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中)

關燈
終章(中)

陸桐的手指如冰錐般刺入陸瞳頸後脆弱的腺體。

“呃——!”

劇痛如火山爆發般席卷全身,陸瞳的身體劇烈顫抖,卻無法移動分毫。

黑色信息素化作實質的鎖鏈,將他死死釘在原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與他共生多年的力量正在被暴力抽離,每一絲剝離都像在活生生撕扯靈魂。

皮膚開始崩裂,鮮血順著脖頸湧湧而下。

金色的神主之力從腺體中被強行抽出,起初只是細碎的光點,隨後匯聚成越來越明亮的光流,昏暗的房間裏宛如逆流的金色星河。

瞬間,楚擇猛地從床上驚醒。

心臟狂跳,一種瀕死般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陸瞳留在他腺體深處的那縷守護神力突然消散。咒印解除的瞬間,陸瞳留下的所有信息全部如煙霧般散去。

神主和神侍的共生關系有著且不斷的聯系,一個可怕的感覺止不住的向上翻湧。

“瞳瞳——!”

楚擇目眥欲裂,周身神侍之力轟然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銀色流光沖破窗戶,朝著陸家老宅的方向撕裂空氣而去。

老宅內,金色光流在陸桐掌心上方凝聚成一顆熾烈的光球,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陸瞳如破敗的人偶被甩在墻角,頸後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浸透了半邊身體,呼吸微弱得幾乎消失。

“終於……”

陸桐癡迷地望著那團象征著至高力量的光球,嘴角咧開一個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

現在只要輕輕一個擡手,這力量就會融入自己的體內。

被他人占據已久的力量終有一日再次歸位,想到這兒,陸桐的身體就忍不住的顫抖。

“陸瞳!!!”

飽含絕望與暴怒的吼聲震碎了殘存的玻璃,楚擇的身影裹挾著銀色風暴撞入房間。

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瞬間凍結。

墻角奄奄一息的陸瞳……

陸桐手中那刺目的光球……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與神力暴動的氣息……

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你對他做了什麽!”楚擇雙眼赤紅,銀色神力毫無保留地爆發,不顧一切地沖向陸桐。

神侍之力面對完整神主本應被絕對壓制,但此刻楚擇燃燒生命般的瘋狂沖擊,竟讓陸桐都不得不後退半步。

陸桐皺眉,正欲調動更多力量鎮壓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忽然一道身影更快地插|入了兩人之間。

是姜寧。

他一把扶穩陸桐的腰,轉身一個飛踢,楚擇擡臂阻擋,借力抓住對方腳腕狠狠甩出,要不是姜寧反應迅速,現在的他就扔出窗外了。

只不過他現在的臉色很不好,擋在陸桐身前,少有的漏出勉強的神態。陰郁的信息素鋪開成盾,時刻警惕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滾開!”楚擇的拳頭裹挾著崩山裂石之力狠狠砸在黑盾上。

轟——!

氣浪翻卷,姜寧悶哼一聲,盾牌出現裂痕,嘴角溢出血絲,卻寸步不讓。

他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陸桐,眼中是毋庸置疑的忠誠與懇求:“快!”

陸桐眼神微動,不再猶豫。

他單手維持著對空中神主之力的牽引,另一只手快速在空中虛劃出數個古老晦澀的符文,口中默念起低沈而宏大的咒文。

霎時——

房間地板、墻壁甚至空氣中,驟然亮起無數暗紅色的光線。那是一個早已刻畫在此,一個巨大到可以籠罩整個宅邸甚至更遠範圍的恐怖陣法!

“以吾之名,重塑法則!”

陸桐的聲音如同天憲,響徹四方。

下一秒,世界開始劇變。

窗外,天空驟然暗沈,並非烏雲蔽日,而是光線本身似乎在被某種規則扭曲、吸收。大地傳來低沈的轟鳴,並非地震,而是“規則”在重組時引發的物理共鳴。

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騷動與驚呼——

雜亂的信息素淹沒了一座座城市,代表人類等級的印記突然發出灼熱的光,到處是哀嚎聲和哭泣聲。

一些人的等級迅速提升,突漲的信息素一時間還讓他們無法適應承受,而一些人的等級印記則迅速黯淡、消散,連帶他們本身的氣息都萎靡下去。

不僅如此,植物開始異常生長或雕零,動物也跟著陷入混亂的狂躁或昏睡。空間中,無形的“秩序”正在被暴力改寫,弱肉強食等級分明的鐵律被強行嵌入世界的底層代碼。

陸桐感應著自己親手制造的一切,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興奮之光。

哭聲、吼聲、建築物不正常的崩裂聲隱約傳來,但在他眼裏,那只不過是新世界誕生前的“陣痛”。

舊世界即將崩塌,楚擇將陸瞳整個圈進懷裏,用背脊和手臂築起一道屏障。

陸瞳靠在他胸前,臉色蒼白如紙,細密的冷汗浸濕了額發,黏在冰涼的臉頰上。他的身體軟得沒有一絲力氣,每一次呼吸都極其淺弱,帶動著單薄的胸膛微弱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靜止。

楚擇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著他,不敢用力,怕加重他的痛苦,又不敢放松,怕他就這樣消散。手指顫抖地撫過陸瞳脖頸後泥濘一片的腺體,指腹下的皮膚冷得讓他心頭發顫。

“堅持住瞳瞳,看著我……”

楚擇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混雜著無法抑制的哽咽。

他低下頭,用臉頰去貼陸瞳冰涼的臉,試圖傳遞一點溫度,哪怕只有一點點。可懷中的身體還在變冷,呼吸聲輕得快要聽不見了。

楚擇的心臟被巨大的恐懼和悔恨撕扯著,他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更早察覺,恨自己為什麽讓陸瞳獨自承擔這一切。

如果他能再敏銳一點,如果他能看穿那雙平靜眼眸下深藏的決絕……

“你不會有事的。”他把陸瞳往懷裏又攏了攏,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過去,“別閉眼,再堅持一下……”

外面的崩塌聲、混亂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楚擇的世界裏,只剩下懷中這具正在迅速流失溫度的身體,和他自己瀕臨崩潰的心跳。

“混亂是暫時的,至於這些痛苦……是走上新道路的必要代價。”陸桐垂眼看著地上那對人影,沈默片刻後繼續說道:“很快,一個更合理、更高效的世界就會在我手上誕生,資源將集中在真正的強者手中,他們這些弱者,要麽適應,要麽淘汰……”

“真是可笑。”楚擇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悲痛而劇烈顫抖,“一個連愛和悲憫都沒有的怪物,也配談創造新世界?”

他死死摟住懷中氣息微弱的陸瞳,指尖深深陷入衣料,仿佛這樣就能抓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你眼裏的‘新世界’是用多少血肉堆起來的祭壇?你口中的‘秩序’又埋葬了多少活生生的心跳?”

楚擇仰起臉,淚水混著血汙滑過下頜,砸在陸瞳蒼白的額頭上。

“一個容不下愛的世界,就算再合理,再高效,也不過是座華麗的墳墓。而你,最終也一定會為這座墳墓陪葬!”

鋒利的光刀從楚擇手中閃出,陸桐的脖頸剎那間多出一道整齊的刀口,姜寧瞬間呆住。

但只見陸桐沈默的擡起手指,將脖頸上的微末血漬擦凈,那道早已將他頭顱割下的傷口就像化去的雪霧般消散不見。

陸桐閉了閉眼,聲音痛苦卻無所謂,“好疼啊,但偷襲是沒有用的。”

他最終將空中那團璀璨的神主光球緩緩按向自己的胸口。

在光球融入的瞬間,磅礴無匹的力量如宇宙初開般在他體內炸開!

每一根骨骼都在嗡鳴,每一條血脈都在奔湧著金色的神力。他從未感覺如此強大,仿佛擡手即可摘星,跺腳便能裂地。

至此——神主之力,完整歸位!

無與倫比的力量在體內奔湧,仿佛宇宙初開的洪流沖刷著每一寸存在。陸桐緩緩握緊手掌,指尖縈繞的金色光屑發出細碎的爆鳴。

他終於等到了。

漫長的籌謀、無數的犧牲、那些在深夜輾轉時用來說服自己的必要代價,此刻全都值得了。

那些曾在他手下消逝的面孔,那些被當作棋子的生命,甚至是對楚擇那點早已變質的情愫……都不過是通往神位必經的階梯。

他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而饜足的弧度。

世界終將明白,唯有鐵與血鑄就的秩序才是永恒。而他將成為執尺者,以最公正也最殘酷的方式,重塑世界法則。

至於代價……

歷史從不記載塵埃。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力量巔峰,一股尖銳的、不和諧的異樣感,突兀地刺入他的感知。

脖子傳來溫熱的濕意。

陸桐擡手一抹,滿手刺目的鮮紅。不止脖子,手臂、胸膛、腿部,完美無瑕的神軀上竟憑空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傷口,正汩汩滲出鮮血。

這些傷口的分布、深淺,熟悉得讓他心悸。

他猛地轉頭看向楚擇懷裏奄奄一息的陸瞳。

一模一樣。

陸瞳身上有什麽東西,在兩人之間建立了超越神力、超越□□的深層鏈接!是那共生的半份神力?還是更早之前,在意識深處就已埋下的“錨”?

“你……做了什麽?!”陸桐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怒的裂痕。

陸瞳艱難地掀開眼皮,沾血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早已等待這一刻。

下一瞬,陸桐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剝離感從靈魂深處傳來。

不是攻擊,不是吞噬,而是……置換。

他的意識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從這具剛剛獲得,強大無比的神主之軀中硬生生剝離著!

視線天旋地轉,感知迅速模糊又清晰,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不再是力量充盈的痛,而是虛弱、破碎、瀕死的痛。

“你做了什麽?”楚擇還沒意識到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瞳低喘著,在他耳畔輕輕一笑,低聲囑咐著:“做你該做的……”

他緩緩閉上了眼,楚擇驚慌的抱緊陸瞳,拼命將神力註入陸瞳的腺體中。

不過數秒鐘,陸瞳再次緩緩睜開眼皮,只不過他的眼神充滿疑惑。

濃重的血腥味鉆進鼻腔,劇痛如潮水般從四肢百骸席卷而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裏碎裂般的刺痛。骨頭像是被重錘碾過,關節處傳來即將分離的令人牙酸的鈍響,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陸瞳……”

他疼的視野陣陣發黑,當擡頭看到那具完美的軀體緩緩睜開眼皮後,徹底崩潰。

“不——!!!”

靈魂的咆哮無法發出聲音,因為這具殘破的喉嚨只能溢出嗬嗬的氣音。陸桐掙紮著想站起,卻只換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更多的鮮血湧出。

他竟然回到了原來的身體中,只是這身體空蕩蕩,沒有半分神力。

“陸瞳——!”

楚擇放開懷裏的人站起身,看著站在對面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陸瞳用他自己作為最後的“鑰匙”和“容器”,完成了靈魂與陸桐的強制置換。他將自己殘破的軀殼留給了陸桐,而他自己進入了那具擁有完整神力的神主之軀!

在外人看來,陸瞳現在是唯一一個掌握世界命脈的人,無人取代,獨占世界之巔,但只有楚擇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將永遠的失去陸瞳。

“神主”身軀上的金光劇烈波動了一下,那雙屬於陸瞳的眼睛看向楚擇。有歉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決絕。

他擡起手,那只屬於神主,此刻卻由他操控的手按向虛空。

蒼穹之上,那個剛剛啟動,正在粗暴改寫世界的巨大法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裂痕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整個法陣網絡,天空中扭曲的光線開始恢覆正常,大地的轟鳴漸漸平息。

強行中止如此規模的法則改寫,反噬是恐怖的。

“噗——!”

陸瞳的身軀猛地一震,張口噴出一大團金色的血液,那是神力核心遭受沖擊的表現。

陸瞳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周身金光都黯淡下去。但他咬緊牙關,始終沒有停下。

他懸浮而起,雙手張開,殘存的所有神力不再用於維持自身,而是化作無數道柔和的金色光雨,灑向因法陣啟動而遭受創傷和陷入混亂的城市與生靈。

光雨所過之處,暴走的力量被撫平,異常的變異開始消退,受傷的身體得到修覆,恐慌的心靈獲得安寧。

那些剛剛被強行烙印上的等級印記,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迅速淡化消失。

他在用神主之力,清洗陸桐留下的傷痕,並將世界盡可能地“重置”。

當最後一道治愈的光雨落下,天空中的暗紅色法陣也徹底崩碎,化為光點消散。

“神主”身軀上的金光已經微弱如風中殘燭,身形搖搖欲墜。

他緩緩降落,如同一片羽毛飄落進楚擇的懷裏,反噬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保持意識清醒。

“楚擇……”他的語氣溫柔而疲憊,緩緩閉上的眼睛在告訴著他自己就要撐不住了,“最後一步,你能不能……幫幫我?”

楚擇心臟緊縮,早已泣不成聲,“不,我不能,我們還有辦法的,我來想辦法……”

“可是……沒有時間了。”陸瞳睜開眼,渾濁的視線裏看不清任何東西。

他輕輕搖頭,幹枯的手攥著楚擇的手掌,感知著愛人的溫度,“是我搶占了他新塑的身體,自然也要承受他造下的罪業。新世界的規則種子已被激活,同在世界棋局中的我自然也要承受規則的洗禮。現在我強行終止,本就是在做逆天之事,現在,付出應有的代價……是應該的。”

“可是……我好疼啊……”他的聲音因痛苦而斷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望著楚擇,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不是因為赴死的坦然,而是因為疼。

神魂被規則之力撕扯的劇痛,還有對眼前這個人、對即將到來的永別,那無法抑制的恐懼。

“我好怕……我不想再也見不到你。”

他看著他,眼神裏有瀕死的害怕,有深深的不舍,還有一絲孩子般的無助。

楚擇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想把他從那具瀕臨破碎的神軀裏搶出來,可他卻無能為力。

陸瞳的身體痙攣了一下,更多的裂痕在皮膚上蔓延。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神開始渙散,卻仍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看向楚擇,那裏面的懇求幾乎要將楚擇淹沒。

“可是,如果我不消失……那這個世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被劇烈的痛苦打斷,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他沒說完,但楚擇懂了。

陸瞳在怕,怕自己忍受不了這酷刑般的反噬,在達成最終目的前就徹底崩潰,怕自己所有的犧牲都白費,怕……留給楚擇一個更絕望的未來。

看著陸瞳在神罰中痛苦掙紮,意識一點點被碾碎的模樣,楚擇的淚水終於決堤。

他明白,自己的每一秒拖延都在延長陸瞳的痛苦。

楚擇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乎撕裂胸膛的劇痛強行壓下。他緩緩擡起手,神侍之力開始在指尖凝聚,光芒卻不再是冰冷的銀色,而是化作一種極其柔和的、溫暖的淡金,如同冬日破曉的第一縷曦光。

他強迫自己看向陸瞳的眼睛,用最輕、最緩的聲音開口,仿佛怕驚擾了一個即將安睡的孩子。

“別怕……”他輕輕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平靜,“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學校見面嗎?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好勇敢,明明什麽都不記得,卻敢站在那麽多人面前對峙,像一只炸毛的小雞仔。”

他一邊說著,指尖那溫暖的光暈如同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飄向陸瞳,極輕柔地纏繞著他傷痕累累的身體,溫柔的撫慰著,試圖緩解那無處不在的劇痛。

隨著他的話語,那溫暖的光漸漸將陸瞳籠罩。陸瞳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急促的喘息也略微平覆,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楚擇臉上,那裏面的恐懼和痛苦,被一種漸生的安寧與依戀取代。

“你喝藥總是嫌苦,非要我準備好茉莉蜜才肯喝……”楚擇的嘴角甚至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柔軟得能滴出水來,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些陽光明媚的午後,“每次喝完,還要賴一塊桂花糖。”

陸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他的身體在溫暖光暈的包裹下,終於不再因劇痛而顫抖,反而呈現出一種近乎放松的姿態。

楚擇看著他漸漸合上的眼睛,長睫在蒼白臉頰上投下安靜的陰影,仿佛真的只是困極了,要在一個安心至極的懷抱裏沈沈睡去。

就是此刻。

楚擇眼中的溫柔剎那凝結成最深沈的決絕與哀慟。他沒有閉上眼,而是深深地看著陸瞳安然睡去的面容,要將這一幕永遠刻入靈魂。

指尖那溫暖的光暈核心,一點純粹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銀芒,無聲閃現。

沒有疾馳,沒有呼嘯。那點銀芒如同融化的雪水,悄無聲息地、溫柔地滲入了陸瞳的胸口,沒入那微弱跳動的心臟。

陸瞳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隨即徹底舒展。他最後的意識沈入一片溫暖的黑暗,仿佛真的只是被童年熟悉的歌謠哄著,在愛人永恒的懷抱裏,墜入了無夢的安眠。

楚擇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守護沈睡者的雕塑。

直到懷中軀殼開始化作點點飄散的金色光塵,他才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收攏了空蕩蕩的手臂,將額頭抵在殘留著最後一絲溫暖氣息的虛空裏。

無聲的淚,終於滂沱。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神主”的身軀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塵,向上飄散。光塵所過之處,天空響起空靈而悲慟的共鳴,仿佛世界本身在為一位至高存在的徹底消逝而哀歌。雲層染上淡淡的金輝,又漸漸褪去,恢覆成純凈的蔚藍。風停止了喧囂,草木垂下枝葉,萬物靜默。

那是一種超越聲音的、直抵靈魂的寂靜與肅穆。

屬於神主的概念、權柄、存在,正在被從這個世界的基礎規則中徹底“擦拭”。

當最後一粒光塵消散在空氣中,天空中仿佛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哢”一聲輕響,徹底斷裂、松解了。

陽光重新灑落,溫暖而平和。空氣中躁動不安的信息素徹底平息,回歸自然的流動。

遠處城市裏,所有幸存下來的人們,無論alpha、omega還是beta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那裏,曾經代表出身、潛質、甚至命運的各種覆雜等級印記,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形態各異,精致小巧的圖案——那是他們自身信息素本質的圖案。

有的是火焰,有的是藤蔓,有的是星辰,有的是水滴……獨一無二,只屬於自己。

桎梏消散,枷鎖崩解。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溫柔的重置鍵。

整潔素雅的老宅庭院內,陽光穿過枝葉,斑駁地灑在地上。

“陽光……真暖和。”陸瞳微微瞇起眼,像只慵懶的貓。

“嗯。”楚擇輕輕應答,視線溫柔的落在身旁人的臉上。

“你知道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嗎?”陸瞳忽然問,眼神有些飄遠,“其實就是在這棵樹下。”

“那時,我還只是一團混沌的意識,困在陸桐的身體裏並沒有什麽知覺。他趴在臥室的窗臺上,往下看,當時院子裏站了好多人,都是來參加篩選的啊lpha,你和楚叔叔也在裏面。”

想到這兒,他不自覺的笑了笑,“在那麽多人裏,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但眼神……有點憂郁。我就想,這麽好看的人,怎麽看起來那麽不開心呢?”

楚擇握緊了他的手,喉結滾動,“然後呢?你做了什麽?”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能操控著陸桐去拿桌邊的紙疊一架紙飛機,可能他正好和我想的一樣吧。”陸瞳思索半天只有這樣最合理,“然後我順著窗口把飛機扔了下去,結果你也知道了,著急早點見到你,就從窗戶上摔了下去,還好是二樓,也好在你反應快把我接住了!不然,我大概會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因為‘想遞紙飛機’而摔成肉餅的倒黴意識體吧?”

楚擇也笑了,眼眶卻更紅:“我記得。那時候接住你,你嚇得臉都白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兔子。紙飛機落在我肩上,你還小聲說了句‘謝謝’。”

“是啊……”陸瞳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也越來越冷,“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的懷抱……真踏實。”

“真好啊……”

“是啊,有你……真好。”

楚擇感覺到懷裏身體的溫度在迅速流失,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緊。

他收緊手臂,想把所有的溫暖都渡給他。

陸瞳的聲音最終消散在風裏,如同最後一縷輕煙。

他靠在楚擇懷中的身體,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轉的方式松弛下來。那只原本微微抓著楚擇衣襟的手指,一點一點松開,無力地垂落。

那雙映著陽光,剛才還帶著回憶光亮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變得空茫,然後緩緩闔上。

那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徹底歸於寂靜。

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被無限放大,又仿佛瞬間抽離。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陽光移動時細微的光影變化,都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遙遠。

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突然被凍結的石像。

他能感覺到懷中的身軀正在迅速失去柔軟,變得僵硬,溫度正從每一寸皮膚上抽離,那種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直直刺入他的骨髓。

他的目光落在陸瞳蒼白的臉上。那張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安寧,長睫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唇角似乎還噙著未散盡的笑意。一切都像只是睡著了。

可楚擇知道不是,在他的胸膛裏,某個支撐了他全部世界的東西,在無聲地徹底地碎裂了。

沒有巨響,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想搖醒他,想質問他為什麽這麽殘忍地留下自己一個人,可喉嚨裏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鉛,灼燒著,堵塞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砸在陸瞳冰冷的臉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那點濕痕很快被風幹,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楚擇低下頭,額頭抵上陸瞳冰涼的額角,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那顫抖起初細微,繼而劇烈,連帶著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將懷中已然冰冷的身軀緊緊箍住,像是要把他重新焐熱,或者幹脆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不分離。

他閉上眼,視野裏是一片絕望的黑暗。

陽光依舊毫無偏私地灑落,溫暖著庭院,照耀著相擁的兩人。可對楚擇而言,所有光線和溫度都在陸瞳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死去了。

他抱著他,如同抱著整個世界沈沒後唯一的殘骸,在這片虛假的暖陽裏,凍僵了五臟六腑。

寂靜。

只剩下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寂靜。

原來極致的悲傷,是聽不到自己哭泣的聲音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