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願君知我意，睹物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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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願君知我意，睹物便相思
賀家大公子千裏迢迢回蜀地看望師父，入了浣花溪畔的陳家府邸，老人家“硬朗康健”，那便不能待得久。
陳子賢從不闖禍，要闖便要排山倒海捅出個裂天的大婁子以正身份。
這事實在牽扯太多，又正直陳疏節身體仙流歸寂的時候，長水書院上下本就不穩，要誰做陳家家主，兩派學子各自不甘示弱，休沐時候，剛好得閑，沒回家探親的陳家修士每日晨起天不亮便蹲在通往餐堂的必經之路上，預備著給休戰一晚，歇息完畢的對家以唾洗面以示友好。
自然，於內，長水書院如何亂，襲位之事如何決斷都是蜀地自己的事。
於外，他這滿書閣抹了夏家花印的“廢紙”足以在賀、陳兩家之間劃出道從頭貫到尾的隔閡。
陳家人膽子小不小未可知，但他們萬事謹慎卻是真的。
無論如何，要給賀家一個交代。
兩家世交看似緊密無間，但畢竟親疏有別。
既然是家中相聚，剛好先解決家事。
賀長風頂著內門弟子的名號，本該也是家中人，但賀奉羽身著長翎武袍，赭紅相襯的暗紋描在身上，早已不再是那身廣袖的薄衣衫。
陳家家事他不能身涉，待他們自己商討完畢，壓著陳賢回長水書院發落，他只要在明堂理閣外聽那“交代”便好了。
薛文臣的薄身板就這麽被提溜著，踉踉蹌蹌飄出門去。
他於陳笑顏、陳子賢之間倒無偏向，白袖口寬大，薛文臣在書院中一直追隨李銀身側，因此陳府中的“公道”如何，也確實不引人興趣。
兩人出了府，賀長風打發他去盡地主之誼，自己則擡腳進了小巷往城南逸晨樓方向去。
天幕漸暗，浣花溪畔聚起燈火，不似梁京長街的明耀璀璨，拱橋流水間卻也有種悠哉悠哉緩慢閑適的熱鬧。
商販沿街排開，琳瑯滿目，什麽都有。
薛文臣領在前頭，引著奕婉君與芷樊，哄著秋僮與掃霜，溜溜達達的步子不緊不慢，想瞧的都能瞧全，也不至於總是停滯不前。
宋庭梧遠遠跟在後頭，看似目光隨意，卻實實在在將每盞花燈都細細掃過，若有所思。
一行人隨性地沿兩岸閑逛，奕婉君走累了便倚著河岸白玉石欄稍歇，她回首瞧見秋僮斂著神色望向河中，不由得隨他目光看去——
幽幽幾盞河燈在靜無波紋的河面上漂得很慢
河燈寄憂思，望著那冥冥光亮在水中走遠，或許心中便能釋然些。
奕婉君擡手拉起秋僮，去喊薛文臣：“文臣，帶我們放河燈去。”
薛文臣應了聲是，臨走前探著腦袋去瞧不遠處望著花燈出神的宋庭梧。
“宋公子——”薛文臣隔著街上漸多的人群喊他：“我們去長思碼頭。”
宋庭梧聞言側目，遙遙擺手示意他們先走，自己則不改速度，緩步朝碼頭方向繼續一步一停地挪。
滿街的花燈各有特色，形制顏色不盡相同，有的燈下懸著文墨細紙，題寫精簡小句，或詠景或嘆世，繁繁雜雜中很有意思。
沿著長思碼頭方向，花燈彩紙的顏色越發富麗鮮艷，燈下小句亦逐漸泛起繾綣漣漪，柔腸百轉。
蜀地盡是文人，看似隨意寄情的短句卻字字有推敲，宋庭梧一路看過去，興致盎然，旁側人流漸漸擁擠都不在意。
一早便聞及浣花溪畔的風月浪漫，他在世間走過這無數遭，一心一意深陷往事，焦心對策，還未曾真真切切走近細瞧。
今日得見，恍然失神，莫名有種窺得真相的釋然。
他本看慣了此間的骯臟腐朽，離了蓬山四處游歷的日日無不陷在郁郁難解的憂愁中，偶爾尋個孤僻角落借酒發洩也不過徒勞——
說來奇怪，盡管事事親眼所見也拗不過心底若隱若現那絲偏執
他竟今日才看清自己
許是聽誰說過，或是從哪本書中看過
這世間本該如此繁華而美好。
宋庭梧住步，異色雙眸環視四周，周畔人潮從眼前掠過，看似平凡普通，實則璨若繁星。遠處碼頭，岸邊幾人正圍著秋僮將那白船河燈放入水中。
默默算來，他在人間游蕩許是已有千年。
真是白活了，直至今日才敢、才願直視心中內裏。
世間萬般，紛雜混沌，正反黑白皆是，哪方癡人妄言滌凈浣洗，一塵不染。
見不得塵沙者，難承至潔至真。本就合以為源，斷則枯涸，此則無解。
宋庭梧自嘲地笑笑，一擡眼正撞上盞富貴奪目的花燈，支展的紅艷燈瓣肆意張揚，栩栩如生。這花瞧著眼熟，他不由得微微仰臉多端詳了幾眼，華光將他面龐照亮，映出不可方物的仙人之姿。
這花確實艷麗，其實不俗。
許是叫那人帶歪了心緒，講話總要遮掩躲閃，還故意真假參半地招惹對方，戳人心窩
——著實惡劣
宋庭梧順那燈下紅線看去，見系在下方的紅箋香墨描著字：
歸期尚未至，且做鏡花影。
願君知我意，睹物便相思。
眸中流彩輕轉一瞬，宋庭梧神情微滯，心底升騰起一股縹緲而詭異情緒，像是叫人一桶涼水突如其來澆到頭上，只清明了那麽一瞬，緊接著又茫然無措起來。
“公子——”身旁有人叫他，可這一貫敏銳謹慎的人竟充耳不聞，“公子——”那姑娘羞紅了臉，青蔥玉指將帕子揉皺又散開，又再度攪做局促的一團。
宋庭梧緩緩側目，偏頭看她。
姑娘盯著那不描而濃的異色雙眸，胸口怦然一跳，語氣羞答答軟下來：“這位姑娘已經心有所屬，她的花燈取下來也不作數的。”
宋庭梧這才明了長思碼頭處懸燈的含義，他轉頭又瞧這花燈一眼，又環視四周掃過旁側高架上掛滿的艷色燈盞，於是不動聲色後撤一步，柔聲朝姑娘頷首道謝。
姑娘見宋庭梧轉身要走忙伸手拉住他，語速極快搶著說：“公子去那邊瞧瞧！”她伸手指向不遠處：“那邊的花燈都可以取——”
“拉住了！”
幾個彩紗雲鬢的姑娘躲在不遠處手持團扇欲蓋彌彰擋住香腮，眉目流轉著往過看。
“我看看！”幾個閨中密友打鬧著推搡，鶯聲燕語。
“該叫他朝南再走幾步，今日我那花燈掛得太偏了些！”
“你那燈太素雅——他分明更喜愛絢麗奪目的，好在我今日換了盞芍藥燈——”
“誒！他怎麽走了？不看了？”
“什麽？分明都到眼前了，怎麽說走便走？”
宋庭梧並未朝姑娘所指方向望，只微微行禮輕笑回絕： “我只是來看看，隨性逛上一趟，別無他意，多謝姑娘好心提醒。” 說完他也不過多停留，只繞過幾家嘈雜攤販，幾步便拐往清靜些的巷口。
街巷避開浣花溪沿岸最繁華的街市，人流漸少，燈盞稀落。夜風掀起縹緲的墨色衣袍，他步伐漸緩，循聲回望時額間垂發沿著臉龐弧度輕輕後飄。
遠處那攤位上聚了些人，雖不如碼頭那般喧囂，但在這小街巷裏已然算得上熱鬧。
人群中央，雕花木架高高支起，各式風鈴琳瑯懸著，只微風拂過，便止不住的清脆作響。
燈影闌珊，瞧不見他面向暗處時的神情，只見得他胸口微微起伏，旋即一步一步朝那攤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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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家大公子千裏迢迢回蜀地看望師父，入了浣花溪畔的陳家府邸，老人家“硬朗康健”，那便不能待得久。
陳子賢從不闖禍，要闖便要排山倒海捅出個裂天的大婁子以正身份。
這事實在牽扯太多，又正直陳疏節身體仙流歸寂的時候，長水書院上下本就不穩，要誰做陳家家主，兩派學子各自不甘示弱，休沐時候，剛好得閑，沒回家探親的陳家修士每日晨起天不亮便蹲在通往餐堂的必經之路上，預備著給休戰一晚，歇息完畢的對家以唾洗面以示友好。
自然，於內，長水書院如何亂，襲位之事如何決斷都是蜀地自己的事。
於外，他這滿書閣抹了夏家花印的“廢紙”足以在賀、陳兩家之間劃出道從頭貫到尾的隔閡。
陳家人膽子小不小未可知，但他們萬事謹慎卻是真的。
無論如何，要給賀家一個交代。
兩家世交看似緊密無間，但畢竟親疏有別。
既然是家中相聚，剛好先解決家事。
賀長風頂著內門弟子的名號，本該也是家中人，但賀奉羽身著長翎武袍，赭紅相襯的暗紋描在身上，早已不再是那身廣袖的薄衣衫。
陳家家事他不能身涉，待他們自己商討完畢，壓著陳賢回長水書院發落，他只要在明堂理閣外聽那“交代”便好了。
薛文臣的薄身板就這麽被提溜著，踉踉蹌蹌飄出門去。
他於陳笑顏、陳子賢之間倒無偏向，白袖口寬大，薛文臣在書院中一直追隨李銀身側，因此陳府中的“公道”如何，也確實不引人興趣。
兩人出了府，賀長風打發他去盡地主之誼，自己則擡腳進了小巷往城南逸晨樓方向去。
天幕漸暗，浣花溪畔聚起燈火，不似梁京長街的明耀璀璨，拱橋流水間卻也有種悠哉悠哉緩慢閑適的熱鬧。
商販沿街排開，琳瑯滿目，什麽都有。
薛文臣領在前頭，引著奕婉君與芷樊，哄著秋僮與掃霜，溜溜達達的步子不緊不慢，想瞧的都能瞧全，也不至於總是停滯不前。
宋庭梧遠遠跟在後頭，看似目光隨意，卻實實在在將每盞花燈都細細掃過，若有所思。
一行人隨性地沿兩岸閑逛，奕婉君走累了便倚著河岸白玉石欄稍歇，她回首瞧見秋僮斂著神色望向河中，不由得隨他目光看去——
幽幽幾盞河燈在靜無波紋的河面上漂得很慢
河燈寄憂思，望著那冥冥光亮在水中走遠，或許心中便能釋然些。
奕婉君擡手拉起秋僮，去喊薛文臣：“文臣，帶我們放河燈去。”
薛文臣應了聲是，臨走前探著腦袋去瞧不遠處望著花燈出神的宋庭梧。
“宋公子——”薛文臣隔著街上漸多的人群喊他：“我們去長思碼頭。”
宋庭梧聞言側目，遙遙擺手示意他們先走，自己則不改速度，緩步朝碼頭方向繼續一步一停地挪。
滿街的花燈各有特色，形制顏色不盡相同，有的燈下懸著文墨細紙，題寫精簡小句，或詠景或嘆世，繁繁雜雜中很有意思。
沿著長思碼頭方向，花燈彩紙的顏色越發富麗鮮艷，燈下小句亦逐漸泛起繾綣漣漪，柔腸百轉。
蜀地盡是文人，看似隨意寄情的短句卻字字有推敲，宋庭梧一路看過去，興致盎然，旁側人流漸漸擁擠都不在意。
一早便聞及浣花溪畔的風月浪漫，他在世間走過這無數遭，一心一意深陷往事，焦心對策，還未曾真真切切走近細瞧。
今日得見，恍然失神，莫名有種窺得真相的釋然。
他本看慣了此間的骯臟腐朽，離了蓬山四處游歷的日日無不陷在郁郁難解的憂愁中，偶爾尋個孤僻角落借酒發洩也不過徒勞——
說來奇怪，盡管事事親眼所見也拗不過心底若隱若現那絲偏執
他竟今日才看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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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本該如此繁華而美好。
宋庭梧住步，異色雙眸環視四周，周畔人潮從眼前掠過，看似平凡普通，實則璨若繁星。遠處碼頭，岸邊幾人正圍著秋僮將那白船河燈放入水中。
默默算來，他在人間游蕩許是已有千年。
真是白活了，直至今日才敢、才願直視心中內裏。
世間萬般，紛雜混沌，正反黑白皆是，哪方癡人妄言滌凈浣洗，一塵不染。
見不得塵沙者，難承至潔至真。本就合以為源，斷則枯涸，此則無解。
宋庭梧自嘲地笑笑，一擡眼正撞上盞富貴奪目的花燈，支展的紅艷燈瓣肆意張揚，栩栩如生。這花瞧著眼熟，他不由得微微仰臉多端詳了幾眼，華光將他面龐照亮，映出不可方物的仙人之姿。
這花確實艷麗，其實不俗。
許是叫那人帶歪了心緒，講話總要遮掩躲閃，還故意真假參半地招惹對方，戳人心窩
——著實惡劣
宋庭梧順那燈下紅線看去，見系在下方的紅箋香墨描著字：
歸期尚未至，且做鏡花影。
願君知我意，睹物便相思。
眸中流彩輕轉一瞬，宋庭梧神情微滯，心底升騰起一股縹緲而詭異情緒，像是叫人一桶涼水突如其來澆到頭上，只清明了那麽一瞬，緊接著又茫然無措起來。
“公子——”身旁有人叫他，可這一貫敏銳謹慎的人竟充耳不聞，“公子——”那姑娘羞紅了臉，青蔥玉指將帕子揉皺又散開，又再度攪做局促的一團。
宋庭梧緩緩側目，偏頭看她。
姑娘盯著那不描而濃的異色雙眸，胸口怦然一跳，語氣羞答答軟下來：“這位姑娘已經心有所屬，她的花燈取下來也不作數的。”
宋庭梧這才明了長思碼頭處懸燈的含義，他轉頭又瞧這花燈一眼，又環視四周掃過旁側高架上掛滿的艷色燈盞，於是不動聲色後撤一步，柔聲朝姑娘頷首道謝。
姑娘見宋庭梧轉身要走忙伸手拉住他，語速極快搶著說：“公子去那邊瞧瞧！”她伸手指向不遠處：“那邊的花燈都可以取——”
“拉住了！”
幾個彩紗雲鬢的姑娘躲在不遠處手持團扇欲蓋彌彰擋住香腮，眉目流轉著往過看。
“我看看！”幾個閨中密友打鬧著推搡，鶯聲燕語。
“該叫他朝南再走幾步，今日我那花燈掛得太偏了些！”
“你那燈太素雅——他分明更喜愛絢麗奪目的，好在我今日換了盞芍藥燈——”
“誒！他怎麽走了？不看了？”
“什麽？分明都到眼前了，怎麽說走便走？”
宋庭梧並未朝姑娘所指方向望，只微微行禮輕笑回絕： “我只是來看看，隨性逛上一趟，別無他意，多謝姑娘好心提醒。” 說完他也不過多停留，只繞過幾家嘈雜攤販，幾步便拐往清靜些的巷口。
街巷避開浣花溪沿岸最繁華的街市，人流漸少，燈盞稀落。夜風掀起縹緲的墨色衣袍，他步伐漸緩，循聲回望時額間垂發沿著臉龐弧度輕輕後飄。
遠處那攤位上聚了些人，雖不如碼頭那般喧囂，但在這小街巷裏已然算得上熱鬧。
人群中央，雕花木架高高支起，各式風鈴琳瑯懸著，只微風拂過，便止不住的清脆作響。
燈影闌珊，瞧不見他面向暗處時的神情，只見得他胸口微微起伏，旋即一步一步朝那攤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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