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今日得閑，仰船聽曲
關燈
小
中
大
第79章 今日得閑，仰船聽曲
賀長風不由得頷首，與他湊得更近：“你總這樣瞧我，我若是會意錯了可如何是好？”
宋庭梧撤步不再看他：“李銀醒了嗎？”
“我方才路過裁衣布坊，新進的月白色料子繡著雙線飾紋，想著那顏色定是極襯你，隨我去瞧瞧？” 賀長風說著伸手，拉起人便要走，可這次那人卻站在原地，偏頭將神情隱在暗處，不動作。
“我帶你去裁一身，總比——”
“哪學的招數？”宋庭梧語氣很淡地將他打斷，若只聽這音調竟聽不出半分嘲笑諷刺：
“不如拿去哄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女子，興許便奏效了。”
賀長風神態變換，若有若無的青澀局促一閃而過，腦中思緒一轉便隨口掩飾，是他慣用的以攻為守：
“無師自通著實困難，至於自己參透至出神入化的，大概萬中無一吧。”
宋庭梧聽出他話裏有話，靜默不答。
賀長風卻自顧自深沈了神態，目不轉睛：
“碎月流風俱弄墨，明眸淡暗舞仿徨——先生，別穿這暗色衣袍，不適合你。”
宋庭梧聞言側目轉回來看他，片刻後又再度別開目光：“當我是什麽人？酸膩話大可少說。”
總之不歡而散，不得善終似是無形印在倆人之間，總不消磨。
賀長風再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收了話，卻不想收手，氣氛凝滯得地下燈影都瑟瑟閃爍，深谙此乃倆人相處的常態，他動作微頓，竟釋然幾分，再擡眸時方才的專註與柔情剎那間消弭，目光便又邪又冷。
“夜色涼薄，在這杵著做什麽？”賀長風擡手用力鉗上宋庭梧前臂，不由分說將人往前帶：“先生陪我去個熱鬧地方坐坐。”
他變臉如翻書是常態，宋庭梧一副冷漠神色，像是懶得與他計較，也像是在暗自思慮著什麽，因而不再掙紮，隨他繞街巷往溪畔的華燈流彩處去。
長河分流，對側河道要比那長思碼頭下游寬敞得多。
寬街上雖人頭濟濟，諸位卻都懂得察言觀色，喧鬧的游人繼續說笑，只轉身斂目便自然而然將道路讓開，誰也不敢給正陰沈著臉色的那位紅衣爺再添堵。
賀長風拉著宋庭梧擡腳上了船，隨意往那中央方桌座椅上一仰，耳聾的船家雙目卻晶亮，不用招呼便執槁動槳，驅船進了河道。
岸邊燈火璀璨全都緩緩流轉起來，熱鬧著向後蕩去。
“陳家旁支的人坐不住了，四面八方往長水書院湧，李銀師兄醒後直接叫師父派回書院主持局面，這一時半會是見不到了。”
賀長風坐在宋庭梧對面，船上安靜，心中那點煩躁叫夜風撫平後才優哉游哉與他搭話。
“他們人既然來，定是有所求，陳賢的事不論是否有隱情都足以遭人利用，羽少爺是該上心些。”
實則賀長風上不上心都不重要，他人只要留在蜀地晃蕩，便足以震懾眾人，為陳家本家撐腰，家主的位置總不能叫那些不知道哪個林子冒出來的旁支遠親搶去。
更何況他們又不是傻子，就單憑賀家與陳疏節、陳笑顏的師徒與師姐弟關系，但凡誰敢造次奪權，即便那位子搶到手，要不了多久怕是蜀地便要換長翎家紋，以賀為姓了。
宋庭梧只挑沒用的說，神態木然得亦真亦假，不是裝傻便是敷衍，直引得賀長風挑眉拿目光掃撥他，半晌不移開。
宋庭梧自顧自木然半晌，忽地幽幽一笑，滿是自嘲，兼有萬事釋然的灑脫，再挑眉時眸中仿徨盡數散去，與賀長風對視：
“陳賢不是蠢人，夏葉青好手段。”
賀長風也勾唇笑起來，調笑打趣都省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將人用到極致，從最初便正反陰陽留著後手，若是一心便同謀，若是二心也要將他與旁人拖出一身嫌隙逼他張不了口，這才是蛇蠍。”
宋庭梧轉頭看那船夫一眼，賀長風隨口解釋：“船家聽不見。”
“那賀公子又待如何？”宋庭梧轉回頭：“陳家家主換了人，不知與你那同鄙人殊途同歸的心中大計有無妨礙？”
“不打緊。”賀長風道：“他只要活著便足夠我用了。”
邪裏邪氣，當真是賀家人做派。
“李銀既非世家中人，又如此受陳家家中重用，其學識能力不可小覷，可擔重任，只是我心中還有疑問，”光線昏暗，麗影朦朧，船開輕浪，暗波潾潾，他音調也好聽，一切都恰到好處，足以蠱惑人心。
宋庭梧不緊不慢，不像逼問，卻像與人談情詠風月：“賀家百年來暗擴勢力，若想將天下收入囊中，只需再假寐片刻稍作修養便輕而易舉，既得天下，如何治理悉聽尊便，怎麽就甘心拱手讓給旁人了？”
“雲棲先生啊——”賀長風搖頭感嘆：
“何方散修無門無派能修得你這心智模樣？真不知你是妖還是仙——”
宋庭梧淡淡反問：“你既做給我看，不就是叫我猜嗎？”
賀長風瞧他，笑得不明不白，想叫他繼續說。
“故弄玄虛，裏面便定然藏著蹊蹺。賀家居世家主位，什麽算計謀劃你不能與我直說？非得我見這位蜀地的外姓修士？如此一想，一通百通。自敗名聲，難道只為方便日後俯首稱臣嗎？”
其實仍舊牽強，宋庭梧心中疑惑不解。
欲得民心，要百姓與天下散修信服，那使李銀為重臣便足夠了，亦或是將他推到高位做個傀儡，無論如何賀家都能將天下牢牢掌握，何必向死而生，偏要做個不肖子孫？
“你到底要做什麽？”宋庭梧語氣重了幾分。
賀長風探手將方桌正中的瓷壺取過，自己倒了盞水，陳茶泛著濃醇的香氣，他摩挲著杯沿，遲遲不舉杯，像是倒水只為了瞧，不為喝。
“世家子弟尚且青澀，但當家家主卻各有心思，就連那滇南行醫濟世的奕家都算不上清白，天下百姓水深火熱千年之久，該有個了結。”
那褐色眸子暗下去，越發顯得他深邃俊朗。
“如今天下大致已定，賀家幾乎並了沿海商家，明面上已然占了天下一半。秦西的事了卻，夏家勢力被圍，茍延殘喘，但還需謹防夏葉青‘死而不僵’。奕家老祖幾百年來在洞中不露面，定有蹊蹺，但師姐與奕婉君之間關系微妙，再待些時日，其中玄機總有機會窺得。”
“蜀地，師父也……”賀長風語氣微頓，目光仍舊決絕：“有師兄師姐在，蜀地亂不過三年。賀、陳兩家聯手，已然所得在望，天地翻覆，要不了五年，更何況有先生在。”
“不該存於此間的術法靈器若是收歸管控，不拿來逞強鬥狠，只做軍械農耕運輸商制來用，終一日可得萬民同心的太平盛世。”
“李銀師兄是可擔大任之人，若能得先生幫襯，你二人還能將這天下——”
“我問的是-你-到底要做什麽？”宋庭梧又重覆原話，將他打斷。
篷船緩搖緩晃著從洞拱極高的白玉橋下流過，岸上喧囂燈影靜默一瞬，片刻又明。
水域逐漸寬闊，涯岸碼頭的木樓欄靠斜倚，甜膩的脂粉氣絲絲散在水汽中，曲樂絲竹聲且行且舞。
零散的花船漂在水面上，彩紗透月影聚燈華，歌女的曲調時而婉轉時而清脆。
打北方來的新詞新曲正是流行時候，三艷同奏，歌聲相和，船上眾人息聲靜默，連推杯換盞的動作都靜下來，疊影俱仿徨。
篷船與那花船相較要輕便靈巧許多。賀長風懶散地仰靠座椅，偏頭側目，那船家便會意，偏舵移位，靜靜漂流。
“我要做什麽？今日得閑，又得先生作陪，燈花璀璨，夜色正好，良辰美景自然要拿來虛度，既然如此，那便仰船聽曲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賀長風不由得頷首，與他湊得更近：“你總這樣瞧我，我若是會意錯了可如何是好？”
宋庭梧撤步不再看他：“李銀醒了嗎？”
“我方才路過裁衣布坊，新進的月白色料子繡著雙線飾紋，想著那顏色定是極襯你，隨我去瞧瞧？” 賀長風說著伸手，拉起人便要走，可這次那人卻站在原地，偏頭將神情隱在暗處，不動作。
“我帶你去裁一身，總比——”
“哪學的招數？”宋庭梧語氣很淡地將他打斷，若只聽這音調竟聽不出半分嘲笑諷刺：
“不如拿去哄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女子，興許便奏效了。”
賀長風神態變換，若有若無的青澀局促一閃而過，腦中思緒一轉便隨口掩飾，是他慣用的以攻為守：
“無師自通著實困難，至於自己參透至出神入化的，大概萬中無一吧。”
宋庭梧聽出他話裏有話，靜默不答。
賀長風卻自顧自深沈了神態，目不轉睛：
“碎月流風俱弄墨，明眸淡暗舞仿徨——先生，別穿這暗色衣袍，不適合你。”
宋庭梧聞言側目轉回來看他，片刻後又再度別開目光：“當我是什麽人？酸膩話大可少說。”
總之不歡而散，不得善終似是無形印在倆人之間，總不消磨。
賀長風再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收了話，卻不想收手，氣氛凝滯得地下燈影都瑟瑟閃爍，深谙此乃倆人相處的常態，他動作微頓，竟釋然幾分，再擡眸時方才的專註與柔情剎那間消弭，目光便又邪又冷。
“夜色涼薄，在這杵著做什麽？”賀長風擡手用力鉗上宋庭梧前臂，不由分說將人往前帶：“先生陪我去個熱鬧地方坐坐。”
他變臉如翻書是常態，宋庭梧一副冷漠神色，像是懶得與他計較，也像是在暗自思慮著什麽，因而不再掙紮，隨他繞街巷往溪畔的華燈流彩處去。
長河分流，對側河道要比那長思碼頭下游寬敞得多。
寬街上雖人頭濟濟，諸位卻都懂得察言觀色，喧鬧的游人繼續說笑，只轉身斂目便自然而然將道路讓開，誰也不敢給正陰沈著臉色的那位紅衣爺再添堵。
賀長風拉著宋庭梧擡腳上了船，隨意往那中央方桌座椅上一仰，耳聾的船家雙目卻晶亮，不用招呼便執槁動槳，驅船進了河道。
岸邊燈火璀璨全都緩緩流轉起來，熱鬧著向後蕩去。
“陳家旁支的人坐不住了，四面八方往長水書院湧，李銀師兄醒後直接叫師父派回書院主持局面，這一時半會是見不到了。”
賀長風坐在宋庭梧對面，船上安靜，心中那點煩躁叫夜風撫平後才優哉游哉與他搭話。
“他們人既然來，定是有所求，陳賢的事不論是否有隱情都足以遭人利用，羽少爺是該上心些。”
實則賀長風上不上心都不重要，他人只要留在蜀地晃蕩，便足以震懾眾人，為陳家本家撐腰，家主的位置總不能叫那些不知道哪個林子冒出來的旁支遠親搶去。
更何況他們又不是傻子，就單憑賀家與陳疏節、陳笑顏的師徒與師姐弟關系，但凡誰敢造次奪權，即便那位子搶到手，要不了多久怕是蜀地便要換長翎家紋，以賀為姓了。
宋庭梧只挑沒用的說，神態木然得亦真亦假，不是裝傻便是敷衍，直引得賀長風挑眉拿目光掃撥他，半晌不移開。
宋庭梧自顧自木然半晌，忽地幽幽一笑，滿是自嘲，兼有萬事釋然的灑脫，再挑眉時眸中仿徨盡數散去，與賀長風對視：
“陳賢不是蠢人，夏葉青好手段。”
賀長風也勾唇笑起來，調笑打趣都省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將人用到極致，從最初便正反陰陽留著後手，若是一心便同謀，若是二心也要將他與旁人拖出一身嫌隙逼他張不了口，這才是蛇蠍。”
宋庭梧轉頭看那船夫一眼，賀長風隨口解釋：“船家聽不見。”
“那賀公子又待如何？”宋庭梧轉回頭：“陳家家主換了人，不知與你那同鄙人殊途同歸的心中大計有無妨礙？”
“不打緊。”賀長風道：“他只要活著便足夠我用了。”
邪裏邪氣，當真是賀家人做派。
“李銀既非世家中人，又如此受陳家家中重用，其學識能力不可小覷，可擔重任，只是我心中還有疑問，”光線昏暗，麗影朦朧，船開輕浪，暗波潾潾，他音調也好聽，一切都恰到好處，足以蠱惑人心。
宋庭梧不緊不慢，不像逼問，卻像與人談情詠風月：“賀家百年來暗擴勢力，若想將天下收入囊中，只需再假寐片刻稍作修養便輕而易舉，既得天下，如何治理悉聽尊便，怎麽就甘心拱手讓給旁人了？”
“雲棲先生啊——”賀長風搖頭感嘆：
“何方散修無門無派能修得你這心智模樣？真不知你是妖還是仙——”
宋庭梧淡淡反問：“你既做給我看，不就是叫我猜嗎？”
賀長風瞧他，笑得不明不白，想叫他繼續說。
“故弄玄虛，裏面便定然藏著蹊蹺。賀家居世家主位，什麽算計謀劃你不能與我直說？非得我見這位蜀地的外姓修士？如此一想，一通百通。自敗名聲，難道只為方便日後俯首稱臣嗎？”
其實仍舊牽強，宋庭梧心中疑惑不解。
欲得民心，要百姓與天下散修信服，那使李銀為重臣便足夠了，亦或是將他推到高位做個傀儡，無論如何賀家都能將天下牢牢掌握，何必向死而生，偏要做個不肖子孫？
“你到底要做什麽？”宋庭梧語氣重了幾分。
賀長風探手將方桌正中的瓷壺取過，自己倒了盞水，陳茶泛著濃醇的香氣，他摩挲著杯沿，遲遲不舉杯，像是倒水只為了瞧，不為喝。
“世家子弟尚且青澀，但當家家主卻各有心思，就連那滇南行醫濟世的奕家都算不上清白，天下百姓水深火熱千年之久，該有個了結。”
那褐色眸子暗下去，越發顯得他深邃俊朗。
“如今天下大致已定，賀家幾乎並了沿海商家，明面上已然占了天下一半。秦西的事了卻，夏家勢力被圍，茍延殘喘，但還需謹防夏葉青‘死而不僵’。奕家老祖幾百年來在洞中不露面，定有蹊蹺，但師姐與奕婉君之間關系微妙，再待些時日，其中玄機總有機會窺得。”
“蜀地，師父也……”賀長風語氣微頓，目光仍舊決絕：“有師兄師姐在，蜀地亂不過三年。賀、陳兩家聯手，已然所得在望，天地翻覆，要不了五年，更何況有先生在。”
“不該存於此間的術法靈器若是收歸管控，不拿來逞強鬥狠，只做軍械農耕運輸商制來用，終一日可得萬民同心的太平盛世。”
“李銀師兄是可擔大任之人，若能得先生幫襯，你二人還能將這天下——”
“我問的是-你-到底要做什麽？”宋庭梧又重覆原話，將他打斷。
篷船緩搖緩晃著從洞拱極高的白玉橋下流過，岸上喧囂燈影靜默一瞬，片刻又明。
水域逐漸寬闊，涯岸碼頭的木樓欄靠斜倚，甜膩的脂粉氣絲絲散在水汽中，曲樂絲竹聲且行且舞。
零散的花船漂在水面上，彩紗透月影聚燈華，歌女的曲調時而婉轉時而清脆。
打北方來的新詞新曲正是流行時候，三艷同奏，歌聲相和，船上眾人息聲靜默，連推杯換盞的動作都靜下來，疊影俱仿徨。
篷船與那花船相較要輕便靈巧許多。賀長風懶散地仰靠座椅，偏頭側目，那船家便會意，偏舵移位，靜靜漂流。
“我要做什麽？今日得閑，又得先生作陪，燈花璀璨，夜色正好，良辰美景自然要拿來虛度，既然如此，那便仰船聽曲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