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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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夏日的風裹挾著花香漫過回廊，也吹軟了陸瞳眼底的光。
那是個閑暇的午後，他和楚擇坐在樓頂搭建的秋千椅上，聊著他們憧憬的未來。楚擇攬著陸瞳的肩，指尖相觸時，二人的臉上同時泛出淡淡的紅暈。
就是這樣一個溫情的場景，陸瞳的心臟從未有過的狂跳著，記憶的閥門霎時打開，這一刻他才感覺自己真實、完整的活著。
父親陸明看到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見怪不怪的搖了搖頭，過了許久才在背後發出了些聲響，裝作自己放走上來的樣子，“瞳瞳啊，誒？小擇也在，正好，你們下來一趟，我有件事想給你們聊聊。”
等陸瞳和楚擇下去才發現，一樓客廳坐著兩個人。
楚擇在看到坐在陸明身邊的那人後，不自覺後退半步，和陸瞳拉開了些距離，保持著應有的敬重。
對於楚擇的舉動，陸瞳並不惱火，反而微微一笑朝那人走去，“楚伯伯，您回來了。”
這人是楚擇的父親，多年前為了給陸瞳尋找高匹配信息素的alpha時，被選上的楚擇和他的父親一同留在了陸家。
楚父很能幹，在陸家幾乎包攬了一切雜務，不過是想讓自己的兒子能在陸家過得好一些，其他的什麽也不圖，就是因為他這個實誠的性格，很討陸明的賞識，所以讓他做了陸家的管家。到如今，楚擇的父親成為了陸明的神侍。
作為一個在外人眼裏，一躍承擔神主身邊最重要的角色起，楚擇的父親可謂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給陸明招來麻煩，也害怕自己現在的地位影響到楚擇的將來。畢竟這個位置過於特殊，權利之大多少人都虎視眈眈的盯著。
看到陸瞳小跑著過來，楚父站起身來微微彎腰，輕摸著他軟軟的臉頰，“這麽久沒見，小瞳又長高了。”
“嗯，最近學校運動量很大，我沒什麽胃口，楚擇就變著花樣的給我做好吃的。”
“好了，你坐，忙了這麽長時間不累麽？”關懷過楚父後陸明轉過頭，“你們兩個站那兒幹嘛，過來。”
陸瞳拉著楚擇坐到他們對面的沙發，“父親找我們來是有什麽事嗎？”
陸明瞧了眼楚父，摘掉了眼鏡，多年來的殫精竭慮讓他在不惑之年就顯得疲憊不堪，眼底布滿血絲。
“這次叫你們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們商量。”
“神主掌管世界大小事宜，肩上的擔子很重，不容許有任何差池。而我這些年明顯感覺自己不論是精力還是體力都有些跟不上了，所以瞳瞳，作為下一任接班人，是時候該擔起身上的責任，歷練一下了。”
這本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可陸瞳的臉上卻寫滿了拒絕，“可我現在離成年還早，現在接手是不是太著急了？”
“不是讓你現在立刻接手，而是讓你提前歷練一下，替我們分擔一些事物，可以理解嗎？”陸明揮手打開世界事物界面，密密麻麻的事件彈窗像雨點般向他砸來。
任誰看都會有一種窒息感，但這就是神主的日常——監管、決策，必要時親自出手處理。
陸瞳看到標紅的幾處高度重合事件，這也是他近段時間關註的“腺體掠奪案”，在世界各地正高密度發生。
“你也看到了，這麽多事全靠我們兩個人老家夥處理，真的很累人，你楚伯伯最近就在跟進這個事，已經忙了一個多月沒著家了，你還忍心繼續當甩手掌櫃麽？”
“哪兒有四十多歲的老家夥呀……”陸瞳嘟著小嘴囔囔著。
“你說什麽？”陸明一個眼神就讓陸瞳露了怯。
“父親你就是想偷懶，等我一接手，你就要和母親出去游山玩水了。我雖然還沒成年，但我又不傻，神主每天事那麽多，就算有神侍輔佐也忙得要死。而且您自己是退下來是享清福了，有想過楚伯伯嗎？他可是你的神侍……”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甚至後面的話都沒說完，陸明就已經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誰說只讓你一個人歷練了。”
空氣微妙的凝滯，所有人的目光朝一個方向看去。
主角莫名其妙從陸瞳一人變成了在場的兩個人，楚擇肩膀一顫，不自覺繃直了身子。
“我……”
“楚擇，雖然我沒有從小看著你長大，但這幾年接觸下來我發現其實你和你的父親一樣，是個為人正直，值得信賴的人。”陸明對身邊的楚父露出欣慰的笑，“不怕你父親吃醋，其實在很多事上，你的行事作風比你的父親要果斷。”
“在外人看來，神侍永遠屈居於神主之下，手裏沒有實權，還要在關系存續期間始終綁定在神主身邊，做任何事都要經過神主的統一才能施行，沒有人權，是個實打實的傀儡角色。”
他頓了頓，隱忍著心底的情緒。
“但只有我們自己清楚，神主和神侍是兩個絕對制衡的角色。如果說神主是世人生死的掌控者，那神侍便是世人手裏的一把刀，唯一一把可以殺死神主的刀。”
“誰都有犯錯的時候，有的可以原諒，但有的絕對不可以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每個人都會犯錯，做錯了也可以被原諒，但這樣的事唯獨不能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陸瞳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方才還帶著幾分少年漫不經心的鮮活與松弛在這一刻全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鄭重與滿眼的敬畏。
他生活在父親傾盡全力維護的世界裏，這些年父親的辛勞他不是沒看到，只不過被保護的太好，對神主的職責並沒有實質性的感受。可這一刻，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很重，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壓下。
神主的權利實在是太大了，一句話可以決定人的生死，一個決策可以撼動世界的根基……然而自己能夠繼承這個位置，不過是中了基因彩票。
僅僅因為血脈裏流淌著與生俱來的神主血脈，讓他從出生起就被刻上“神主繼承者”的烙印，這份力量裹挾著責任，容不得半分逃避。
正因如此，才十分可怕。
權力的巔峰讓人艷羨，但它更像一面照妖鏡——有人在尋常日子裏是恪守本分、兩袖清風的正直者，可一旦手握實權便漸漸失了初心，暴露了藏在心底的欲望與偏執。
權力越大，這份暴露便越徹底，曾經的溫良可能變成獨斷，過往的公正或許淪為專橫。
倘若這樣的人擁有決定世界走向的至高權柄，那將是何等可怕的光景？
一念之差或許就是千萬人的命運傾覆，也因如此，神侍才要成為橫在神主面前的那道紅線。
發現氣氛被自己帶的過於嚴肅，陸明不好意思的笑了一聲。
他探身向楚擇那邊靠近，伸出手指朝陸瞳的方向輕輕一點，用玩笑的語氣打趣道：“如果將來瞳瞳做錯了什麽，你可是有權利抹除掉他的。”
感動了還沒半分鐘的陸瞳心底嘎巴一下裂開了，感情老爸把神主的位置交給他是迫不得已，為了防止自己把這個世界搗鼓完蛋，趕緊扶楚擇上位。
如果不是血緣關系擺在這兒，恐怕早就屁顛屁顛的讓楚擇接手神主的位置了。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過自己真的接手了神主的職位，楚擇又成為了自己的神侍，那自己和楚擇就是綁定在一起的關系。
回去後的陸瞳把楚擇拽進房間，沒有對權利的渴望，只有對二人關系更進一步的激動。
“父親的意思是給我們兩年時間學習歷練。”
“所以呢？”
“所以兩年後，我們就是正式的神主和神侍了，要不……我們先把婚定了？”
楚擇正坐在他的書桌前翻閱他的課本，聞言擡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才十幾歲，怎麽就想這麽遠的事了？”
“遠嗎？”陸瞳湊近他，眼神認真得像在許下什麽鄭重的誓言，“我還要向你求婚，給你辦一場獨一無二的婚禮，讓全世界的人都來祝福我們。”
陽光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暖金色，那一刻的真摯，讓楚擇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仿佛要將這份美好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沒說出口的是，心底悄悄掠過一絲不安——權力的重量，或許會比他們想象中更沈重。
這份隱憂很快有了苗頭。
那時的世界被一股陰霾籠罩，腺體掠奪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在alpha和omega的群體中，腺體能量是先天就決定好了的，一些人為了提升自己的能量不惜撈偏門，冒險挖奪別人的腺體制成能量液供自己使用。
這種方式及其殘忍，在黑市上暴利橫行，一度達到猖獗的地步，作為現任神主，陸明在第一時間就召集了眾人一同商議此事。
陸瞳和楚擇在一旁聽了一天，總結下來就是有的人建議嚴懲整條黑色產業鏈上的相關人員，殺雞儆猴，重罰之下必有畏懼。而有的人建議從買家那邊入手調查，從根本源頭上解決問題。
整個會議下來陸瞳坐在一旁神色凝重一言不發，直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註視著這個世界的未來的主人。
這是個不錯的鍛煉機會，陸明示意陸瞳，“對這件事你有什麽看法嗎？”
陸瞳擡頭看眾人，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期望這位年輕的少主人能有什麽新穎的突破點，帶領他們突破迷障。
可是下一刻，陸瞳卻在眾人面前嘆了口氣。
陸瞳站起身，“大家的想法與建議只是針對這樁案件，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此言一出，陸明首先開口，“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陸瞳說道：“父親，其實在世界的建設機制上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沒人敢說出來罷了。”
“什麽問題？”
“階級之分。”陸瞳直白的沒有一絲隱藏的意思，“這個世界有階級之分，就好比站在金字塔頂峰的絕大多數是體力與智力更占優勢的alpha，而一旦擁有高匹配度，omega便可輕易掌控alpha。至於beta，看似是弱者，卻不會被任何信息素影響，是個擁有絕對人權的‘局外人’。但這種表面平衡的關系裏，每個人心底裏都埋藏著不可告人的欲望。”
“就好比這個事件，就是有人不安現狀的想要擁有更大的權力，好在社會上擁有更高的地位，而在場的各位提出的解決方案只是針對這一件事，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這時後面就有人問了，“那你有什麽解決辦法嗎？”
“當然有。”陸瞳自信的說道：“我的辦法會讓整個世界加速運轉，只不過實施起來會有些麻煩。”
眾人滿眼期待，只有他身邊的楚擇隱隱不安。
“我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擁有等級。”
“根據腺體能量與智力財力等多重考量進行等級劃分，後天所做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影響等級變化。高等S級可以擁有最高社會地位，而最末的F級作為紅線警告區，要時刻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一旦掉落出F級，就要面臨最殘酷的抹除懲罰……”
此言一出，臺下議論紛紛。
“這樣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像什麽樣子啊……”
“讓S級擁有社會最高地位與諸多權益，那其他等級的人就會眼紅，久而久之，世界難免陷入新一輪動蕩。”
“……”
楚擇在一旁聽到底下的聲音頓感不妙，急忙去拉陸瞳，“先別說了，這件事我們有待商量。”
陸瞳卻在這時甩開了他的手，“一味守舊世界只能像現在這樣，出一件事解決一件事，然後再有新的事發生。”
他面對眾人提高音量，面對眼下這個場面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實不相瞞，這個方案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只要動用神主之力打造一套全方位監管系統，那大家做任何事就都要有所顧忌。”
“換做這件事，但凡傷害他人奪取無辜人腺體的人等級不論多高一律降至F級，交由監管部門審判，跌破零點者將會被世界抹除。”
這時有人疑問，“你說的抹除是什麽意思？”
陸瞳微微一笑，“作為神主，行事不端要被神侍執行抹除的刑罰——扒皮抽骨灰飛煙滅，一絲痕跡都不會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這是獨屬於神主的懲罰，殘酷到毫無人性，讓人聽了汗毛倒立。
看到大家紛紛變了臉色，陸瞳才發現身邊的父親已經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
“今天的會就先開到這裏，大家也很累了，都先回去吧。”
大家走後，房間只剩下他們四人。
“父親，請你相信我，這個方案一旦實施，所有人都會謹言慎行，做任何事也都要掂量一下他的代價。”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等級劃分對普通人而言意味著什麽？”陸明反問道。
閱歷尚淺的陸瞳一時無法回答父親的這個問題。
“這樣說吧，如果有一個人他出身一般，各方面也沒那麽優秀，卻安分守己心懷善念。在你的等級劃分制度裏極大概率會被劃分到低等類群，你覺得這對他公平嗎？”
“他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改變自身等級，對於這類人，我的方式有更好的激勵作用。”陸瞳試圖反駁。
陸明卻無奈的搖了搖頭，“你還小，不知道在這個社會生存下來有多艱難，很多事情單靠後天的努力也是很難改變的。”
他頓了頓，“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失去了現在的一切淪為低階omega，看著別人出身及高貴，生來就擁有高階等級，難道你不會心生怨妒？”
陸明的語氣明顯低沈下來。
察覺到父親語氣裏的怒意，陸瞳後背緊繃著站立在那裏，手足無措。
“神主需要考慮到方方面面，要顧及到世界上所有人。強者也是，弱者更是。這段時間你跟著我一起學習處理公務，大大小小的事也都經歷了不少……現在面對各地監管者，你告訴他們這就是你想了一天的結果？！”
陸明拍桌怒吼。
這還是他第一次發這樣大的脾氣，楚父急忙上前勸慰，“孩子還年輕，多多少少是有些沖動，不過是隨口提了幾句不成熟的想法，沒有關系的。”
楚擇也上前將陸瞳拉到自己身後，“陸伯伯您消消氣，您看著瞳瞳長大就應該了解他，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其實他……”
“我沒有。”陸瞳越過楚擇看向自己的父親，眼神篤定，“我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作為未來世界的主人，我知道自己肩上即將承擔的是怎樣一份重擔，我清楚自己的決定會給大家帶來什麽。現在的我們太過被動，總是想著出一件事解決一件，從來沒考慮如何讓妄想動歪心思的人在想法冒出的那一刻起就對自己即將承擔的後果望而卻步。”
“我知道階級區分會給大家帶來焦慮，但我們本就活在充滿階級的世界裏，我只是將階級具像化，讓大家更清楚自己的位置，想要提升就努力，別妄想動任何邪道。”
這件事以陸明罰陸瞳面壁思過一個月結束。
楚父勸陸明——孩子長大有脾氣了，做大人的不要在這個時候妄想教育他，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就知道自己說過的話有多玩笑。
陸瞳郁悶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天兩夜，不吃也不睡，楚擇半夜拿著牛奶去看他時，他還坐在窗邊仰頭看星星。
作為最懂他的人，楚擇也疑惑陸瞳為什麽會有那番激進的分級提議，這也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和陸瞳又了分歧。
“餓了嗎？”楚擇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陸瞳嚇了一跳。
“你怎麽進來的？”明顯對方還在生氣，看到他端著的牛奶也是滿眼嫌棄。
楚擇將牛奶放到他手邊，“進你的房間，我輕而易舉。”
“哼。”陸瞳將牛奶擱到窗臺上，“那天的事，你怎麽不幫我講話。”
楚擇靠在他身邊，低著頭，停頓許久說道：“因為我也不認同在給所有人打標簽。”
陸瞳猛一轉頭盯著他。
“按照你的分法，我或許是一個A級或者B級，難道只是因為級別低，就不配站在身為S的你的身邊嗎？”
聽到楚擇這樣說，陸瞳的眼底忽然有了一絲慌亂。
“你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是給了不法分子一個警示，卻把所有人拉進一個未知的漩渦中。這段時間我們接觸的事情不少，你應該知道人類的欲望到底有多可怕，一旦實施下去，低階的人為了往高處爬會不擇手段的規避風險達到目的，而高階的人為了穩固地位也會拼命壓制。本可以安逸生活的人類每天要面對無止盡的競爭與內卷，這才是陸伯伯生氣的原因。”
聽過楚擇的分析，陸瞳委屈巴巴的低下頭，“我只是想一勞永逸永除後患，沒想那麽多。”
楚擇擡手輕輕捏著他軟軟的臉頰，“我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不過這件事很大，需要我們一起慢慢商定，現在就先聽陸伯伯的，解決好眼下的事。”
陸瞳軟軟的應了一聲，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好甜，一定是放了很多糖，楚擇一向記得他的喜好。
“那我改天去給父親認個錯，他一定氣壞了。”
楚擇寵溺一笑，“乖。”
經過幾天的反思，陸瞳決定去給父親道個歉，他拉著楚擇一起，去之前還泡了一壺陸明愛喝的花茶。可就是這一天，他們父子間的親密關系出現了一道裂痕。
由於那天陸瞳的發言，陸明考慮他現在的想法太過激進，若是現在把神主之位交給他會冒很大風險，所以原定兩年的“實習期”被陸明單方面解除，還是等陸瞳再長大一些，經歷過更多事後再考慮接班的問題。至於楚擇，繼續學習神侍的相關事宜，並輔助現任神主處理世界公務。
這件事傳出，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監管負責人沒有任何異議，紛紛默許了當代神主的決定。
這個決定像刺一樣紮在陸瞳的心裏，他委屈又迷茫，不知所措的站在父親面前，把準備好的道歉的話像背課文一樣說出後，然後一臉茫然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楚擇滿眼擔心地跟在陸瞳身後，可陸瞳要強，這個時候說勸慰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但過了幾天陸瞳一直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反而讓楚擇有些擔憂了。
他好幾次開口問，都被陸瞳用——“我沒事啊。”“我好好的你幹嘛用這個表情看著我。”擋了回去。
有天晚上，楚擇在陸瞳房門外站了很久，聽見裏面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陸瞳一個人對著神主職權的典籍發呆，卻不願和自己分享心事。
更糟的是，陸瞳的叔叔陸鴻川在聽到消息後特意從國外趕回，美其名曰擔心哥哥因為這件事生氣影響身體，其實是為了自己的私欲。
陸瞳一個毛頭小子都可以接手神主之位，他陸鴻川同樣是陸家的人，為什麽沒有這個資格。
在陸明跟前煽風點火的這幾天，陸鴻川使出了渾身解數，但能看的出，神主之位陸明不論如何都是要傳給陸瞳的，只不過是時間問題。雖然惱火，但沒辦法。
既然如此，那就退而求其次。
神侍擁有的權力不比神主少，楚擇算什麽東西，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不過是仗著和陸瞳信息素匹配度高才進了陸家的門。
等哪天踹走了他，再得到神侍的位置，那神主之位豈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這兩個人好的跟連體嬰似的，得想辦法讓他們之間產生嫌隙才有機會。極其善於捕捉細節的陸鴻川終於發現，這段時間的陸瞳有些不大正常。
和之前相比，他和楚擇好像最近都不怎麽說話了，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於是，他故意和楚擇制造了一場偶遇——
“大哥也真是，瞳瞳不過提出一個不成熟的提議，就暫緩讓他接手神主事物，讓他在那麽多監管人面前擡不起頭……你和瞳瞳關系這麽好，作為他未來的神侍，卻在這個時候出盡風頭，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你以為陸瞳還像以前那樣信任你嗎？你看，他最近都不怎麽搭理你了。”
剛剛還保持客氣的楚擇在聽到這些帶刺的話後也變了臉色，“您的話我就當從來沒聽到過，今天我們也沒見過面。”
楚擇不信陸瞳會這麽想，可是他這段時間的表現還是像根小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按耐不住的他去找陸瞳，想問清他現在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有心事也不和自己說。可面對楚擇的疑問，壓抑許久的陸瞳再也忍不住，把所有情緒爆發了出來。
“我不說只是不想讓你擔心！為什麽你要像其他人那樣逼問我非得給你個回答才可以？”
“難道你也和他們想的一樣，認為我滿腦子只有權力？”
楚擇看著眼前帶著怒氣的陸瞳，忽然覺得很疲憊：“我從沒想過要怪你，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面對。可你把心事都藏起來，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就越來越遠了嗎？”
爭吵像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澆熄了兩人間的暖意，也引來了楚擇父親的註意。
“這是怎麽了，怎麽吵起來了？”頭一次見兩人吵架，楚父急忙趕來站在兩人中間。
從剛剛陸瞳說的那幾句話裏，大概率還是因為之前的那件事，“小瞳別多想，你父親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暫時壓制外界的聲音。那天你的發言驚到了不少人，不過好在你還年輕，有些大膽的發言很正常。”
“驚到不少人？”陸瞳凝眉一笑。
他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和長輩說話，也就是今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看到楚擇看自己的眼神後，那種怒火更是無法抑制。
“我不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什麽問題，人就是要分三六九等，我只不過是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擡到了明面上。”
他繞開楚父往後退了一步，那種姿態像是某種宣戰，“我也不覺得這是惡意競爭，因為只有能生存下去的才是強者，至於那些妄想破壞規則往上爬的人，我自然有辦法讓他付出代價。”
“你在說什麽？”楚擇怒吼著質問。
“我就是這麽想的，有什麽問題嗎？”
那天晚上，兩人不歡而散，陸瞳看著楚擇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又悔又急，卻拉不下臉去道歉。
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還沒來得及修覆的爭執，會在不久後，被一場更大的悲劇徹底推向深淵。
陸瞳滿手滿身的血，站在楚擇父親身邊，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嚇瘋了的侍應生尖叫著指認，“是他，就是他殺了這個人，我親眼看到的，是他拿刀捅進了這個人的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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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風裹挾著花香漫過回廊，也吹軟了陸瞳眼底的光。
那是個閑暇的午後，他和楚擇坐在樓頂搭建的秋千椅上，聊著他們憧憬的未來。楚擇攬著陸瞳的肩，指尖相觸時，二人的臉上同時泛出淡淡的紅暈。
就是這樣一個溫情的場景，陸瞳的心臟從未有過的狂跳著，記憶的閥門霎時打開，這一刻他才感覺自己真實、完整的活著。
父親陸明看到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見怪不怪的搖了搖頭，過了許久才在背後發出了些聲響，裝作自己放走上來的樣子，“瞳瞳啊，誒？小擇也在，正好，你們下來一趟，我有件事想給你們聊聊。”
等陸瞳和楚擇下去才發現，一樓客廳坐著兩個人。
楚擇在看到坐在陸明身邊的那人後，不自覺後退半步，和陸瞳拉開了些距離，保持著應有的敬重。
對於楚擇的舉動，陸瞳並不惱火，反而微微一笑朝那人走去，“楚伯伯，您回來了。”
這人是楚擇的父親，多年前為了給陸瞳尋找高匹配信息素的alpha時，被選上的楚擇和他的父親一同留在了陸家。
楚父很能幹，在陸家幾乎包攬了一切雜務，不過是想讓自己的兒子能在陸家過得好一些，其他的什麽也不圖，就是因為他這個實誠的性格，很討陸明的賞識，所以讓他做了陸家的管家。到如今，楚擇的父親成為了陸明的神侍。
作為一個在外人眼裏，一躍承擔神主身邊最重要的角色起，楚擇的父親可謂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給陸明招來麻煩，也害怕自己現在的地位影響到楚擇的將來。畢竟這個位置過於特殊，權利之大多少人都虎視眈眈的盯著。
看到陸瞳小跑著過來，楚父站起身來微微彎腰，輕摸著他軟軟的臉頰，“這麽久沒見，小瞳又長高了。”
“嗯，最近學校運動量很大，我沒什麽胃口，楚擇就變著花樣的給我做好吃的。”
“好了，你坐，忙了這麽長時間不累麽？”關懷過楚父後陸明轉過頭，“你們兩個站那兒幹嘛，過來。”
陸瞳拉著楚擇坐到他們對面的沙發，“父親找我們來是有什麽事嗎？”
陸明瞧了眼楚父，摘掉了眼鏡，多年來的殫精竭慮讓他在不惑之年就顯得疲憊不堪，眼底布滿血絲。
“這次叫你們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們商量。”
“神主掌管世界大小事宜，肩上的擔子很重，不容許有任何差池。而我這些年明顯感覺自己不論是精力還是體力都有些跟不上了，所以瞳瞳，作為下一任接班人，是時候該擔起身上的責任，歷練一下了。”
這本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可陸瞳的臉上卻寫滿了拒絕，“可我現在離成年還早，現在接手是不是太著急了？”
“不是讓你現在立刻接手，而是讓你提前歷練一下，替我們分擔一些事物，可以理解嗎？”陸明揮手打開世界事物界面，密密麻麻的事件彈窗像雨點般向他砸來。
任誰看都會有一種窒息感，但這就是神主的日常——監管、決策，必要時親自出手處理。
陸瞳看到標紅的幾處高度重合事件，這也是他近段時間關註的“腺體掠奪案”，在世界各地正高密度發生。
“你也看到了，這麽多事全靠我們兩個人老家夥處理，真的很累人，你楚伯伯最近就在跟進這個事，已經忙了一個多月沒著家了，你還忍心繼續當甩手掌櫃麽？”
“哪兒有四十多歲的老家夥呀……”陸瞳嘟著小嘴囔囔著。
“你說什麽？”陸明一個眼神就讓陸瞳露了怯。
“父親你就是想偷懶，等我一接手，你就要和母親出去游山玩水了。我雖然還沒成年，但我又不傻，神主每天事那麽多，就算有神侍輔佐也忙得要死。而且您自己是退下來是享清福了，有想過楚伯伯嗎？他可是你的神侍……”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甚至後面的話都沒說完，陸明就已經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誰說只讓你一個人歷練了。”
空氣微妙的凝滯，所有人的目光朝一個方向看去。
主角莫名其妙從陸瞳一人變成了在場的兩個人，楚擇肩膀一顫，不自覺繃直了身子。
“我……”
“楚擇，雖然我沒有從小看著你長大，但這幾年接觸下來我發現其實你和你的父親一樣，是個為人正直，值得信賴的人。”陸明對身邊的楚父露出欣慰的笑，“不怕你父親吃醋，其實在很多事上，你的行事作風比你的父親要果斷。”
“在外人看來，神侍永遠屈居於神主之下，手裏沒有實權，還要在關系存續期間始終綁定在神主身邊，做任何事都要經過神主的統一才能施行，沒有人權，是個實打實的傀儡角色。”
他頓了頓，隱忍著心底的情緒。
“但只有我們自己清楚，神主和神侍是兩個絕對制衡的角色。如果說神主是世人生死的掌控者，那神侍便是世人手裏的一把刀，唯一一把可以殺死神主的刀。”
“誰都有犯錯的時候，有的可以原諒，但有的絕對不可以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每個人都會犯錯，做錯了也可以被原諒，但這樣的事唯獨不能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陸瞳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方才還帶著幾分少年漫不經心的鮮活與松弛在這一刻全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鄭重與滿眼的敬畏。
他生活在父親傾盡全力維護的世界裏，這些年父親的辛勞他不是沒看到，只不過被保護的太好，對神主的職責並沒有實質性的感受。可這一刻，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很重，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壓下。
神主的權利實在是太大了，一句話可以決定人的生死，一個決策可以撼動世界的根基……然而自己能夠繼承這個位置，不過是中了基因彩票。
僅僅因為血脈裏流淌著與生俱來的神主血脈，讓他從出生起就被刻上“神主繼承者”的烙印，這份力量裹挾著責任，容不得半分逃避。
正因如此，才十分可怕。
權力的巔峰讓人艷羨，但它更像一面照妖鏡——有人在尋常日子裏是恪守本分、兩袖清風的正直者，可一旦手握實權便漸漸失了初心，暴露了藏在心底的欲望與偏執。
權力越大，這份暴露便越徹底，曾經的溫良可能變成獨斷，過往的公正或許淪為專橫。
倘若這樣的人擁有決定世界走向的至高權柄，那將是何等可怕的光景？
一念之差或許就是千萬人的命運傾覆，也因如此，神侍才要成為橫在神主面前的那道紅線。
發現氣氛被自己帶的過於嚴肅，陸明不好意思的笑了一聲。
他探身向楚擇那邊靠近，伸出手指朝陸瞳的方向輕輕一點，用玩笑的語氣打趣道：“如果將來瞳瞳做錯了什麽，你可是有權利抹除掉他的。”
感動了還沒半分鐘的陸瞳心底嘎巴一下裂開了，感情老爸把神主的位置交給他是迫不得已，為了防止自己把這個世界搗鼓完蛋，趕緊扶楚擇上位。
如果不是血緣關系擺在這兒，恐怕早就屁顛屁顛的讓楚擇接手神主的位置了。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過自己真的接手了神主的職位，楚擇又成為了自己的神侍，那自己和楚擇就是綁定在一起的關系。
回去後的陸瞳把楚擇拽進房間，沒有對權利的渴望，只有對二人關系更進一步的激動。
“父親的意思是給我們兩年時間學習歷練。”
“所以呢？”
“所以兩年後，我們就是正式的神主和神侍了，要不……我們先把婚定了？”
楚擇正坐在他的書桌前翻閱他的課本，聞言擡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才十幾歲，怎麽就想這麽遠的事了？”
“遠嗎？”陸瞳湊近他，眼神認真得像在許下什麽鄭重的誓言，“我還要向你求婚，給你辦一場獨一無二的婚禮，讓全世界的人都來祝福我們。”
陽光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暖金色，那一刻的真摯，讓楚擇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仿佛要將這份美好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沒說出口的是，心底悄悄掠過一絲不安——權力的重量，或許會比他們想象中更沈重。
這份隱憂很快有了苗頭。
那時的世界被一股陰霾籠罩，腺體掠奪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在alpha和omega的群體中，腺體能量是先天就決定好了的，一些人為了提升自己的能量不惜撈偏門，冒險挖奪別人的腺體制成能量液供自己使用。
這種方式及其殘忍，在黑市上暴利橫行，一度達到猖獗的地步，作為現任神主，陸明在第一時間就召集了眾人一同商議此事。
陸瞳和楚擇在一旁聽了一天，總結下來就是有的人建議嚴懲整條黑色產業鏈上的相關人員，殺雞儆猴，重罰之下必有畏懼。而有的人建議從買家那邊入手調查，從根本源頭上解決問題。
整個會議下來陸瞳坐在一旁神色凝重一言不發，直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註視著這個世界的未來的主人。
這是個不錯的鍛煉機會，陸明示意陸瞳，“對這件事你有什麽看法嗎？”
陸瞳擡頭看眾人，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期望這位年輕的少主人能有什麽新穎的突破點，帶領他們突破迷障。
可是下一刻，陸瞳卻在眾人面前嘆了口氣。
陸瞳站起身，“大家的想法與建議只是針對這樁案件，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此言一出，陸明首先開口，“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陸瞳說道：“父親，其實在世界的建設機制上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沒人敢說出來罷了。”
“什麽問題？”
“階級之分。”陸瞳直白的沒有一絲隱藏的意思，“這個世界有階級之分，就好比站在金字塔頂峰的絕大多數是體力與智力更占優勢的alpha，而一旦擁有高匹配度，omega便可輕易掌控alpha。至於beta，看似是弱者，卻不會被任何信息素影響，是個擁有絕對人權的‘局外人’。但這種表面平衡的關系裏，每個人心底裏都埋藏著不可告人的欲望。”
“就好比這個事件，就是有人不安現狀的想要擁有更大的權力，好在社會上擁有更高的地位，而在場的各位提出的解決方案只是針對這一件事，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這時後面就有人問了，“那你有什麽解決辦法嗎？”
“當然有。”陸瞳自信的說道：“我的辦法會讓整個世界加速運轉，只不過實施起來會有些麻煩。”
眾人滿眼期待，只有他身邊的楚擇隱隱不安。
“我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擁有等級。”
“根據腺體能量與智力財力等多重考量進行等級劃分，後天所做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影響等級變化。高等S級可以擁有最高社會地位，而最末的F級作為紅線警告區，要時刻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一旦掉落出F級，就要面臨最殘酷的抹除懲罰……”
此言一出，臺下議論紛紛。
“這樣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像什麽樣子啊……”
“讓S級擁有社會最高地位與諸多權益，那其他等級的人就會眼紅，久而久之，世界難免陷入新一輪動蕩。”
“……”
楚擇在一旁聽到底下的聲音頓感不妙，急忙去拉陸瞳，“先別說了，這件事我們有待商量。”
陸瞳卻在這時甩開了他的手，“一味守舊世界只能像現在這樣，出一件事解決一件事，然後再有新的事發生。”
他面對眾人提高音量，面對眼下這個場面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實不相瞞，這個方案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只要動用神主之力打造一套全方位監管系統，那大家做任何事就都要有所顧忌。”
“換做這件事，但凡傷害他人奪取無辜人腺體的人等級不論多高一律降至F級，交由監管部門審判，跌破零點者將會被世界抹除。”
這時有人疑問，“你說的抹除是什麽意思？”
陸瞳微微一笑，“作為神主，行事不端要被神侍執行抹除的刑罰——扒皮抽骨灰飛煙滅，一絲痕跡都不會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這是獨屬於神主的懲罰，殘酷到毫無人性，讓人聽了汗毛倒立。
看到大家紛紛變了臉色，陸瞳才發現身邊的父親已經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
“今天的會就先開到這裏，大家也很累了，都先回去吧。”
大家走後，房間只剩下他們四人。
“父親，請你相信我，這個方案一旦實施，所有人都會謹言慎行，做任何事也都要掂量一下他的代價。”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等級劃分對普通人而言意味著什麽？”陸明反問道。
閱歷尚淺的陸瞳一時無法回答父親的這個問題。
“這樣說吧，如果有一個人他出身一般，各方面也沒那麽優秀，卻安分守己心懷善念。在你的等級劃分制度裏極大概率會被劃分到低等類群，你覺得這對他公平嗎？”
“他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改變自身等級，對於這類人，我的方式有更好的激勵作用。”陸瞳試圖反駁。
陸明卻無奈的搖了搖頭，“你還小，不知道在這個社會生存下來有多艱難，很多事情單靠後天的努力也是很難改變的。”
他頓了頓，“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失去了現在的一切淪為低階omega，看著別人出身及高貴，生來就擁有高階等級，難道你不會心生怨妒？”
陸明的語氣明顯低沈下來。
察覺到父親語氣裏的怒意，陸瞳後背緊繃著站立在那裏，手足無措。
“神主需要考慮到方方面面，要顧及到世界上所有人。強者也是，弱者更是。這段時間你跟著我一起學習處理公務，大大小小的事也都經歷了不少……現在面對各地監管者，你告訴他們這就是你想了一天的結果？！”
陸明拍桌怒吼。
這還是他第一次發這樣大的脾氣，楚父急忙上前勸慰，“孩子還年輕，多多少少是有些沖動，不過是隨口提了幾句不成熟的想法，沒有關系的。”
楚擇也上前將陸瞳拉到自己身後，“陸伯伯您消消氣，您看著瞳瞳長大就應該了解他，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其實他……”
“我沒有。”陸瞳越過楚擇看向自己的父親，眼神篤定，“我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作為未來世界的主人，我知道自己肩上即將承擔的是怎樣一份重擔，我清楚自己的決定會給大家帶來什麽。現在的我們太過被動，總是想著出一件事解決一件，從來沒考慮如何讓妄想動歪心思的人在想法冒出的那一刻起就對自己即將承擔的後果望而卻步。”
“我知道階級區分會給大家帶來焦慮，但我們本就活在充滿階級的世界裏，我只是將階級具像化，讓大家更清楚自己的位置，想要提升就努力，別妄想動任何邪道。”
這件事以陸明罰陸瞳面壁思過一個月結束。
楚父勸陸明——孩子長大有脾氣了，做大人的不要在這個時候妄想教育他，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就知道自己說過的話有多玩笑。
陸瞳郁悶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天兩夜，不吃也不睡，楚擇半夜拿著牛奶去看他時，他還坐在窗邊仰頭看星星。
作為最懂他的人，楚擇也疑惑陸瞳為什麽會有那番激進的分級提議，這也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和陸瞳又了分歧。
“餓了嗎？”楚擇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陸瞳嚇了一跳。
“你怎麽進來的？”明顯對方還在生氣，看到他端著的牛奶也是滿眼嫌棄。
楚擇將牛奶放到他手邊，“進你的房間，我輕而易舉。”
“哼。”陸瞳將牛奶擱到窗臺上，“那天的事，你怎麽不幫我講話。”
楚擇靠在他身邊，低著頭，停頓許久說道：“因為我也不認同在給所有人打標簽。”
陸瞳猛一轉頭盯著他。
“按照你的分法，我或許是一個A級或者B級，難道只是因為級別低，就不配站在身為S的你的身邊嗎？”
聽到楚擇這樣說，陸瞳的眼底忽然有了一絲慌亂。
“你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是給了不法分子一個警示，卻把所有人拉進一個未知的漩渦中。這段時間我們接觸的事情不少，你應該知道人類的欲望到底有多可怕，一旦實施下去，低階的人為了往高處爬會不擇手段的規避風險達到目的，而高階的人為了穩固地位也會拼命壓制。本可以安逸生活的人類每天要面對無止盡的競爭與內卷，這才是陸伯伯生氣的原因。”
聽過楚擇的分析，陸瞳委屈巴巴的低下頭，“我只是想一勞永逸永除後患，沒想那麽多。”
楚擇擡手輕輕捏著他軟軟的臉頰，“我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不過這件事很大，需要我們一起慢慢商定，現在就先聽陸伯伯的，解決好眼下的事。”
陸瞳軟軟的應了一聲，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好甜，一定是放了很多糖，楚擇一向記得他的喜好。
“那我改天去給父親認個錯，他一定氣壞了。”
楚擇寵溺一笑，“乖。”
經過幾天的反思，陸瞳決定去給父親道個歉，他拉著楚擇一起，去之前還泡了一壺陸明愛喝的花茶。可就是這一天，他們父子間的親密關系出現了一道裂痕。
由於那天陸瞳的發言，陸明考慮他現在的想法太過激進，若是現在把神主之位交給他會冒很大風險，所以原定兩年的“實習期”被陸明單方面解除，還是等陸瞳再長大一些，經歷過更多事後再考慮接班的問題。至於楚擇，繼續學習神侍的相關事宜，並輔助現任神主處理世界公務。
這件事傳出，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監管負責人沒有任何異議，紛紛默許了當代神主的決定。
這個決定像刺一樣紮在陸瞳的心裏，他委屈又迷茫，不知所措的站在父親面前，把準備好的道歉的話像背課文一樣說出後，然後一臉茫然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楚擇滿眼擔心地跟在陸瞳身後，可陸瞳要強，這個時候說勸慰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但過了幾天陸瞳一直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反而讓楚擇有些擔憂了。
他好幾次開口問，都被陸瞳用——“我沒事啊。”“我好好的你幹嘛用這個表情看著我。”擋了回去。
有天晚上，楚擇在陸瞳房門外站了很久，聽見裏面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陸瞳一個人對著神主職權的典籍發呆，卻不願和自己分享心事。
更糟的是，陸瞳的叔叔陸鴻川在聽到消息後特意從國外趕回，美其名曰擔心哥哥因為這件事生氣影響身體，其實是為了自己的私欲。
陸瞳一個毛頭小子都可以接手神主之位，他陸鴻川同樣是陸家的人，為什麽沒有這個資格。
在陸明跟前煽風點火的這幾天，陸鴻川使出了渾身解數，但能看的出，神主之位陸明不論如何都是要傳給陸瞳的，只不過是時間問題。雖然惱火，但沒辦法。
既然如此，那就退而求其次。
神侍擁有的權力不比神主少，楚擇算什麽東西，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不過是仗著和陸瞳信息素匹配度高才進了陸家的門。
等哪天踹走了他，再得到神侍的位置，那神主之位豈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這兩個人好的跟連體嬰似的，得想辦法讓他們之間產生嫌隙才有機會。極其善於捕捉細節的陸鴻川終於發現，這段時間的陸瞳有些不大正常。
和之前相比，他和楚擇好像最近都不怎麽說話了，總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於是，他故意和楚擇制造了一場偶遇——
“大哥也真是，瞳瞳不過提出一個不成熟的提議，就暫緩讓他接手神主事物，讓他在那麽多監管人面前擡不起頭……你和瞳瞳關系這麽好，作為他未來的神侍，卻在這個時候出盡風頭，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你以為陸瞳還像以前那樣信任你嗎？你看，他最近都不怎麽搭理你了。”
剛剛還保持客氣的楚擇在聽到這些帶刺的話後也變了臉色，“您的話我就當從來沒聽到過，今天我們也沒見過面。”
楚擇不信陸瞳會這麽想，可是他這段時間的表現還是像根小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按耐不住的他去找陸瞳，想問清他現在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有心事也不和自己說。可面對楚擇的疑問，壓抑許久的陸瞳再也忍不住，把所有情緒爆發了出來。
“我不說只是不想讓你擔心！為什麽你要像其他人那樣逼問我非得給你個回答才可以？”
“難道你也和他們想的一樣，認為我滿腦子只有權力？”
楚擇看著眼前帶著怒氣的陸瞳，忽然覺得很疲憊：“我從沒想過要怪你，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面對。可你把心事都藏起來，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就越來越遠了嗎？”
爭吵像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澆熄了兩人間的暖意，也引來了楚擇父親的註意。
“這是怎麽了，怎麽吵起來了？”頭一次見兩人吵架，楚父急忙趕來站在兩人中間。
從剛剛陸瞳說的那幾句話裏，大概率還是因為之前的那件事，“小瞳別多想，你父親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暫時壓制外界的聲音。那天你的發言驚到了不少人，不過好在你還年輕，有些大膽的發言很正常。”
“驚到不少人？”陸瞳凝眉一笑。
他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和長輩說話，也就是今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看到楚擇看自己的眼神後，那種怒火更是無法抑制。
“我不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什麽問題，人就是要分三六九等，我只不過是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擡到了明面上。”
他繞開楚父往後退了一步，那種姿態像是某種宣戰，“我也不覺得這是惡意競爭，因為只有能生存下去的才是強者，至於那些妄想破壞規則往上爬的人，我自然有辦法讓他付出代價。”
“你在說什麽？”楚擇怒吼著質問。
“我就是這麽想的，有什麽問題嗎？”
那天晚上，兩人不歡而散，陸瞳看著楚擇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又悔又急，卻拉不下臉去道歉。
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還沒來得及修覆的爭執，會在不久後，被一場更大的悲劇徹底推向深淵。
陸瞳滿手滿身的血，站在楚擇父親身邊，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嚇瘋了的侍應生尖叫著指認，“是他，就是他殺了這個人，我親眼看到的，是他拿刀捅進了這個人的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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