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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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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陣

翌日一早,三人整裝動身。

出城需得坐馬車。梁京不愧為“天下第一都”,盛景繁華綿延數裏,直至晌午才出城入林。

秋僮最近開始竄個子,一副“不吃死賀長風不罷休”的架勢,零零碎碎吃了一路,剛挨到出城竟然又喊餓。

掃霜將馬車停靠在溪岸,賀長風下車稍事休憩,打發倆人去抓魚。

“我昨晚聽少爺講述,覺得秦西的事件動靜不小,還以為少爺會多帶些人手,沒想到竟然只有我們兩個隨行。”掃霜挽高褲腿跳上溪中石頭,蹲下身,熟練地用水中碎石在周圍壘砌高低不一的小石階。

石階方向形狀各不相同,有的高出水面,有的沒在水中不露頭,讓人看不出規律。

“人手肯定是要的。不過不需要大老遠從梁京往過調人。”秋僮從乾坤袋裏取出漁網遞給掃霜,“賀家商會的鋪子銀莊九州遍地都是,等到秦西,少爺直接拿腰牌叫人就成了。”

梁京賀家,即便本家人口日益衰落,也依舊能以總督之名穩坐各個世家之首,其原因就在於此。

各類琳瑯商鋪根須一般植滿九州,遍地的眼線、人手或明或暗交織成網,身居梁鎮的紅衣人正伸著只無形大手將天下緊緊攥在掌中。

賀長風手持信件再次觀閱。今日外出,他著臂縛,腰側佩兩把小臂長的短劍,還是那件長翎暗紋的赭紅色武袍。

此時溪水潾潾,日光正好,他站立倚靠馬車,目視信件,劍眉輕顰。

夏葉青寄來那信辭藻浮華,語句冗長,一封求助信竟叫他寫得合轍押韻,筆尖如簪花。

洋洋灑灑一大張,除卻求助,其他有用消息一概不提,清新脫俗又極其和氣好相與的老頭兒形象躍然於紙面,賀長風只想送他“呵呵”二字,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

秦西夏家深居石泉山,善使三尺腰刀。自打夏葉青開始掌家,門派裏原有氣質就變了味兒,他蹭著石泉二字的清高避世,卻大開山門廣收弟子,私下裏在秦西境內將人們分出三六九等。

門派內本家修士為尊,異姓修士為卑;門派外散修視之若豬狗,普通百姓則直接視如草芥。夏葉青身為夏家家主老來得子,直接給獨子起名夏成赫,其用意已然成了司馬昭之心。

原來那“清高”意為托大拿喬,“避世”意為視百姓疾苦之不見。

但偏偏那老頭能說會道,一張嘴一支筆,貫會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他夏家在秦西藏汙納垢,齷齪事做得多了,卻滴水不漏藏得嚴嚴實實。百姓個個如被抽髓洗腦,成天把夏葉青當神仙拜,甚至立碑為他歌功頌德。

若非秦西商鋪中盡是賀家暗線,成日山上山下的運糧送菜,存著清明窺視腌臜,保不準還真能叫這老東西糊弄過去。

可這暗線一事也不是能擺到明面上說的……

賀長風暗自咬牙,若是抓不到把柄,他賀家與夏家這兄友弟恭還非得裝下去不可。等到了石泉山,他還得“舅舅”長“舅舅”短的叫,光想想就讓人牙酸煩躁。

頭頂撲棱一陣響,信鴿收翅落於馬車頂,探著腦袋望賀長風。他擡手,灰鴿便俯沖落於臂縛,細腿上正綁著暗線遞來的消息。

紙條搓成細卷,展開一共三張,分別來自秦西內三家的店鋪暗線。

一:王家村處,風水大亂,村民逃竄。

二:秦西境內遍布招陰陣,陣外有詐,小心。

三:罐內凝魂有追隨者——派人尾行,未歸。

賀長風將求助信與紙條內容做聯系,剎那間神情一沈,眉目凜冽如刀。

好哇,夏葉青這老小子,當真有手段。

此番以瓷罐私自凝魂的事件,作惡散修並未入冊投名,由暗線情報可知,其事態之嚴重關乎秦西民生,責任之重大主要肩系夏家。可夏葉青竟然一推六二五,一句“試不出深淺”就往仙盟總督賀家身上拱。

求助信裏滿腔“赤城”胡亂揮灑,一頭捧殺賀家,一頭為自己開脫,背後的算盤啪啪作響:

只求你來,不細寫事件原委——就是要你無頭蒼蠅般亂撞,損兵折將,削弱秦西境內賀家商鋪勢力。

自己按兵不動,作壁上觀——省事省力又能暗藏鋒芒,自有他人代掃堂前院。

你若來了,且整個事件了解得條分縷析,可見你安插暗線,私自打探,居心叵測;你若不來,那便是賀家身居主位而不作為,只顧斂財,自私自利——至於秦西百姓之苦難於夏家何幹?

賀長風面如冰霜,把信團了丟到身後,打算一會兒拿它當生火的引子。隨即另一只手將三張紙條攥入掌心,再張開時,只剩滿手灰黑碎屑。

——怪不得賀臨蒼給他留出三日空閑,原來是要他用這三日暗中調查,摸透事件原委再去夏葉青面前裝傻充楞。

正午陽光驅散陰冷戾氣,曬得人身上發懶,賀長風拍去手中碎屑,伸肩活動,隨後擡眼去瞧捉魚的倆人。

掃霜接過漁網加襯在眾多小石階周圍,輕甩濺濕的衣袖,擡頭問秋僮:“商鋪的夥計裏有修士?”

“當然。”秋僮滿臉新奇地彎腰端詳,只見那些捕魚石階將溪水不動聲色分流,又緩急不同地匯聚出好看形狀。“鼎盛樓裏的木旺就是啊,他沒同你說?”

掃霜一臉癡呆。

秋僮了然,隨即滿臉幸災樂禍,嘴裏怪聲怪調揶揄道:“你在那兒被擠兌得不輕啊!火旺就算了,怎麽連木旺也不待見你?”

掃霜用溪水撩灑秋僮讓他閉嘴,秋僮自然是不肯的,他偏身一躲,那水花便擦著他身側飛灑過去“誒呦,說起來,你連羽少爺同鱗少爺都分不清,莫不是鼎盛樓上下將你當細作防著,什麽都不告訴你?!”

掃霜聞言臉色一紫,雙手捧水猛然一揚,險些將秋僮潑進河裏,“你還笑我,木旺不也朝你菜裏撒鹽巴?咱倆分明半斤八兩!”

倆人說著相互潑灑起來,映著粼粼水光蹦蹦跳跳,連打帶鬧躍上了岸。

水流做引,石階圍路。幾只搞不清方向的鯽魚一頭紮進網中,撲騰出水花片片。

秋僮用信紙做引升起篝火,掃霜橫木烤魚。

賀長風掀袍坐下,從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兩大本裝訂古樸的草書。

“掃霜。”賀長風擡手遞書“把這兩本書全背下來,過兩日我會考你。”

掃霜聞言,趕忙接過。一低頭,發現這兩本書中盡是些符咒陣圖,周圍還詳盡標註滿運行機理,一勾一畫間均有闡述。

“這——”掃霜滿眼欣喜,將兩本書抱進懷中,激動得說不出話。

“有天賦不能浪費。”賀長風取下最先烤好的一條遞給秋僮對掃霜道:“你和他不同,這傻小子一個定位咒學半年都學不會,你悟性肯定要高些。”

秋僮接過烤魚,狼吞虎咽,也不怕魚刺,只覺得滿口鮮香,“我刀學得好呀!羽少爺你別用那兩把赤翼,咱們只比刀法,你都不一定打得過我呢!”

賀長風無奈白眼,“是,我什麽都別用,只站好不動讓你砍,便更是打不過了。還有,出門在外不許叫少爺,聽著刺耳。”

“嗯嗯”秋僮專心吃他的烤魚,糊弄著應下不再言語。

“我一定努力,不負主子賞識。”掃霜激動,臉頰都微微漲紅。

三人飽餐一頓,即刻上路。

賀長風取兩張黃符,點墨作圖,貼於馬背兩側。剎那間馬車加速,四周山林景色模糊著向後倒退,行至當日黃昏,竟然已經橫穿兩州抵達秦西邊界。

車上賀長風閉目養神,掃霜則不顧顛簸如饑似渴看書。秋僮只好出去,揭下黃符執鞭禦馬。

馬車咣當約一刻鐘,周圍景色越發陰翳。

天際灰蒙,近處深林間零散鼓出幾座墳包,速風蹭樹幹嗚咽悲涼,讓人覺得寒意漸重,頭皮發毛。

秋僮吞咽一口,手執韁繩,朝車上縮了幾分,有些分不清方向。

正惶恐間,不遠處有一頭戴鬥笠,粗布麻衣農家打扮的人影面朝新墳,背對馬道,一動不動立著。

墳邊成串的淒白紙錢高懸,隨風瑟瑟,飄飄灑灑,襯得那人背影形銷骨立如靜止一般。

我以後也要同兩位少爺學,時時刻刻一身紅,鎮邪。秋僮暗自想著,伸手按住刀柄壯膽,趨馬車緩步接近人影。

“農家!請問距此處最近的客棧怎麽走?”

還能怎麽走?此間天地蒼茫唯腳下一條路,如若不走只能往深林墳包裏紮了。

秋僮內心狂跳,不為問路只為試探,一句話說出,自己都覺得詭異,敵不動,倒是先自己給自己嚇出身白毛汗。

馬車內賀長風鳳眼半睜,從車窗簾縫向外斜睨那背影。

屏息凝神的時刻,卻忽的一陣狂風起,滿地紙錢沙沙作響著騰空,雪似的自四面八方撲向馬車。有巴掌大的紙銅錢順風自車窗飄入,淒淒落在賀長風腳邊。

掃霜被措不及防嚇得一激靈,慌忙將兩本書護在懷中,求助似的望向賀長風,見主子平靜端坐,方才心神稍緩。

車廂外的秋僮被紙錢糊住眼,驚慌的剎那,裂金刀出鞘,半截刀身裸露,閃出冷冽寒光。

待眼前白紙飄悠散去,才見那背影在陰風中只伸手遙指前方,並無其他動作。鬥笠叫風掀去,黑發如瀑般傾瀉至腰間,正森森隨流竄的寒意飄擺。

秋僮動作一滯,頓覺尷尬,趕忙收刀,還未待刀身入鞘,那背影卻聽力極好,聞及細微刀聲,轉頭漠然回視——

誰能想到,這農家生成這般模樣,眉眼秾得似深墨重染,驚心動魄,艷出一片冷漠疏離,他人勿近。

待這幽幽一眼掃過,硬是把秋僮掃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這人美是真美,但卻冷得不似活人。

秋僮凍啞巴了說不出話,賀長風只好下車賠禮。

後者掀簾欲出,赭紅衣擺剛露一條邊,那農家如活見鬼般變去臉色,原本就白凈的臉蒼薄如紙錢,他慌張倒退一步,緊接著一轉身沒入深林……

秋僮:“嗯?”

賀長風:“……”

掃霜跟在賀長風身後探出腦袋,連那人背影都沒看見,“嗯?”

“主子,他他他,他是鬼吧,怎麽見著紅衣服的就跑呢?”秋僮緩過神轉頭看向賀長風,結結巴巴,“他若不是鬼,那,那你就是……”

賀長風冷臉不答,只揪住秋僮後領,猛地將他扔進馬車,隨即自己也掀簾入內,冷著語氣吩咐:“掃霜駕車,天黑前到客棧。”

掃霜見主子面色不虞,不敢觸黴頭,只無言行動。

客棧果然不遠,馬車顛簸三刻鐘便抵達。

三人兩間房,賀長風單住。

如今已行至秦西境內。接近邊境的客棧不大,常年門可羅雀。大堂內桌椅布設不多,冷冷清清,使那角落裏高桌上,供燈焚香的神位格外明顯。

“這……這是……”秋僮與掃霜走到跟前去看,見那木質神位上赫然寫著“宜德仙君夏葉青”。

掃霜道:“這夏葉青在秦西境內果真聲望高,這麽偏僻的小客棧裏都供奉他牌位。”

“切,還宜德仙君,無德仙君吧,”秋僮心裏的不屑與不滿都擺在臉上,撇撇嘴涼颼颼道,“明明不是什麽好東西還得了這麽個名號。賀家居世家主位這麽久也沒見梁京哪戶人家給立牌上香啊,他夏葉青算什麽東西。”

“你小聲些!”掃霜輕捂秋僮的嘴“在人家地界上,不可太過張揚,別敗了賀家名聲。”

“誒呦!你們兩個離遠些!不可不敬宜德仙君啊!”客棧掌櫃從後廚進大堂,正看見兩個少年圍在神位邊打量,兩個孩子對那木牌指指點點,引得掌櫃心裏惱火,“就算是上香也不能離得如此近啊!怎麽還用手指神位呢!誒呦你們真是!”

“對不住店家,是我們唐突了。”賀長風從不遠處走來,話客氣,語氣卻聽不出絲毫歉意。

掌櫃的聞言回頭,擡眼瞧賀長風,見這公子生得冷峻高大,眉目間一團戾氣,一看就不像好惹的人物。叫他這麽盯著,平白讓掌櫃的心生惶恐,霎時腦中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小聲嘀咕著,擺手訕訕作罷。

晚飯時間,秋僮被賀長風好一頓教訓,罰他不許上桌,不許用晚飯。飯後,掃霜偷偷藏下兩個饅頭,暗度陳倉回客房。

秋僮癟嘴,啃饅頭就涼水,滿臉委屈:“路邊那農家,他故弄玄虛地嚇唬人,我有什麽辦法。更何況那片林子本就彌散著陰冷靈力,我,我真的以為他是臟東西才拔刀的。”

“主子就是怪你不穩重。”掃霜提壺給倒上一杯熱茶“有武力傍身,還如此驚慌,萬一傷及無辜,他人性命你怎麽賠得起?”

“誒呦,掃霜,你是沒看見。”秋僮喝茶咽下一整口饅頭,“那人長得艷鬼一般,目光極其可怖,我上次像這樣被一個眼神就嚇到,還是先前羽少爺犯瘋病的時候。”

掃霜見此人毫無悔改之意,劈手奪回剩下的半個饅頭。秋僮眼見到嘴的食物不翼而飛,頓時委屈翻倍,只盯著掃霜說不出話。

後者心意已決,帶著饅頭倒退一步遠離,“艷鬼?我還沒見過比我老師更好看的人物。”他語氣停頓,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你真的感受到那林子中有靈力?”

賀長風用過晚飯後,回屋簡單清點乾坤袋。

他翻出倆疊黃宣紙,使客房內筆墨做符,筆下符咒龍飛鳳舞,桀驁張狂,片刻的行雲流水便用光黃紙。

臂縛有機關,暗藏玄機。輕轉手腕擰出暗槽,可藏暗器放黃符。賀長風裝備好符咒暗箭,檢查過腰間兩把赤翼,旋即闊步走出客棧,融入一片濃重夜色。

路旁深林遮天蔽月,行於其中五指難分。賀長風連撚瞬步,身影模糊,在深林中穿行,行至可疑之處,順手往樹幹甩上一張黃符。

天下蔔卦布陣,唯蜀地那群老狐貍最精通。賀長風幼時被送去求學,記得那句:“客喧,圍繞熙攘,奪主之位,意欲困或欲藏。”

眼前這兩副陣,相互沖撞碾壓,不像是為保護陣眼而設掩飾,更像兩只猛獸在拉扯撕咬。賀長風圍繞迷陣在外貼符作保,足足貼出五裏地。

沒見過這麽招陰的,分明是在圈地。

賀長風用光黃符,合掌念咒,林間熒熒黃光千絲萬縷,勾連纏繞,最終匯聚於遠方一點。赭紅身影模糊一閃,朝那裏瞬身而去。身掠過處,風卷揚塵,賀長風剎那間現身於方才那座路旁新墳。

土墳無碑,紙錢零落,一道金光直插墳頭。

賀長風:“……”

所以說為什麽要在生門處堆個墳包?

兩副陣處處針鋒相對,拳打腳踢,唯獨臨近生門時變得和諧異常,甚至共用一道生門——這倆陣主就好這口兒風水是吧

賀長風猶豫片刻,自腰間抽出一把赤翼,照著金光直射的墳尖,上香似的豎直插下。

金光受到指引,“嗖”的匯入劍柄,劍身猩紅,靈力暴漲,把墳尖炸出盆大的坑。

嘶——

罷了,無所謂,死都死了,還能在意自己墳頭夠不夠規整嗎?

賀長風端詳半晌,見那墳頭實在醜,心裏盤算著明天天亮打發倆小子來給添添土。

一把赤翼插在生門,算是引路向標,也算是為破陣作保,即便陣中有詐也可全身而退。賀奉羽手按另一把赤翼劍柄,步入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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