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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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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田鼠」

冷風在烏城裏橫行霸道,讓人們脫不下身上的棉衣。

幸好這裏的屋子大多都有暖氣,人們常常是羽絨服裏面穿春衫,一進一出倒也抗得過去。

街邊燒烤店裏的暖氣燒得有氣無力,沒幾秒的功夫兒,嘴裏冒出的熱氣就趁機凝成了白霧。

楊珍妮擼起袖子自顧自地塗著藥膏,看上去像是塗護手霜一樣隨意,塗完滿不在乎地擦了擦手,嘴裏嘀咕著“這次值了”。

白色的乳膏敷在微微紅腫的皮膚上,透著一股朦朧的清亮。

葛漾有些心疼地看著楊珍妮,幽幽地開了口,“你去許家的策略原來是苦肉計啊。”

“算不上,我掌握著火候呢,這三五天就好了。”

楊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大致摸清了程澤和許勝利在家的時間,但是程艷幾乎全天都守著林奶奶,我一時也想不到什麽更好的辦法了。”

葛漾點點頭,“那……拷下來的文件夾要不要叫張浩雲一起來看?”

“先不要,這畢竟事關盛楠,我們還是謹慎一點,先看看再做判斷。”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默契地相視一笑,忘了從什麽時候起那個不會拒絕、很少做決定的楊珍妮變成了拿主意的那個。

“你呢?你那邊怎麽樣?”

“我打聽到我媽有個關系不錯的學生現在還在涅石鎮中學任職,她當時的帶教老師就是程澤、也就是李澤當年的班主任。”

葛漾靠在椅背上,語氣如常,臉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

調查程澤是葛漾自己提出來的,楊珍妮沒有再勸。也許是因為知曉了當年許盛楠“頂包”的真相,也許是想再度審視當年那段懵懂的感情,也許是想直面自己曾經的青春並徹底劃上句號。

總之,無論從哪個角度,楊珍妮都選擇尊重。

她感覺曾經葛漾身上那股子勁兒又回來了,曾經那把懸在心上的鎖,一人一個解法,不過只要能解開就是好事。

“那個咖啡店的果子沒撒謊,程澤確實是她們鎮上遠近聞名的好學生,現在提起來還是個榜樣人物,就像……我們曾經以為的那樣。但是聽那位曾經的班主任私下說,程澤除了學習好以外,還有些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楊珍妮有些吃驚,腦子裏不禁回憶起和程澤相處的細節。

“據說他曾經有嚴重的潔癖,而且還幾件和他有關的怪事兒。”

“怪事兒?”

楊珍妮始終覺得程澤透著一股滴水不漏的勁兒,甚至透著些許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沒錯,不過她是無意間聽了一耳朵,但李澤這個名字她一直在帶教老師的教案裏看到,也是因為李澤,當年那批老師都多多少少評了優,升了職。”

“所以肯定沒記錯。”

隨著呼出的白氣,葛漾緩緩敘述起那些教師間閑聊的往事。

在涅石鎮,人人都誇老李家指定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老李三十多歲了,生在那地界又是幹下礦的活計,按理說估計是打一輩子光棍的命了。

可突然間就成家立業了,不僅娶得老婆漂亮又賢惠,還一生就生了個兒子,而且這個兒子不光乖巧懂事,學習還很厲害。

雖然大家都知道老李是個糙人,這個兒子的成長管教全都是靠家裏的妻子,但並不妨礙大家在言談之間誇他兩句娃娃教得好。

一來二去,老李更是覺得自己了不得了。

娶了人見人誇的媳婦是自己眼光好,至於兒子的學習成績嘛,那也是隨了老子的基因,哪怕這個老子只念到初中。

「人」永遠是社會裏的最大變量。

程艷不知道自己那個不善言辭的老公是怎麽變成了一個吆五喝六的俗人。

但李澤倒是適應的很快,畢竟從他記事起家裏那個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就是這副模樣。

這個考試排名第一的男孩,在家裏這處沒有試卷的“考場”裏很快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父親在家的時候,他大多數都想辦法呆在學校裏,主動打掃衛生、主動幫老師們批改試卷、跑腿,他的課桌椅永遠都是幹凈整潔的樣子,幾乎沒有老師不喜歡他的。

班主任的記憶裏,李澤只拒絕過自己一次,那時候數學老師原本給他安排了結對子的同學,他私下找班主任說能不能由她出面幫著婉拒一下,自己只擅長做題,不擅長講解。

初次聽到的時候,班主任還以為是他太想盡善盡美,便鼓勵他試試看再說。

沒成想李澤一臉認真地回絕了,口中輕輕吐出一句“不想浪費時間在蠢人身上”,班主任驚訝地擡起頭看著眼前那張天真無邪的孩童臉龐,一度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陳老師,我們最關鍵的事兒是要保住年級第一。我不能分心,您也有獎金,我去給您打個熱水。”說完,那個皮膚白皙,一頭卷發的孩子就跑遠了。

自那以後,班主任才對他多了一份學習成績以外的留意。

可是帶出一個年級第一的感覺是難以形容的,漸漸地在同事羨慕的眼神裏、在學校領導的誇獎聲中,這個小插曲也慢慢地從班主任的心上淡去。

直到那一次。

那是一節初中的生物課,主要是讓學生觀察、總結動物在不同條件下的反應和空間認知。

當地的實驗設備少、條件也遠遠比不上城裏。學生們一直沒做過什麽實驗,對於重實驗的學科常常一頭霧水,成績兩極化嚴重。

年輕的生物老師一度很頭疼,後來一想這礦區附近唯獨就是空間和記憶能力很有代表性的「田鼠」最多。

於是,這位城裏來實習的任教老師就自告奮勇地捉了幾十只田鼠來帶著大家做實驗。

課堂上氛圍很好,田鼠們在學生制作的“迷宮”裏幾乎沒花什麽功夫就找到了藏好的食物,展現出了極佳的空間識別能力和記憶能力,學生學習的積極性也提高了很多。

唯獨有只田鼠差點迷了路。

就是分配給李澤組的那一只。

生物老師走過去的時候發現,那個由李澤帶著組員設計制作的路線,與其說是“迷宮”不如說是“煉獄”更為恰當。

用鐵線圍成的網格裏有水、有陷阱,有強力膠,還有連接的電路……

生物老師看著都有點頭皮發麻,再瞅一眼那組的其他幾個組員,都是毛毛躁躁的後進生,指甲縫裏永遠鑲著一條黑邊,看見老師來,此刻正一臉慌張地藏著漫畫書,以為又要挨訓了。

一看這個“迷宮”就是出自李澤一人之手。

生物老師年輕氣盛,一時沒忍住就在班裏說了李澤幾句,一再強調任何實驗都要有對生命的敬畏之心,要做一個心智健全的人。

下課後,學生們一擁而散。

生物老師將田鼠一一回收放在雜物間的籠子裏,李澤還熱心的來幫忙,順道認真地和老師道了歉,說自己以後的實驗都要有對生命的「敬畏之心」。

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認真樣子,老師沒多想就原諒了他。

還告訴他,自己下午放學後準備帶些新鮮的谷物餵一下田鼠們再放歸。

等到最後一節課結束後,正當生物老師興高采烈地拿著苞谷打開雜物間的門時,卻忍不住驚聲尖叫起來——

幾十只田鼠的腦袋整整齊齊的擺在籠子前邊。

像是被斬首後的警示,幾十雙黑色的眼睛哀怨地望著前方,有些嘴巴還大大張著,嘴角還滲出駭人的血色。

而它們的身體竟然不翼而飛了。

那件事發生以後,生物老師私下找了幾次年級主任說一定要看看是誰幹的。可是在十幾年前的一個鄉鎮學校,沒人會為了畜生較真。

何況還是幾十只礦區附近隨處捕捉的田鼠。

既沒有人力心力,也沒有條件去破根問底。大家都覺得是個惡作劇罷了,沒有監控也沒有什麽財產丟失, 哪還有什麽閑功夫為老鼠主持公道?

年級主任不以為意,甚至還笑著對生物老師打趣說,“別找了丫頭,那田鼠身子估計早就進肚子裏嘍。”

又過了半個多月,生物老師突然就申請提前結束了實習。

臨行前,她悄悄找到了李澤的班主任說了幾句雲裏霧裏的話,什麽虐待動物的人普遍存在心理問題,甚至能發展到殺人,特別是智商高又暴虐的小孩一定要重視。

說到最後,她眼睛無意間瞟到了班主任桌子上墊著的玻璃下面壓著的照片、獎狀後,便什麽也不肯說了,匆匆告了別。

年輕老師總是又熱情又有積極性,就這麽走了不少老師和同學都覺得可惜。

說來也奇怪,生物老師一向細心麻利,辦公桌上卻偏偏落了自己最喜歡的粉色保溫杯。因為兩個人關系還算不錯,眼看新老師就要來了,班主任便準備幫她洗洗先收起來再說。

打開瓶蓋的那刻,保溫杯裏散發出一股直沖鼻腔的惡臭,像是腐爛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重見了天日。

奇怪,記憶裏那個老師只愛泡點紅茶,總不至於發出這股味道?

班主任趕忙打開水龍頭在水池裏沖洗起來。

順著水流,一個個卷曲的模樣的東西滾了出來,靜靜地漂在鋪著白色瓷磚的長方形水池裏,杯子最上面的已經幹枯,杯底挨著點水的那些還透出股被泡發的腫脹來。

在它們沖下下水道之前,班主任隔著厚厚的眼鏡片看清了那股味道的來源——

那是幾十只死去田鼠的爪子。

爪子的邊緣很整齊,看上去像是用刀類的東西齊齊切斷的。

她瞬間知曉了生物老師提前離開的原因。

腦子裏的回憶連成一道閃電,她沖到辦公室看著自己桌子下面墊著的「優秀班主任」、「培養尖子生帶頭人」的獎狀證書,還有班級合影和排名表。

“不過,那也只是些閑談,我的帶教師傅,也就是李澤當年的班主任現在依然說,孩子的心性總是難琢磨,你看現在人家不也是當上了大醫生。”

對話末了,那位熟悉的老師不以為意地對葛漾說。

“我們也算是打小就認識才跟你說這些,我小時候還幫你媽看過你寫作業呢。對了,你打聽這個是?”

“聊聊好學生的八卦嘛,我這就是調查小作業,你放心。”

葛漾語氣輕快地回了幾句,兩個人又扯了扯閑天才掛了電話。

“所以……那個人大概率就是李澤?”

楊珍妮咂了咂嘴,“趁無人的時候斬殺田鼠,又把爪子放在批評自己的老師的水杯裏,心思縝密又足夠冷血。”

葛漾點點頭,“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碰到他那次嗎?他的生物知識,比我們想象的都好。特別是在小動物的方面。”

話音剛落,楊珍妮感覺身邊的冷空氣像是長了爪子似地,順著這個故事爬上了自己的後背,心裏一陣發毛。

火光之中,望著桌上剩下的幾根烤串,兩個人都沒再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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