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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一粒米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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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一粒米的重量

人群如同退潮般散去,帶著未盡的笑語和若有若無的窺探目光。休息區很快恢覆了表面的熱鬧,只是那熱鬧是別人的,與角落的狼藉和孤寂格格不入。郗玥被他的團隊簇擁著離開,背影挺拔,步履輕快,仿佛剛才那場“意外”不過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甚至可能已經轉化為他“善良”、“體貼兄長”的又一佐證。

郗聿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沾滿汙穢的雕像。身上冰冷黏膩的醬汁逐漸失去溫度,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令人作嘔的觸感。空氣中混雜的食物香氣,此刻聞起來卻像是變質腐敗的酸臭,不斷刺激著他空癟痙攣的胃袋。

強烈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眼前偶爾會閃過細碎的黑點。他知道,這是低血糖。如果再不吃點東西,他可能撐不過下午的錄制。而缺席錄制意味著什麽?違約?雪藏?徹底失去這微薄的、賴以生存的通告費?

饑餓,這個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暴君,正用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鎖定在剛才食物散落的區域邊緣。那裏,有幾塊從郗玥餐盤裏飛濺出來的、小巧精致的曲奇餅幹碎。它們滾得稍遠,落在了相對幹凈、沒有直接被醬汁汙染的水泥地上,上面只沾了些許浮塵。

與垃圾桶裏那些徹底被玷汙、與廚餘垃圾混為一體的食物不同,這些餅幹碎,在郗聿此刻的眼中,仿佛散發著一種微弱卻誘人的光暈。

能吃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巨大的羞恥感便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狗才舔地呢~”

郗玥那輕飄飄的、帶著天真殘忍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蕩。周圍那些壓抑的嗤笑聲,那些鄙夷、憐憫、看戲的目光,仿佛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尊嚴在吶喊,讓他立刻轉身離開,哪怕餓死,也不能像條野狗一樣去撿拾地上的殘渣。

可是,胃裏那把灼燒的火焰,燒得他四肢發軟,頭昏眼花。生存的本能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理智的牢籠裏瘋狂沖撞。他想起了出租屋裏空蕩蕩的冰箱,想起了那半包刮掉黴斑的餅幹,想起了巷口那塊被踩扁的面包……如果連這點東西都放棄,他可能真的會暈倒在這裏,然後像垃圾一樣被清理出去。

掙紮與羞恥在眼中激烈交戰,如同兩股勢均力力的浪潮,將他撕扯。他的臉色蒼白得透明,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絲,身體微微顫抖,幾乎站立不穩。

最終,對饑餓深入骨髓的恐懼,對活下去的卑微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悲壯的決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他全部的尊嚴和勇氣。

他蹲在那一小片狼藉之前,目光貪婪又絕望地鎖定了那幾塊餅幹碎。然後,他的視線掃過地面,註意到一塊地磚的縫隙裏,似乎卡著一小撮更加幹凈、可能是從米飯裏掉落的白米粒,以及一小片未被完全踩碎、看起來相對完整的餅幹屑。

它們躲在縫隙裏,像是最後的救贖。

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伸向那地磚的縫隙。指甲縫隙裏還殘留著之前刮餅幹黴斑時留下的汙跡,此刻卻要去摳挖更骯臟的地面。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幾乎讓他嘔吐。

但他沒有停下。他用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撥開縫隙邊緣的灰塵,露出了那撮晶瑩的米粒和那片小小的餅幹屑。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裏,如同沙漠中的金沙。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近乎犯罪的緊張感和迫切的渴望攫住了他。他迅速伸出兩根手指,極其精準地捏起了那撮米粒和餅幹屑,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微風。

食物!

可以吃的、幹凈的食物!

盡管只有那麽一點點,少得可憐,甚至不夠塞牙縫,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不亞於久旱逢甘霖。他幾乎能想象到那米粒在舌尖融化的微甜,那餅幹屑帶來的微弱飽腹感。

他迫不及待地要將這點希望送入口中,緩解那蝕骨的饑餓。

就在那點食物即將觸碰到他蒼白的嘴唇的瞬間——

一個充滿譏誚和毫不掩飾惡意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從他身後突兀地響起:

“喲,餓鬼連地縫裏的垃圾都扒啊?這得是餓了多少天了?”

是一個穿著節目組後勤馬甲、身材微胖的工作人員,他手裏拿著清掃工具,顯然是過來處理這片狼藉的。他臉上掛著誇張的、充滿鄙夷的笑容,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郗聿蹲在地上的、卑微的背影,聲音洪亮,足以讓附近尚未完全走遠的人聽到。

郗聿的身體瞬間僵直!

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他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那即將入口的米粒和餅幹屑,就停在他的唇邊,咫尺之遙,卻仿佛隔了一道天塹。

巨大的羞恥感、屈辱感、被窺破最不堪一面的恐慌感,如同冰水混合著巖漿,瞬間將他淹沒。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臉頰滾燙,卻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以及其他幾道被吸引過來的、充滿各種意味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

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指尖捏著那點微末的食物,收攏不是,放下也不是。

而就在離休息區不遠的一條連接主錄影棚的安靜走廊盡頭,一面光潔如鏡的金屬裝飾墻面,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清晰地反射出了角落裏的這一幕——

青年瘦削僵直的背影,他蹲在地上顯得無比卑微的姿勢,以及他那緊緊攥成拳頭、因為極度用力而連指關節都透出死白色的右手。那拳頭攥得那麽緊,仿佛在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毀滅性的情緒。

一道高大挺拔、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的身影,恰好從走廊另一端經過。男人的目光原本隨意掃過鏡面,卻在捕捉到那個僵硬的背影和那只緊握到發白的拳頭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男人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正是尚未正式與郗聿產生交集的頂級影帝——謝危。

他的目光在鏡面反射的影像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審視。對某種極端情境下,人類本能反應的審視。

但他並沒有停留,也沒有上前。只是那短暫的一瞥之後,便收回目光,邁開長腿,面無表情地繼續走向錄影棚方向。

而在那個充滿羞辱的角落,郗聿最終,極其緩慢地、將那只捏著米粒和餅幹屑的手,垂落下來。

那點食物,從他松開的手指間,飄落回骯臟的地面,混入塵埃,再也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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