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蜀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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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蜀地1
賀鳳羽以為出了梁京，入了蜀地，日子總會有些起色——能入學堂，那便意味著不必孤身一人被關在院落裏終日壓抑——蜀地靈秀，有青崖有靈池有竹林有雪山，天府之地，似乎連那陽光都能明媚許多
但終究全是奢望。
長水書院的學堂正對著五彩靈池，帷帳縹緲間，山水景色極美，野鹿踏著草甸到池頭飲水時，叫亭臺裏陣陣讀書聲吸引，側頭張望——滿堂學子白衣翩翩，斯文雅致裏是熠熠耀目的少年意氣
這一切與賀鳳羽無關。
西山方塔最底層才是他的去處。
人說方塔引正覺，長水書院的方塔高聳，幾十層疊疊而起，層層典藏古書籍冊，泛黃的紙頁古樸，早已不知經歷幾千代春秋，草編棉線集合著這世上最為玄妙深奧的陣法咒術，是尋常人不足百年的壽命永不可及的靈智之淵。
這方塔連同其下的整座斷崖乃是陳家禁地，陣術堆疊，圈得周遭鳥獸都不敢走近半分，密林裏靜得只剩清霧漸起的彌漫悶響。
陳疏節開方塔封印那日，學生們紛紛前來觀望，漫山的白衣翩躚飄擺極為壯觀，就連崖側省室閣樓裏因“狗叫咒”受罰，被關在小黑屋裏抄經的陳笑顏都被窗外陣勢吸引，滿臉新奇的扒著緊封的窗縫向外看。
漫山素白中的一點紅極為顯眼。
賀鳳羽年齡太小，紅色的小袍子套在身上，把他裹得像個小胡蘿蔔頭。
將一個五歲的孩子封入禁地，真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老狗捋捋白髯，有些不忍。
回想當年賀臨蒼來蜀地也不過是入學堂跟同窗混在一道，逃學打鳥無惡不作。
他甚至連師父給陳、賀兩家長子單獨開的小竈都不樂意去，回回裝病撒潑，把本該一對二的授課硬推給少年時的陳疏節，拉扯出一對一的輔導慘狀……
就這麽個東西，怎麽對自己兒子這麽狠？
“師兄。”賀臨蒼從身後走近。
陳疏節輕嘆，朝對方轉過身：“臨蒼，當真要如此嗎？我知你對這孩子給予厚望，但……這麽做太過了。”
“不。”賀臨蒼答得無情：“還不夠呢。”
“不夠？你這是教他？管他？還是關他？”陳疏節不解。
賀臨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盯著陳疏節，語氣忽地輕松起來：“師兄，縛龍索那咒太難畫了，費墨，我趕了一夜才剛畫出一幅，還差三幅，你幫我畫吧。”
陳疏節聽著只覺得心頭一冷：“他才五歲，你……”
“我明日找你取。”賀臨蒼並不想過多解釋什麽，只伸手輕拍陳疏節肩膀，給老狗拍得遍體生寒。
方塔修築時鑿穿了山崖，塔底五層深入山體，地面以上，塔身色暖，映著日光，似是聖光所引，而地面下的五層就宛如黑暗無光的地獄，內室空曠，卻如洞穴一般深邃寒涼。
孤燈映著賀鳳羽蜷縮的身影，圍繞四周的只有呼吸聲的回響。
這地方似是有魔力。明明靜臥不動，可胸膛裏卻心跳如擂鼓，明明萬籟俱寂，可心境裏卻暴虐異常，似是有什麽在叫囂著，想要撕裂想要吞噬想要毀滅——沒來由的情感混雜成一團，攪得人神志昏沈
身上化作無形的符咒力有千鈞，壓得人動彈不得，賀鳳羽的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吃力。
被關在這有多久了？
不知道。
塔底的內室裏一直都這麽黑著，無日夜，無春秋。只是每過一段時間，便會有一人進來給他講課，若是賀臨蒼，便會講些天下形勢，講些五世家的族史；若是陳疏節，便會講些咒術符圖，五行陣法。
賀鳳羽死屍般仰躺著無聲地聽，身上縛龍索太重，他根本無法起身，更沒力氣發問。每每上課，唯有講述者的聲音在這空曠的黑暗裏一道接著一道回響，宛如單人滔滔不絕的背誦，毫無回應。
從最初到現在，賀鳳羽只從這裏出去過兩次。
第一次，是出去與同門論辯。
——學堂裏書桌圍出卦圖似的圓，將賀鳳羽孤零零圈在中央。陳家學子各個能言善辯，群起而攻之時，完全不給人留話口。雪白的寬袍廣袖晃人眼，占盡風頭的語調不由自主拔高，像一群趾高氣昂的白鵝探著腦袋鳴叫不停。
賀鳳羽甫一開始還能應對出只言片語，等到了後來，就只剩下木訥聽罵的份兒，再後來，那些鳴叫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畔轟鳴，頭昏腦漲間周遭的面孔都失了真，唯見得一張張嘴開合不停，可隆隆噪音中卻連半個字也聽不真切。
陳笑顏不裏不外地坐在人堆裏，瞧著人群中央那個搖搖晃晃幾欲頹然倒下的紅衣小孩，面沈如水，一言不發。
往日的論道清辯，是沒人辯得過陳笑顏的。
小師妹往那中央一站，笑眼彎彎，面不改色，一張嘴引經據典，還不忘捎帶著些俗語歌謠，回回說清了道理，還要轉圈諷刺上對方一句才算完。
最初時同門兄弟忌憚她身份又瞧她是女孩，紛紛顧及情面，卻不料這小丫頭根本用不著放水，即便眾人放開了圍攻都望塵莫及……最兇的一次她以一挑十罵得周遭鴉雀無聲，尋遍全門無敵手。
那銀鈴似幹凈清爽的音色在這辯場裏簡直是最為兇殘的毒咒，叫人聞風喪膽。
銀鈴就這麽不動聲色坐著，半分沒有想要參與的意思。大鵝們得寸進尺，圍攻的氣焰越發高漲，全然不顧中央那孩子近乎迷離的神態。
“咳。”
銀鈴輕咳了一聲。
風聲掠過，薄紗翩躚，大白鵝們風吹草低，呼啦啦住了嘴，膽戰心驚扭頭回視。
視線中央，陳笑顏姿勢不動，坦然坐著。
她這是什麽意思？要向著那小胡蘿蔔頭了？
——一眾學子摸不清情況，心裏沒底。
可這論辯開場前，賀師叔分明特意交代過，不得遷就通融，不得讓著那孩子半分，違者省閣三千經書伺候……
陳子賢引在眾人前頭，看看賀鳳羽又扭頭瞥著陳笑顏——他向來看不上這無規無矩的小丫頭——原本自己身為這長水書院中本家子弟的唯一人，書院上下三千學子盡在掌握，可偏偏就半路殺出了這麽個瘋丫頭
——一介女流不矜持穩重，不安分守己，就愛自以為是的丟人現眼。
書堂裏昏昏眾人，讀書都讀傻了，這麽一個小醜也有人追捧，而且那笑言一般的隊伍竟還日漸壯大，竟能占上整個書院的四分之一。
追捧她做什麽？能捧出個什麽結果？本家家主可不會給一個姑娘家——誰也動不了他陳子賢的位置
想到此處，陳子賢心中忽的萌生出棚蓋般的優越，他拂袖回身，不以陳笑顏為然，對著賀鳳羽張口欲言，話未出音，卻有聲音自背後幽幽飄來將他打斷：
“以眾欺寡，恃強淩弱，諸位倒是玩得起勁。”
“你這是什麽意思？”陳子賢側頭斜目：“論辯場上無尊卑無長幼，既然有膽子一步踏上來，就要受得住教育，他學術不精，辯術不佳，能力如此就該閉嘴聽訓。”
“師兄你博聞強識，卻連適可而止一詞都不懂得。”陳笑顏起身：“你這般死咬不放是為教育還是為發洩？從來訓誡之言，一句是教育，三句是刻薄，十句那便是借題發揮，胡攪蠻纏，跟罵街的潑婦別無二致。”
她輕展衣袖，又前進幾步：“今日師兄意氣風發，卻叫我瞧出了幾分怪氣——怎麽唯有訓斥更弱者時方得如此口才？我見你平日說理論道卻比不得今日罵孩子這般能言善辯。”
“辯題不同，日日有別，你拿往日成績羞辱我，也變不了這孩子本就能力不足的事實。”陳子賢轉過臉去，不再與陳笑顏對視。
陳笑顏嗤笑一聲，緩緩搖頭：“能力不足？照這麽說，你今日學不會騰雲駕霧，沒法繞那雪山橫斷翻著跟頭轉三圈就該自刎謝罪，血濺文臺。況且此事不妥之處在於你不懂適可而止，少拿那旁支強詞奪理。你罵孩子尋來的優越感未免太廉價太齷齪了。”
“你！”陳子賢蹭地轉過身，紅脖子一梗——心裏那點陰暗叫人一戳，有些慌了陣腳，只好繼續轉移話題：
“師妹，賀師叔先前交代的你忘了？你替他出頭，意欲為何？——這拉攏的姿態怎麽如此急功近利？他雖姓賀，卻只有五歲，賀家二子將來誰掌家做主還未有定奪，你可別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長水書院裏兩派學子相互瞧不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打陳笑顏在論辯場上初露鋒芒，內外門弟子便混雜著分流，聚在本家二陳身後
陳笑顏向來行徑灑脫萬事不羈，罕少結朋黨，追捧她的學子也正是看中這點，自發而聚以為榜樣。相比之下倒是陳子賢聚群成派，領頭大鵝似的走到哪身後都拉拖上烏泱泱一幫人。
高下立判間，眾人不需明慧，打眼便瞧得出“拉攏”一詞更配哪一個。
陳子賢抖落出自己心聲而不自知，一邊諷著陳笑顏，還一邊親身示範，搬起石頭把自己砸了個稀爛，連那黑心爛肺都流灑出來……
圍觀眾人暗自咂舌，一雙雙眼眸中閃爍出看戲的精光。陳子賢身側幾個好友面露難色，掩飾著輕扯他衣袖。
“拉攏？”陳笑顏不需變化表情語氣，只這麽波瀾不驚地咬字就足以顯得陰陽怪氣：
“你也知曉他才五歲，打著奶嗝，一句話都說不利落的孩子——拉攏”這次陳笑顏笑出聲來：“高，實在是高，將我教育得啞口無言——”
陳子賢漲紅了臉，低頭後退半步，陳笑顏卻並沒就此打住隨口又接一句：
“這心思實在好笑，又著實可怖，細思極恐。諸位，瞧見他這面目了嗎？散了吧，莫要貪這一時歡笑，盯著他看久了，今夜便不得好睡，要做噩夢的。”
旁側朋黨們自知對付不過，但又不能眼見陳子賢一個大紅臉自顧自難堪，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吸引火力，咬著牙討罵 ：“陳笑顏，你壞了規矩，還在此恬不知恥詭辯！”
“規矩？”陳笑顏止住嘴角的弧度，可眉眼間那天生的笑弧卻不由掌控，依舊燦燦耀目：
“規矩不過一紙文書，一口唾沫，說道底也不過是前人定的一個死物件，做不到與時俱進，更不能瞬息萬變，最易叫心術不正的人拿來做文章。不修心，只講規矩，買櫝還珠，還自詡正派沾沾自喜，你以為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端倪，實則人家只是不屑與你爭執罷了。趕快閉嘴回去呆著，做什麽把臉探過來討打？”
“好了，好了……”
“今日就到這吧……”
“散了散了……”
終日愛和稀泥的幾位瞧著勢頭不對，慌忙一擁而上擠到二陳中央，將這小姐少爺各自往遠處推，倉促間白袖亂飛，帶著長水書院特有的方式唿扇開周遭彌漫的硝煙味。
然而不甘於夾尾巴做人的陳子賢一派總有那麽一兩個自以為有腦子的人，不叫人一巴掌糊在臉上就聽不清腦殼裏回蕩的水聲。
“陳笑顏！”隔著中央一群和泥的白袖使者，那人鍥而不舍，高聲叫囂：“你自以為是，你藐視規矩！你對祖宗之不敬！”
嘿！這人！——和泥大隊慌忙分出一片白袖子給那人蓋住，無奈聲音早已透過空氣傳進陳笑顏耳朵裏。
“師妹，師妹，算了算了，咱不理他——”
長相一團和氣的師兄擋在陳笑顏臉前，對著姑娘他不敢動手，只好借身高優勢，大白墻似的展袖格擋。
“嘶——李銀師兄你讓開！”陳笑顏一把薅開礙事的袖口，仰頭就罵：
“你們言道辯場之上無尊卑，還要搬出祖宗來壓我？！我何來不敬？我行坐間端正，祭祀時守禮，我問心無愧！說道底我不敬的人只有你而已，你又是誰的祖宗？罷了，我多慮了，你如此心思陰暗，按照你們那規矩來說，是要叫天罰，是要絕後的，你又能當誰的祖宗！”
“你放肆！！”
“我放你家的肆了！！！”
真是什麽都罵出來了——李銀聽得滿頭大汗，他一頭攔著長水書院的女土匪頭子，一頭還要費心思琢磨那邊領頭白鵝會不會又語出驚人，自己遞話頭找罵，簡直分身乏術，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出兩個人！”和泥大隊大隊長李銀終於堅持不住了：“喊師父去！喊師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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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鳳羽以為出了梁京，入了蜀地，日子總會有些起色——能入學堂，那便意味著不必孤身一人被關在院落裏終日壓抑——蜀地靈秀，有青崖有靈池有竹林有雪山，天府之地，似乎連那陽光都能明媚許多
但終究全是奢望。
長水書院的學堂正對著五彩靈池，帷帳縹緲間，山水景色極美，野鹿踏著草甸到池頭飲水時，叫亭臺裏陣陣讀書聲吸引，側頭張望——滿堂學子白衣翩翩，斯文雅致裏是熠熠耀目的少年意氣
這一切與賀鳳羽無關。
西山方塔最底層才是他的去處。
人說方塔引正覺，長水書院的方塔高聳，幾十層疊疊而起，層層典藏古書籍冊，泛黃的紙頁古樸，早已不知經歷幾千代春秋，草編棉線集合著這世上最為玄妙深奧的陣法咒術，是尋常人不足百年的壽命永不可及的靈智之淵。
這方塔連同其下的整座斷崖乃是陳家禁地，陣術堆疊，圈得周遭鳥獸都不敢走近半分，密林裏靜得只剩清霧漸起的彌漫悶響。
陳疏節開方塔封印那日，學生們紛紛前來觀望，漫山的白衣翩躚飄擺極為壯觀，就連崖側省室閣樓裏因“狗叫咒”受罰，被關在小黑屋裏抄經的陳笑顏都被窗外陣勢吸引，滿臉新奇的扒著緊封的窗縫向外看。
漫山素白中的一點紅極為顯眼。
賀鳳羽年齡太小，紅色的小袍子套在身上，把他裹得像個小胡蘿蔔頭。
將一個五歲的孩子封入禁地，真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老狗捋捋白髯，有些不忍。
回想當年賀臨蒼來蜀地也不過是入學堂跟同窗混在一道，逃學打鳥無惡不作。
他甚至連師父給陳、賀兩家長子單獨開的小竈都不樂意去，回回裝病撒潑，把本該一對二的授課硬推給少年時的陳疏節，拉扯出一對一的輔導慘狀……
就這麽個東西，怎麽對自己兒子這麽狠？
“師兄。”賀臨蒼從身後走近。
陳疏節輕嘆，朝對方轉過身：“臨蒼，當真要如此嗎？我知你對這孩子給予厚望，但……這麽做太過了。”
“不。”賀臨蒼答得無情：“還不夠呢。”
“不夠？你這是教他？管他？還是關他？”陳疏節不解。
賀臨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盯著陳疏節，語氣忽地輕松起來：“師兄，縛龍索那咒太難畫了，費墨，我趕了一夜才剛畫出一幅，還差三幅，你幫我畫吧。”
陳疏節聽著只覺得心頭一冷：“他才五歲，你……”
“我明日找你取。”賀臨蒼並不想過多解釋什麽，只伸手輕拍陳疏節肩膀，給老狗拍得遍體生寒。
方塔修築時鑿穿了山崖，塔底五層深入山體，地面以上，塔身色暖，映著日光，似是聖光所引，而地面下的五層就宛如黑暗無光的地獄，內室空曠，卻如洞穴一般深邃寒涼。
孤燈映著賀鳳羽蜷縮的身影，圍繞四周的只有呼吸聲的回響。
這地方似是有魔力。明明靜臥不動，可胸膛裏卻心跳如擂鼓，明明萬籟俱寂，可心境裏卻暴虐異常，似是有什麽在叫囂著，想要撕裂想要吞噬想要毀滅——沒來由的情感混雜成一團，攪得人神志昏沈
身上化作無形的符咒力有千鈞，壓得人動彈不得，賀鳳羽的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吃力。
被關在這有多久了？
不知道。
塔底的內室裏一直都這麽黑著，無日夜，無春秋。只是每過一段時間，便會有一人進來給他講課，若是賀臨蒼，便會講些天下形勢，講些五世家的族史；若是陳疏節，便會講些咒術符圖，五行陣法。
賀鳳羽死屍般仰躺著無聲地聽，身上縛龍索太重，他根本無法起身，更沒力氣發問。每每上課，唯有講述者的聲音在這空曠的黑暗裏一道接著一道回響，宛如單人滔滔不絕的背誦，毫無回應。
從最初到現在，賀鳳羽只從這裏出去過兩次。
第一次，是出去與同門論辯。
——學堂裏書桌圍出卦圖似的圓，將賀鳳羽孤零零圈在中央。陳家學子各個能言善辯，群起而攻之時，完全不給人留話口。雪白的寬袍廣袖晃人眼，占盡風頭的語調不由自主拔高，像一群趾高氣昂的白鵝探著腦袋鳴叫不停。
賀鳳羽甫一開始還能應對出只言片語，等到了後來，就只剩下木訥聽罵的份兒，再後來，那些鳴叫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畔轟鳴，頭昏腦漲間周遭的面孔都失了真，唯見得一張張嘴開合不停，可隆隆噪音中卻連半個字也聽不真切。
陳笑顏不裏不外地坐在人堆裏，瞧著人群中央那個搖搖晃晃幾欲頹然倒下的紅衣小孩，面沈如水，一言不發。
往日的論道清辯，是沒人辯得過陳笑顏的。
小師妹往那中央一站，笑眼彎彎，面不改色，一張嘴引經據典，還不忘捎帶著些俗語歌謠，回回說清了道理，還要轉圈諷刺上對方一句才算完。
最初時同門兄弟忌憚她身份又瞧她是女孩，紛紛顧及情面，卻不料這小丫頭根本用不著放水，即便眾人放開了圍攻都望塵莫及……最兇的一次她以一挑十罵得周遭鴉雀無聲，尋遍全門無敵手。
那銀鈴似幹凈清爽的音色在這辯場裏簡直是最為兇殘的毒咒，叫人聞風喪膽。
銀鈴就這麽不動聲色坐著，半分沒有想要參與的意思。大鵝們得寸進尺，圍攻的氣焰越發高漲，全然不顧中央那孩子近乎迷離的神態。
“咳。”
銀鈴輕咳了一聲。
風聲掠過，薄紗翩躚，大白鵝們風吹草低，呼啦啦住了嘴，膽戰心驚扭頭回視。
視線中央，陳笑顏姿勢不動，坦然坐著。
她這是什麽意思？要向著那小胡蘿蔔頭了？
——一眾學子摸不清情況，心裏沒底。
可這論辯開場前，賀師叔分明特意交代過，不得遷就通融，不得讓著那孩子半分，違者省閣三千經書伺候……
陳子賢引在眾人前頭，看看賀鳳羽又扭頭瞥著陳笑顏——他向來看不上這無規無矩的小丫頭——原本自己身為這長水書院中本家子弟的唯一人，書院上下三千學子盡在掌握，可偏偏就半路殺出了這麽個瘋丫頭
——一介女流不矜持穩重，不安分守己，就愛自以為是的丟人現眼。
書堂裏昏昏眾人，讀書都讀傻了，這麽一個小醜也有人追捧，而且那笑言一般的隊伍竟還日漸壯大，竟能占上整個書院的四分之一。
追捧她做什麽？能捧出個什麽結果？本家家主可不會給一個姑娘家——誰也動不了他陳子賢的位置
想到此處，陳子賢心中忽的萌生出棚蓋般的優越，他拂袖回身，不以陳笑顏為然，對著賀鳳羽張口欲言，話未出音，卻有聲音自背後幽幽飄來將他打斷：
“以眾欺寡，恃強淩弱，諸位倒是玩得起勁。”
“你這是什麽意思？”陳子賢側頭斜目：“論辯場上無尊卑無長幼，既然有膽子一步踏上來，就要受得住教育，他學術不精，辯術不佳，能力如此就該閉嘴聽訓。”
“師兄你博聞強識，卻連適可而止一詞都不懂得。”陳笑顏起身：“你這般死咬不放是為教育還是為發洩？從來訓誡之言，一句是教育，三句是刻薄，十句那便是借題發揮，胡攪蠻纏，跟罵街的潑婦別無二致。”
她輕展衣袖，又前進幾步：“今日師兄意氣風發，卻叫我瞧出了幾分怪氣——怎麽唯有訓斥更弱者時方得如此口才？我見你平日說理論道卻比不得今日罵孩子這般能言善辯。”
“辯題不同，日日有別，你拿往日成績羞辱我，也變不了這孩子本就能力不足的事實。”陳子賢轉過臉去，不再與陳笑顏對視。
陳笑顏嗤笑一聲，緩緩搖頭：“能力不足？照這麽說，你今日學不會騰雲駕霧，沒法繞那雪山橫斷翻著跟頭轉三圈就該自刎謝罪，血濺文臺。況且此事不妥之處在於你不懂適可而止，少拿那旁支強詞奪理。你罵孩子尋來的優越感未免太廉價太齷齪了。”
“你！”陳子賢蹭地轉過身，紅脖子一梗——心裏那點陰暗叫人一戳，有些慌了陣腳，只好繼續轉移話題：
“師妹，賀師叔先前交代的你忘了？你替他出頭，意欲為何？——這拉攏的姿態怎麽如此急功近利？他雖姓賀，卻只有五歲，賀家二子將來誰掌家做主還未有定奪，你可別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長水書院裏兩派學子相互瞧不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打陳笑顏在論辯場上初露鋒芒，內外門弟子便混雜著分流，聚在本家二陳身後
陳笑顏向來行徑灑脫萬事不羈，罕少結朋黨，追捧她的學子也正是看中這點，自發而聚以為榜樣。相比之下倒是陳子賢聚群成派，領頭大鵝似的走到哪身後都拉拖上烏泱泱一幫人。
高下立判間，眾人不需明慧，打眼便瞧得出“拉攏”一詞更配哪一個。
陳子賢抖落出自己心聲而不自知，一邊諷著陳笑顏，還一邊親身示範，搬起石頭把自己砸了個稀爛，連那黑心爛肺都流灑出來……
圍觀眾人暗自咂舌，一雙雙眼眸中閃爍出看戲的精光。陳子賢身側幾個好友面露難色，掩飾著輕扯他衣袖。
“拉攏？”陳笑顏不需變化表情語氣，只這麽波瀾不驚地咬字就足以顯得陰陽怪氣：
“你也知曉他才五歲，打著奶嗝，一句話都說不利落的孩子——拉攏”這次陳笑顏笑出聲來：“高，實在是高，將我教育得啞口無言——”
陳子賢漲紅了臉，低頭後退半步，陳笑顏卻並沒就此打住隨口又接一句：
“這心思實在好笑，又著實可怖，細思極恐。諸位，瞧見他這面目了嗎？散了吧，莫要貪這一時歡笑，盯著他看久了，今夜便不得好睡，要做噩夢的。”
旁側朋黨們自知對付不過，但又不能眼見陳子賢一個大紅臉自顧自難堪，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吸引火力，咬著牙討罵 ：“陳笑顏，你壞了規矩，還在此恬不知恥詭辯！”
“規矩？”陳笑顏止住嘴角的弧度，可眉眼間那天生的笑弧卻不由掌控，依舊燦燦耀目：
“規矩不過一紙文書，一口唾沫，說道底也不過是前人定的一個死物件，做不到與時俱進，更不能瞬息萬變，最易叫心術不正的人拿來做文章。不修心，只講規矩，買櫝還珠，還自詡正派沾沾自喜，你以為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端倪，實則人家只是不屑與你爭執罷了。趕快閉嘴回去呆著，做什麽把臉探過來討打？”
“好了，好了……”
“今日就到這吧……”
“散了散了……”
終日愛和稀泥的幾位瞧著勢頭不對，慌忙一擁而上擠到二陳中央，將這小姐少爺各自往遠處推，倉促間白袖亂飛，帶著長水書院特有的方式唿扇開周遭彌漫的硝煙味。
然而不甘於夾尾巴做人的陳子賢一派總有那麽一兩個自以為有腦子的人，不叫人一巴掌糊在臉上就聽不清腦殼裏回蕩的水聲。
“陳笑顏！”隔著中央一群和泥的白袖使者，那人鍥而不舍，高聲叫囂：“你自以為是，你藐視規矩！你對祖宗之不敬！”
嘿！這人！——和泥大隊慌忙分出一片白袖子給那人蓋住，無奈聲音早已透過空氣傳進陳笑顏耳朵裏。
“師妹，師妹，算了算了，咱不理他——”
長相一團和氣的師兄擋在陳笑顏臉前，對著姑娘他不敢動手，只好借身高優勢，大白墻似的展袖格擋。
“嘶——李銀師兄你讓開！”陳笑顏一把薅開礙事的袖口，仰頭就罵：
“你們言道辯場之上無尊卑，還要搬出祖宗來壓我？！我何來不敬？我行坐間端正，祭祀時守禮，我問心無愧！說道底我不敬的人只有你而已，你又是誰的祖宗？罷了，我多慮了，你如此心思陰暗，按照你們那規矩來說，是要叫天罰，是要絕後的，你又能當誰的祖宗！”
“你放肆！！”
“我放你家的肆了！！！”
真是什麽都罵出來了——李銀聽得滿頭大汗，他一頭攔著長水書院的女土匪頭子，一頭還要費心思琢磨那邊領頭白鵝會不會又語出驚人，自己遞話頭找罵，簡直分身乏術，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出兩個人！”和泥大隊大隊長李銀終於堅持不住了：“喊師父去！喊師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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