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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銀狐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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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銀狐之舞

夏文使刀不愛與人正面對抗。

夏葉青懶散地擡手,拿過方桌上還未命名的長刀,寒刃出鞘,刀鋒雪亮,一塵不染。

他最愛誘敵深入,又連使虛招,趁人不備翻身飛躍繞到對方背後,強挽刀花輾轉連擊,打得人措手不及。

惡毒又陰險,狡詐又無情。

目光自新刀的刀尖一寸寸掃向刀柄,將鋒刃的一絲一毫都隔空摩挲過,審視的神態不由自主被眸中的專註勾出謹慎與小心。

他若是當真喜歡,那便由著他也並非不行。

刀身經過改良,變得凜冽又獨特,刀柄稍長,重心稍降,與他薄且骨感的手掌相適應,轉刀挽花都能變得更為靈巧省力。

夏葉青輕攥刀柄,只這麽感知著,似是就能想象出他在落紅紛飛的院落中揮刀練習的模樣。

這刀喚做什麽,就留與他自己摘字命名罷。

夏葉青眉頭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麽,臉色微沈。

他鮮少拒絕,換刀這事,還是多年以來的頭一次。夏葉青猛地收刀入鞘,不以為然地隨手將刀丟回方桌。

他並非真的拒絕,從那神態便瞧得出,可他又張口拒絕得利落,分明是在與自己賭氣,卻又讓人瞧不出賭氣的神情。

夏葉青細細的回想。

這唯有的一次拒絕,他沒笑。淡漠又沈寂的神態看得人不由自主心中煩亂,總能想到些不寒而栗的可能。

可他不是這樣的人。

夏葉青偏轉視線,決心不再想些不切實際的可能來自煩自擾。

時辰還早,日頭還泛著晨起的冷清。夏葉青支手抵著額間,側目瞧著旁側高懸的白紗縹緲,目光逐漸變得沈靜且悠遠。

薄紗那樣輕,輕成那朦朧一層系著銀鈴的舞衣,隨即又纏綿成他意亂情迷時忘我周旋,攀附而上的皎潔身軀。

今日不知怎的矯揉造作起來,思緒止不住的回轉,將本該遺忘於角落的陳年往事拭去塵埃不依不饒推到人臉前。

那年出奇的冷,飛雪從北飄到南,江河俱做冰封。從未見過雪的地帶終於也一睹其芳容。

第一次見他時,烈烈寒霜翻飛,天際陰沈晦暗還不如地上滿積的薄雪白。冰霜固澀,含蓄靜默做遮掩;寬庭闊院黑瓦露檐,鎖住滿堂旖旎繾綣。

軟墊旁炭火燒得旺,暖香直熏得人骨縫酸軟。

那家主人臭名遠揚,夏葉青甫一收到邀請時本是不想去的。

可秦西與蜀地的邊境無人管轄,常年這麽亂著總不是辦法,失了這次機會,再想與那些各自為王的地主打交道便難上加難。

請帖裏說,千年一遇之奇景當配萬中無一之奇觀。

院中終年常青之葉悠悠覆雪,枝椏低沈,掛著剔透的冰淩。天際飄來的飛霜落地便濕濡一片,凜風吹過又凝成針織交錯的冰骸。

銀鈴的輕響時急時疏。

雪降下來,擁住尖尖冰刺,終於積下薄薄一層。

赤足踏於雪上,足尖寒出叫人心弦微動的嫣然。

凜冬原來是如此薄且柔,萬籟俱寂,只需驚鴻一眼。

年輕的夏葉青嘴角眼尾常年懸著真假難辨的溫和與笑意,青澀勾出的書卷氣是與他言行舉止最為契合的偽裝。

他端坐席中,肅肅垂眸端詳酒盞,與滿堂魑魅魍魎格格不入。

“聽聞公子不尚男風。”那家主人滿面戲謔盯著夏葉青,朝庭院中招手:“皊兒,讓我瞧瞧,你有用沒有——”

那鈴聲由遠及近纏來,夏葉青微微頷首,低垂的目光只瞧見那沾了雪水的薄紗衣擺散於厚實的花毯上,露出的腳踝是月華冷萃的潔白,沿途踏過軟墊便洇印出瑩瑩水漬系在身後,若隱若現間只一瞬覆又被縹緲衣擺遮掩。

他在抖。

夏葉青畢竟習武多年,武家的敏銳令他用餘光一掃而過便感知得仔細。

想來這樣的天氣總是冷的。

寒香清泠,流酥撲面,銀鈴隨之跳躍脆響,他矮身伏在人膝上,薄紗的舞衣忽的散開,杳霭流玉霎時縹緲在他身畔,夏葉青靜無波瀾看著他,只覺得這氣味比那甜膩的熏香好聞得多。

他不說話,輕紗遮住半臉,只一雙眸子顧盼間凝出一汪清澈流轉的潭。

夏葉青執盞的指尖不動聲色泛了幾分白,人卻依舊噙著溫和的笑端端正正坐著。

他探身貼上來,玉齒輕開銜住那琉璃酒盞,仰首勾出流暢精致的頜頸線,雖是佳釀卻也比不上梁京一夢醉中仙,辛辣灼烈湧進口腔,直激得他眼睫輕顫,霜潭泛出春水漣漪胭脂色,整個人愈發變本加厲顫抖起來。

夏葉青不動聲色瞧著他的模樣,含蓄靜默的神色像是鑲在臉上,永遠不為所動。

——原來並非是因為冷

他咬唇,鈴鈴作響間揚手扯下面紗,腰枝柔軟,俯仰間纏繞那人身前輪廓,仰臉湊上來,紅艷的唇掛著清亮的水漬,那是尚未吞咽而溢出唇線的酒痕。

寒香混著如醉的酒氣近在咫尺,勾挑精致的眉眼在臉前朦朧成一片,鼻尖相抵,緊接著那溫熱的唇也貼上來。

夏葉青偏頭躲開,揚掌輕托他下頜,將他在極近的距離止住,拇指抵著他柔軟的下唇自左到右用力抹出一路艷色,隨即猛向內探,直將他牙關撬開。

“含了什麽?”夏葉青語氣很輕,聲音很小,將可聞及的範圍約束於兩人之間,半分不帶感情。

他錯愕地睜大雙眼,顫身後躲,卻膝間一軟跪坐到他身前。

鈴聲亂響,響得人心亂如麻。

除去正位上主人面沈如水,其餘座下滿堂哄笑,起哄聲雜著汙言穢語,喧囂騰起來,似是投出無數猙獰且高大的身影,將人壓得將要窒息。

含了藥,混了酒,他皺眉不可遏止地縮在地上,花毯浸了他身上點染攜帶的融雪,於是一樣的冷。

藥在口中化了外頭的糖衣,絲絲苦澀湧在喉嚨直勾得人情|潮如浪層層湧向四肢百骸。體溫被激得炙熱,冷白的膚色霎時暈出紅梅春潮。

他抖得越發厲害,直顫得支持不住,坐立不起,脫力癱倒人腳邊。

夏葉青皺眉後撤,自有旁人如狼似虎撲來。

銀狐之舞,原來那狐貍起舞前次次都要含藥。

夏葉青打通了人脈關系,沒過多久又成了石泉山上一方宗主。不合心意的筵席便再不會屈尊前去,記憶遠去,情景淡忘,所有的旖旎與艷色都叫人提不起興致,唯那飛雪寒霜遙遙襯出的驚鴻一瞥留下了些許印象,並不耀目,卻總時不時在洪流中幽幽散出柔光。

所以再見時,那雙眉眼只輕輕一掃,無需細想便認得清晰。

他說他叫衛文。

夏葉青嗤笑。

怎麽可能。

初見時的神態怎麽也尋不到了。

他竟當真能將滿身汙穢脫胎換骨般褪得幹幹凈凈。

原本凝脂細膩的一身軟肉,揮刀執刃間變得勁韌幹練,依舊如霜如雪,線條卻堅定倔強了許多。

要比那副逆來順受,低伏認命的樣子好看。

他還是愛笑,只是這笑裏卻摻雜了許多,不再如從前那般諂媚造作,變得深刻且內斂。

這樣的笑更好看,直直抓在人心上,讓人抑制不住地想一直盯著他看。

關他鎖他,將他狠狠抵在寒涼的石磚上肆意索取,他會笑;萬般不如意壓在心頭,從來不順遂他心意,他也會笑。

他在隱忍,夏葉青一直都知道。

隱而不發,困頓在臨界的邊緣,他不拒絕,只將心放在一次次煎熬中被錘煉,像是不知痛楚,像是不畏痛楚,也像是習慣了痛楚。

他想試探他的底線,更想看他顰眉時壓抑含蓄的笑。

他有種柔軟的強大。即便被填壓於最為陰暗骯臟的角落也會狡猾地使盡渾身解數活下來。

他能在罅隙中鑄型,能揉碎了自尊與驕傲,在絕境處重塑覆生。

他能適應任何慘無人道的規則,毅然決然踏足其上,一旦決心開始,便再不停下。

整整三天,在這冷峰孤院。

不放他,不停下。讓他在情|欲的難耐中浸淚,讓他在刺骨的青石寒鏡中輾轉。肆意在他每一寸成長得纖韌勻稱又皊白皎潔的軀體上留下痕跡。

他都能忍耐。

他甚至還能片刻不歇地拖著七零八落的軀體著甲配刀,千裏追擊,將名震天下的那對刀客俠侶斬於刀下。

將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義父義母連帶那天賦凜然的孩童一道親手斬於刀下——

只為了自己能活下去。

這樣的人永遠得不到旁人的敬佩,卻著時令人忌憚憎惡,深深的忌憚之下隱藏的是不願承認的感嘆與心服。

彼時彼刻,任誰身處他的境地,都再不會比他更為自私自利陰險毒辣,也再不會比他得到的更多,活得更“好”。

這樣的人不該重用。

除非將他狠狠綁在身側,讓自己成為他唯一的依靠,將兩人的欲望、利益全部統一,讓這極度自私自利的人為他也是為自己。

夏葉青起身,輕輕伸腰。

不論他是否情願,他也終究無法拒絕。

自己總歸沒什麽損失。

畢竟只是眷戀他的笑。

懸掛滿堂禦風的白紗忽而飄散又忽而回轉,纏綿悱惻從人肩側手臂蹭過去。

夏葉青將新刀留在紫檀方桌,獨自走出冷峰孤院。

院外石階打磨得光滑平整,因孤寒而青苔不生。

他腳步微頓,靜默片刻,又轉身往回走。

他終究還是決定待他回來後將新刀親自掛到他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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