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俠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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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俠侶
“沒老成黃臉婆，倒是直接變成黑臉婆了。”高大淩厲的男人隨意蹲在地上，耳畔“嗖”地飛過片碎瓷，他輕易偏頭躲開，顯得游刃有餘。
身材姣好的女人收回扔瓷片的手捧捧臉，掀眼皮翻了那人一眼，抱臂扭身便走。
“誒！”衛乾津忙伸手竄起來，一個瞬身閃追到羌凝身後：“我錯了，我錯了，是這太暗，瞧不清楚。”
“怪你。”羌凝揚手薅他額間幾縷卷曲的碎發“你臨死的時候甩開了我手，偏要擋在前面——”
衛乾津不得不低頭，卻又覺得難受，於是拖腰將她抱起來，幾乎擡到肩膀高度：“這是什麽話？嫌棄我朝後飛濺的血把你變醜了不成？”
羌凝展臂勾他脖頸，輕笑起來：“你自己說的。”
地窯裏陰暗死寂，滿地的碎瓷爛罐，踩在腳下咯吱亂響，羌凝倚在衛乾津懷裏，聽著他腳下踏出的聲音在空曠的黃土下回旋作響，心便漸漸寧靜，連那圓臺四周掀出的哀怨靈風都無法吹動她胸中那團靜靜燃燒的藍色鬼火。
“九年了。”她把臉埋進丈夫頸窩，他們時隔九年終於再次觸碰彼此，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
“你記得真清楚，”衛乾津踏著碎瓷，腳步不停，向圓臺處走去“罐子裏涼爽，我睡了兩覺便記不得時間了。”
“混賬東西，”羌凝擡手捶上衛乾津胸口“王八蛋，”又捶了一下……
衛乾津悶悶地笑起來，低頭吻上她耳畔。
“小文小武一定都長大了。”羌凝不再打他，依舊輕輕環著他，有些落寞。
“嗯。”衛乾津只回了一個字，便不再說話，只安靜地向前走去。
臨近圓臺他頓步，仰身將羌凝放在沒有碎瓷紛擾的幹凈處，隨即自己也翻身越了上去。
圓臺上鮮血浸染，咒文繁覆，冰冷的血不凝，好似隨五行周轉汩汩流動著。林川閉目躺於其中，灰袍鋪散，掌中還死死攥著那枚玉佩。
羌凝圍繞圓臺端詳半晌，終於得出結論：“他燃了自己的魄，就快死了。”
“能救嗎？”衛乾津抱臂，皺眉發問。
羌凝偏頭思索著，半晌沒言語，恰至此時，旁側劈啪一陣雜亂，兩人轉頭去看，圓臺之下，三個娃娃察覺目光動作猛然一僵，維持原狀朝兩人眨巴眼睛。
“小三，小四，小七，”羌凝朝他們揮手：“快來。”
三個娃娃交換眼神，一個接一個朝圓臺處蹦了上來。
羌凝蹲下身與他們平視，語氣輕柔：“怎麽只有林公子在？姑娘呢？”
三人搖頭晃腦半天，羌凝也不急，慢慢等它們說，終於，小七撓撓頭，乖巧地湊了過來：“婚房。”
“什麽？”羌凝瞪大眼睛，她瞧瞧鬼娃娃，又低頭看向林川，恍然大悟，她猛地起身，嚇得旁側小七一激靈。
“這玉佩有靈，圓臺聚擴，借靈風為我們塑了魂怪之身，或許也一道惑人心智引得林公子無意識下燃了魄。”她躬身輕撫小七頭頂以作安撫，隨後忙擡眼去看衛乾津。
“這群家夥得了魂怪之身——”衛乾津下意識擡手向腰側按刀卻摸了個空，表情莫名空白一瞬才繼續道：“多半是急不可耐出去覆仇了。”
羌凝看著衛乾津不由自主掩口輕笑，旋即她蹲下身，朝玉佩處隔空伸掌，閉目細細思量長刀形狀，胸中熒熒藍色鬼火跳動，陰氣周旋，一把長刀便漸漸化形，落在她掌中。
“它們太急躁，多半是軀體與神志都沒塑成便沖出去了，哪裏會認得真正仇家是誰。”羌凝伸手將長刀遞給衛乾津，眼神閃爍，隨口打趣：“做鬼都做不好。”
衛乾津擡手將長刀接過，側目端詳，長刀竟與自己原來那把無一絲一毫偏差，胸中冷去的心火也暖得發顫，盯著羌凝說不出話。
“我原還等著喝喜酒呢，看來是喝不上了。” 羌凝說著走到衛乾津身旁，輕拉他手臂，仰頭亮著眼睛看他：“衛大俠去救人吧，我來幫林公子。”
衛乾津盯著她，眸中不舍：“你——”
“能救林公子嗎？！！”小七蹦蹦跳跳撲過來，滿臉欣喜。
“我救不了他，卻能幫他拖些時間，”羌凝低頭輕揉小七長出短發的絨絨腦袋：“這陣中若是有更厲害的人便好了……”
“厲害的人！”小七仰頭眨眼睛：“有！我與哥哥們偷跑出去見到了！”
羌凝聞言挑眉：“在這疊陣中？”
“在！在這疊陣中！”小七轉身拉起小三小四，跳下圓臺就跑“我們把他帶來！”
三個娃娃風風火火往出跑，踢得滿地碎瓷劈啪亂響。
“盡快回來！”羌凝兩步跨到圓臺邊遙遙朝它們喊：“我在這與林公子等著你們！”
嘈雜聲遠去，黃土之下便又歸於寂靜，羌凝瞧著遠處無邊的黑暗不由自主輕嘆，欲轉身時身後人卻伸臂環抱向前，將她整個擁入懷中，厚實的胸膛不如從前那般溫暖，卻依舊令人心安。
“羌凝，我此生能遇見你，便是上天予我的最大福報。”
魂怪的軀體僵硬冰冷，聲帶如機械操控的金屬薄片般震動，使著語調平直固澀，陰冷而詭異。話音在死寂的黃土之下回旋，劃過滿地狼藉的碎瓷又飛揚而起，撞破塵土喧囂，撕裂黑霧籠罩般的混沌時光——
霎時，傾盆秋雨震天撼地的嘩嘩聲響在周畔，陰翳的密林盡是汙漬般的灰敗，道道銀白包圍壓近，那是三尺腰刀鱗次堆疊，斬斷雨絲激起的寒光。
精疲力竭，滿身刀口的衛乾津將妻與子護在懷中，暴雨砸下來，他弓背抵擋，卻即便再高大強壯的肩背也只剎那便千瘡百孔。
生死之間，每一瞬都被無限拉長，他擁著此生摯愛，垂眸看過她們最後一眼，向來不善言辭亦不解風情的男人終於開了竅，想同這不嫌不棄，陪他浪跡過天涯九州的妻說上最後一句話。
“羌凝——”衛乾津啞然，話語盡數被擊散在雨裏。
羌凝擡眼看他，幼小的衛武瑟瑟縮在母親懷裏，驚恐地瞪大瑩圓的眼眸，也擡眼看他。
千鈞一發間，通體漆黑一把長刃如索命厲鬼，沖出長刀疊做的鱗鱗包圍飛刺而來——
那人黑袍漆蓋，銀色假面猙獰，衛乾津卻僅用餘光便從那挽轉刀花的習慣中認出了來人是誰，他凜冽著雙眼，出於本能甩開了羌凝正於他緊握的手，跨步擋在身前——
血肉飛濺，最後一句話也炸做血霧，被雨水沖做無聲。
作古之人，當年的屍骨早已散做無言的塵埃，卻由命運輪轉，剖開時光的壓蓋，以鬼火為媒，屍肉為介，令那曾經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話語響徹黃土之下。
兩團鬼火幽幽亮著，光焰搖擺，無聲輕顫。
羌凝轉過身，衛乾津於是也緩緩松開懷抱，背剛直了一半，卻不料羌凝擡手薅著他額頭幾縷垂發，迫使他再次把背彎下來。
“煩人精，每次都破壞氣氛。”羌凝擡眸橫他一眼，輕笑著啄上他的薄唇。
蜻蜓點水，卻柔情萬丈。
他們從不貪婪，簞食瓢飲，風餐露宿也自在，俠義天下，乘興而去，心中炙熱盈滿，餘不下絲縷縫隙留給仇恨怨念。
而今黃土之下重逢，將未言的遺憾了卻，已然足夠了，別無所求。
羌凝松手，輕按他肩膀將他推走，“走吧，左右死過一次了。”
衛乾津後撤一步，手按刀柄，垂眸再也不舍得看下去。
“快走。”羌凝轉身，面朝圓臺血陣，長發輕舞，不再看他。
衛乾津亦轉身，背朝圓臺，望著黃土下無邊的黑暗：“走了。”
下一秒，兩團鬼火猛動，一團朝向土窯洞口飛掠而去，另一團跳進圓臺血陣，藍光翻湧，只剎那便湮滅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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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姣好的女人收回扔瓷片的手捧捧臉，掀眼皮翻了那人一眼，抱臂扭身便走。
“誒！”衛乾津忙伸手竄起來，一個瞬身閃追到羌凝身後：“我錯了，我錯了，是這太暗，瞧不清楚。”
“怪你。”羌凝揚手薅他額間幾縷卷曲的碎發“你臨死的時候甩開了我手，偏要擋在前面——”
衛乾津不得不低頭，卻又覺得難受，於是拖腰將她抱起來，幾乎擡到肩膀高度：“這是什麽話？嫌棄我朝後飛濺的血把你變醜了不成？”
羌凝展臂勾他脖頸，輕笑起來：“你自己說的。”
地窯裏陰暗死寂，滿地的碎瓷爛罐，踩在腳下咯吱亂響，羌凝倚在衛乾津懷裏，聽著他腳下踏出的聲音在空曠的黃土下回旋作響，心便漸漸寧靜，連那圓臺四周掀出的哀怨靈風都無法吹動她胸中那團靜靜燃燒的藍色鬼火。
“九年了。”她把臉埋進丈夫頸窩，他們時隔九年終於再次觸碰彼此，一分一秒都彌足珍貴。
“你記得真清楚，”衛乾津踏著碎瓷，腳步不停，向圓臺處走去“罐子裏涼爽，我睡了兩覺便記不得時間了。”
“混賬東西，”羌凝擡手捶上衛乾津胸口“王八蛋，”又捶了一下……
衛乾津悶悶地笑起來，低頭吻上她耳畔。
“小文小武一定都長大了。”羌凝不再打他，依舊輕輕環著他，有些落寞。
“嗯。”衛乾津只回了一個字，便不再說話，只安靜地向前走去。
臨近圓臺他頓步，仰身將羌凝放在沒有碎瓷紛擾的幹凈處，隨即自己也翻身越了上去。
圓臺上鮮血浸染，咒文繁覆，冰冷的血不凝，好似隨五行周轉汩汩流動著。林川閉目躺於其中，灰袍鋪散，掌中還死死攥著那枚玉佩。
羌凝圍繞圓臺端詳半晌，終於得出結論：“他燃了自己的魄，就快死了。”
“能救嗎？”衛乾津抱臂，皺眉發問。
羌凝偏頭思索著，半晌沒言語，恰至此時，旁側劈啪一陣雜亂，兩人轉頭去看，圓臺之下，三個娃娃察覺目光動作猛然一僵，維持原狀朝兩人眨巴眼睛。
“小三，小四，小七，”羌凝朝他們揮手：“快來。”
三個娃娃交換眼神，一個接一個朝圓臺處蹦了上來。
羌凝蹲下身與他們平視，語氣輕柔：“怎麽只有林公子在？姑娘呢？”
三人搖頭晃腦半天，羌凝也不急，慢慢等它們說，終於，小七撓撓頭，乖巧地湊了過來：“婚房。”
“什麽？”羌凝瞪大眼睛，她瞧瞧鬼娃娃，又低頭看向林川，恍然大悟，她猛地起身，嚇得旁側小七一激靈。
“這玉佩有靈，圓臺聚擴，借靈風為我們塑了魂怪之身，或許也一道惑人心智引得林公子無意識下燃了魄。”她躬身輕撫小七頭頂以作安撫，隨後忙擡眼去看衛乾津。
“這群家夥得了魂怪之身——”衛乾津下意識擡手向腰側按刀卻摸了個空，表情莫名空白一瞬才繼續道：“多半是急不可耐出去覆仇了。”
羌凝看著衛乾津不由自主掩口輕笑，旋即她蹲下身，朝玉佩處隔空伸掌，閉目細細思量長刀形狀，胸中熒熒藍色鬼火跳動，陰氣周旋，一把長刀便漸漸化形，落在她掌中。
“它們太急躁，多半是軀體與神志都沒塑成便沖出去了，哪裏會認得真正仇家是誰。”羌凝伸手將長刀遞給衛乾津，眼神閃爍，隨口打趣：“做鬼都做不好。”
衛乾津擡手將長刀接過，側目端詳，長刀竟與自己原來那把無一絲一毫偏差，胸中冷去的心火也暖得發顫，盯著羌凝說不出話。
“我原還等著喝喜酒呢，看來是喝不上了。” 羌凝說著走到衛乾津身旁，輕拉他手臂，仰頭亮著眼睛看他：“衛大俠去救人吧，我來幫林公子。”
衛乾津盯著她，眸中不舍：“你——”
“能救林公子嗎？！！”小七蹦蹦跳跳撲過來，滿臉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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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娃娃風風火火往出跑，踢得滿地碎瓷劈啪亂響。
“盡快回來！”羌凝兩步跨到圓臺邊遙遙朝它們喊：“我在這與林公子等著你們！”
嘈雜聲遠去，黃土之下便又歸於寂靜，羌凝瞧著遠處無邊的黑暗不由自主輕嘆，欲轉身時身後人卻伸臂環抱向前，將她整個擁入懷中，厚實的胸膛不如從前那般溫暖，卻依舊令人心安。
“羌凝，我此生能遇見你，便是上天予我的最大福報。”
魂怪的軀體僵硬冰冷，聲帶如機械操控的金屬薄片般震動，使著語調平直固澀，陰冷而詭異。話音在死寂的黃土之下回旋，劃過滿地狼藉的碎瓷又飛揚而起，撞破塵土喧囂，撕裂黑霧籠罩般的混沌時光——
霎時，傾盆秋雨震天撼地的嘩嘩聲響在周畔，陰翳的密林盡是汙漬般的灰敗，道道銀白包圍壓近，那是三尺腰刀鱗次堆疊，斬斷雨絲激起的寒光。
精疲力竭，滿身刀口的衛乾津將妻與子護在懷中，暴雨砸下來，他弓背抵擋，卻即便再高大強壯的肩背也只剎那便千瘡百孔。
生死之間，每一瞬都被無限拉長，他擁著此生摯愛，垂眸看過她們最後一眼，向來不善言辭亦不解風情的男人終於開了竅，想同這不嫌不棄，陪他浪跡過天涯九州的妻說上最後一句話。
“羌凝——”衛乾津啞然，話語盡數被擊散在雨裏。
羌凝擡眼看他，幼小的衛武瑟瑟縮在母親懷裏，驚恐地瞪大瑩圓的眼眸，也擡眼看他。
千鈞一發間，通體漆黑一把長刃如索命厲鬼，沖出長刀疊做的鱗鱗包圍飛刺而來——
那人黑袍漆蓋，銀色假面猙獰，衛乾津卻僅用餘光便從那挽轉刀花的習慣中認出了來人是誰，他凜冽著雙眼，出於本能甩開了羌凝正於他緊握的手，跨步擋在身前——
血肉飛濺，最後一句話也炸做血霧，被雨水沖做無聲。
作古之人，當年的屍骨早已散做無言的塵埃，卻由命運輪轉，剖開時光的壓蓋，以鬼火為媒，屍肉為介，令那曾經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話語響徹黃土之下。
兩團鬼火幽幽亮著，光焰搖擺，無聲輕顫。
羌凝轉過身，衛乾津於是也緩緩松開懷抱，背剛直了一半，卻不料羌凝擡手薅著他額頭幾縷垂發，迫使他再次把背彎下來。
“煩人精，每次都破壞氣氛。”羌凝擡眸橫他一眼，輕笑著啄上他的薄唇。
蜻蜓點水，卻柔情萬丈。
他們從不貪婪，簞食瓢飲，風餐露宿也自在，俠義天下，乘興而去，心中炙熱盈滿，餘不下絲縷縫隙留給仇恨怨念。
而今黃土之下重逢，將未言的遺憾了卻，已然足夠了，別無所求。
羌凝松手，輕按他肩膀將他推走，“走吧，左右死過一次了。”
衛乾津後撤一步，手按刀柄，垂眸再也不舍得看下去。
“快走。”羌凝轉身，面朝圓臺血陣，長發輕舞，不再看他。
衛乾津亦轉身，背朝圓臺，望著黃土下無邊的黑暗：“走了。”
下一秒，兩團鬼火猛動，一團朝向土窯洞口飛掠而去，另一團跳進圓臺血陣，藍光翻湧，只剎那便湮滅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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