊含著風險的食物，此刻在他眼中，卻成了維系生命的最後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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