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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頂峰與衰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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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頂峰與衰減

收到信息的於可正在薊城4號線上隨著扶手晃悠。

周天,不是早高峰,但這截地鐵上也沒有空座,她早上開完新聞發布會就回招待所換了身衣服到便宜坊去吃烤鴨。

她這趟來薊城的行程共一周,差旅是國家文物局給安排的,大大小小的研討會報告會開了不老少,最近這幾天她已經見縫插針地欣賞了故宮和天壇,晚上還去逛了潘家園的鬼市,今天中午吃飽了飯就往頤和園的方向奔。

12月底,薊城寒冷,人在戶外行動消耗熱量很快,這會兒慢悠悠地逛出來,上了地鐵,於可的肚子又有點餓了,正在找招待所附近好吃的鹵煮。

得知王曉君終於下定決心要離婚後,於可沒替她惋惜,反而還松了口氣,自從聽說趙鵬對表姐動了拳頭之後,她就積極加入了勸離派。

在她看來,一個會對妻子施暴的男人是最不值得原諒的,即便這個人是孩子的父親也不行,她打心眼裏瞧不上這種恃強淩弱的人。

接連給表姐發了好幾句鼓勵的話,手機裏,遲鈺突然在對話框內跟她發起了視頻通話。

上次兩人在阿裏分開後,遲鈺在鳳城也就休息了不到一個月,就馬不停蹄地前往薊城總部。

除了要頻繁去工作室跟進路路通的招標進程,十一月的 AI創新者大會,十二月的中華股權投資協會(CVCA)年會暨PE/VC高峰論壇,中國股權投資年度大會,再加上公司內部沒完沒了的年終總結會,漫天紛飛的報告書。

這兩個月,他每天都睡酒店,忙得昏天黑地,因為手不方便,周啟明特地給他安排了一個分析師做生活助理。

饒是大把大把地吃補劑,人還是給幹憔悴了,早上給助理開門心情跟上墳似的,走路跟幽靈似的完全沒聲音,再看那張慘白的臉,倒是有些人樣,倆黑眼圈直接掉到蘋果肌上。

好處是酒店倒是距離醫院近,但凡他想用胳膊的借口溜號,請假回趟家,或是跑趟西藏,周啟明一竿子就給他送到了國療VIP,年紀輕輕就實現了骨科與營養針自由。

月初聽說於可有機會來薊城出差時他可謂是翹首以盼,心裏的雀躍壓不下去,晚上老睡不著,跟得了小學生春游綜合征似的。

專門從花店定了幾千多弗洛伊德擺在自己的酒店套房,又趁著其他人喝酒吃飯的功夫在酒店的健身房猛猛練腿不說,還特意花費三個小時去高端沙龍做了個十分effortless chic的發型。

誰知周一於可落地,他人在江州開投資年度大會,夫妻倆小別又小別,再次兩地相隔。

周五他倒是緊巴巴地趕回來了,但於可也忙,沒空見他,晚上還是他自己個兒跑到她住的黨校招待所跟她匆匆見了一面。

今天於可開完新聞發布會按理說也該閑下來了,但她仍然沒去找他,酒店裏那些花幹得幹,癟得癟,已經被酒店的工作人員又當垃圾搬出了房間,他特意交代前臺留給於小姐的房卡還扔在信封內原封未動。

這會兒遲鈺剛從公司的會議廳出來就開始找媳婦兒。

但除了他面上淡然冷清,跟假人似的毫無波瀾,與會人員的表情都蒙著一層焦灼的油光。

今年啟明星的業績直到第三季度還算是強弩之弓,但年終數據一拉出來,大家都看出一瀉千裏的架勢了。

四月到現在,唯一一個新註資的,且還在為公司盈利的企業,也是遲鈺今年最後一家經手投資的鳳城糧食種業。

其他的投資項目,無一例外,全都死於IPO擱淺。

這不僅是啟明星一家公司的困境,年終幾場投資會議開下來,從宏觀層面,不少人唱衰大熱的AI行業即將泡沫化,整體私募股權行業也出現了融資難、投資難的情況。

盈利少,信心低,投資人們難免畏手畏腳,大範圍依賴外資的市場萎縮坍塌,以後投資人面對的是以國有資本為主導的市場。

換言之,啟明星也要經過周期的考驗,去穿越那道窄門。

對於未來公司的業務該如何發展,周啟明的戰略決策方向十分明顯。

今年來數支國內頭部美元基金低調開啟全球範圍募資,他也想走資本出海的那條路。

越是在保守的階段,越要積極尋求市場化。

風險大也意味著高額收益,這一向是他的做事風格,何況他做投資這麽多年,國內各行各業都接觸過,基本覆蓋了所有大熱的,可投資的細分產業,他覺得他已經完成了在此的使命,是時候開啟下一階段的征程。

但作為管理合夥人,一向都對老板的意見“尊重支持”的遲鈺這一次竟然持反對意見。

會上劍拔弩張的氣氛蔓延到會下,不少分析師已經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擔憂,開展國外業務,也就意味著國內的業務將會暫時停擺,裁員大概率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也有一些自恃能力佼佼的經理摩拳擦掌,資本出海勢必要在各大金融中心設立辦事處,紐約,倫敦,香港,這些老牌金融中心即便遲暮也有古董豪車的魅力,無論被調往哪一個地方,聽起來都是那麽紙醉金迷,充滿機會。

不過這些人之中不包括遲鈺,他似乎一點兒都不向往那些金融聖地,不惜要周啟明召開董事會投票表決,也堅持要把更多人員和資金留在國內。

同事們三五成群地下樓前往今晚年會的自助餐廳,遲鈺這一身高定西裝穿得他肩膀酸痛,他剛回到辦公室,拉下百葉,扯開領帶對著手機微笑,身後的玻璃門開合,是周啟明走進來了。

周啟明剛洗了一把臉,這會兒胡茬還有些濕,他進門的時候看到遲鈺正在對著手機屏幕賣弄他那張臉。

那笑容中繾綣的酸臭味太明顯了,熏得他惡心,他心想這可是公司的生死存亡之際,這小子竟然還在無所忌憚地搞男女私情,簡直不像話,他不是才結婚嗎?三年就要出墻了?

不過還好,遲鈺比他邊界感還強,看到他進來了,面不改色地和視頻裏的人說了再見,將手機扣在桌面上,臉上又恢覆了那個克制自持的表情。

他月初已經拆了石膏,但右手還掛著康覆吊帶,不過這不妨礙他仍然把衣服穿得像個時裝模特,西裝革履的遲鈺走到沙發旁邊,用左手給周啟明倒了一杯威士忌。

看著周啟明一飲而盡後,他再伸手,周啟明擋住了他的動作,非常嚴肅地告訴他:“小遲,你來公司才三年,雖然你當上合夥人之後給公司創造了史無前例的利潤,但是你要知道,公司是我一手建立的,這些股東也都是我的朋友,我們是老相識了,在公司決策層面上,你沒有勝算。”

他認為遲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在和他較勁,但看到遲鈺似笑非笑地坐下來,以一個非常放松的姿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後。

周啟明突然反應過來,面前這個年輕人並沒有跟他在董事會背水一戰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會贏得過半的票數。

明知會輸,為什麽還不順水推舟?

周啟明肩膀落下去,重重地靠在沙發上,有些失落地問:“已經有別的地方挖你了?你這是預備離開啟明星了,是哪一家?別忘了我們簽署過競業協議,除非……”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願意為他善後,用錢買人在這行從不新鮮,何況遲鈺是把利器。

昔日以前後輩,忘年交相稱的兩個男人在此刻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某種冷硬而尖銳的東西,不過人與人的關系便是這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利益驅使下,所有關系都有盡頭。

他們是在做生意,不是談戀愛。

不過遲鈺確實不是為了去賺更多錢而離開啟明星,他單純地是累了,燃盡了。

“沒有別的公司,只是我自己不想去國外,離家太遠了。我愛人下周面試,順利的話明年可能要入職刑警,家裏總不能兩個人都在外邊兒吧。”

他在年終會議給出的戰略計劃,與其說是建議啟明星在國內養精蓄銳,不如說是他自己想要休養生息,自從在地下和於可被營救隊挖出來之後,他對賺錢這件事兒就有些動力不足了。

他這輩子很少回頭看,但是這幾個月裏,他總是回憶起自己當年創業時的點點滴滴。

第一次把軟件的日活量做到百萬以上時,他內心的喜悅是那麽純粹,像是以一己之力戰勝了全世界,此後他又逐漸突破了自己的記錄,屢次刷新自己的最佳成績,直到將軟件成功變現。

現在想想,其實當年當他看到現金入賬的那一刻,他對待事業的滿足感已經達到了峰值,此後無論他再怎麽故技重施,利用其他人的公司,將錢變成更多的錢,那些快樂也始終是衰減式的。

最近他更渴望能面對面和於可聊聊天,吃吃飯,做做愛,再躺在一張床上安安穩穩地相擁睡到大天亮。

在外面飄得太久,他想回家了。

周啟明萬萬沒想到遲鈺不想繼續征伐戰場的原因是因為想回歸家庭生活,再三刺探確定了遲鈺並真的沒有搞外遇,剛才和他視頻的是弟妹後,他也有點兒卸下防備地說:“以前酒桌上大家總愛聊自己的一個一千萬。”

“就跟初戀似的,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第一桶金記憶猶新,但後來錢越賺越多,也就失去裏程碑式的意義了。不過這一點我挺佩服你的,雖然這幫人嘴上都這麽說,說什麽第一個千萬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但是叫他們放棄現在的生活,再回到只有一千萬的時期,誰都不會舍得的。”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不然就不會有那麽多平倉返貧的幣圈大佬會選擇燒炭自殺了。

不過鮮見地和遲鈺聊到私生活,周啟明話密了起來,既然今後兩個人並不是敵對關系,那就還有再攜手的可能,他主動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酒,又換上了那副和藹可親的長者模樣。

“你們夫妻感情好是件好事,人能做到專一是很難能可貴的。幸福呢,就是滿足於自己已經擁有的。這是我人到中年才明白的事情。哎,我年輕的時候就是挑花了眼,那時候你知道我有多少女粉絲嗎?”

呷一口酒,周啟明不再明亮的虹膜倒影著當年舞臺上的光束切割與頻閃像素。

“那些果兒每天追著我跑,酒店外面釘梢送禮物的,演唱會下頭尖叫扔內衣的,還有其他想讓我給寫歌的明星後半夜敲我門的……我每天收到的情書像雪花似的,那種生活,燈紅酒綠,眾星捧月,跟做夢一樣。”

說到這裏,周啟明簡直陷入了自己當年全盛期的回憶中,他雙眼迷離地賣著關子。

“聽起來很風光吧?”

“不過我從來沒跟人說過當時我為什麽突然告別了歌手的身份。說起來這其實也跟一個案子有關,真別說,我跟刑警這行業還是很有緣分的。”

周啟明還在吊他胃口,但遲鈺一點兒也不關心這老家夥的生平秘事,他可不需要人生導師。

心思早就飛到於可身上去了,拎起外套他拉開玻璃門才想起絮叨的周啟明。

反正這人過幾天就不是他老板了,他也不裝了,回過頭跟他吩咐:“周,我還有事。晚上年會那我就不去了,你走時把門給我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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