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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糖葫蘆烤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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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糖葫蘆烤地瓜

平房附近的街道上有剛有喝完酒的年輕人燃放煙花和二踢腳。

“咚”一聲,巨大的聲響在胡同的空氣中炸開,於雯捂著另一只耳朵,完全捕捉不到聽筒內的聲音,但在幾秒一次的噪音間隙中,於可突然擡起頭,順風耳般接收到收購站內正在傳來一陣滲人的慘叫。

於雯餘光看到於可人走出了胡同,距離廢品收購站越來越近,不得不合上電話追出去。

就在於可抓住鐵欄桿時,於雯在她身後驚恐地扯住她的衣服。

她聲音非常小,生怕壞人聽到,於是只能調動面部肌肉,做出強烈反對的表情。

“你幹嘛?警察很快就會來了,接電話的叔叔說讓我們原地不動,五分鐘內就會有巡邏的民警過來找我們的。”

但她嚴肅,於可比她更嚴肅,她小小的臉蛋上浮現出一種超越同齡人的堅毅,她非常篤定地說:“有人在求救,我現在就得進去看看,你在外面等,警察很快就來了,你告訴他們我在裏面就行了,我不會有事的。”

於可晃了晃大鐵門,兩扇鐵門被一根粗大的鎖鏈纏繞了兩圈,再用一枚黃銅鎖頭扣在一起。

於可踮起腳,將手從柵欄中伸進去,試圖將鎖鏈扯得松快一些,好讓自己的身體也從縫隙中穿行,但是無奈鎖門的人非常謹慎,她推了半天,也只在兩扇門間推開一掌的縫隙。

鉆入的辦法失敗,於可很快放棄了從地上走,像只潑猴,兩三下就爬上了鐵欄桿。

醉酒的路人相繼從胡同外的街道上離開,周遭重新變得安靜,於雯也聽到了收購站內正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聲音慘絕人寰,一聲比一聲小,似乎將死之人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大約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後一聲那個女孩子叫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媽媽”,但這裏沒有她的媽媽,也沒有心軟的神,除了於可和於雯這兩個屁大點的孩童外,附近甚至沒有任何大人可以聽到女生的求救。

周圍的風忽然凝固了,月亮從烏雲中露了出來,借著茭白的光線,於雯看到空中的雪花不再下降,反而無重力般懸置著。

像是影片被按下了暫停,一切都靜止了,連天上的星星也不再閃爍,可唯一在於雯視野內活動的,就是於可不停在鐵門上向上竄的身體。

眼看於可越爬越高,於雯心一橫,也學著她的樣子拽住了鐵欄桿蹬了上去。

兩個急於救人的小孩子誰也沒註意到,廢品收購站的大鐵門年久失修,插在磚縫中的合葉早已被雨雪腐蝕得松脆。

一個小孩子的重量還算堪堪,待於雯也爬到鐵門的三分之一的高度時,合葉突然斷裂,五米高的巨物轟然朝著姐妹倆的方向倒塌。

天旋地轉,於可休克前最後看到的畫面就是於雯被大鐵門擠壓到變形的身體,和一雙留著血淚還在回望她的眼眸。

“因為她沒有我爬得快,還在下面,整個鐵門的重量幾乎都壓在她的身上。”

近千斤的重物因為於雯的身體被墊起了一個高度,於可因此在摔下時只是被壓斷了兩根肋骨,僥幸逃過一難。

而於可用盡全力地嘶叫,試圖伸手將姐姐將巨物下拽出來的聲音驚動了正在實施犯罪的殺人犯。

一念之差,致命的刀子沒有戳進胸膛,被鐵鉗,刀片,釘子,打火機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受害者在當晚存活了下來。



於可的故事講完了,狹小的空間裏,氣氛異常沈重。

遲鈺伸出左手想摸一摸於可的手心,但在手指距離她肩膀還有兩厘米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那天110報警服務臺的接警人員很細心,除了將找孩子的出警指令報給附近巡邏的民警,還把有關9.05的訊息同步到了專案組。

遲鈺隱約記得,當時他父親解救的受害者就是一名郭姓女子,至於被大鐵門砸傷的小孩,被歸納為連帶的隨機事件,很快被大案破獲的喜訊沖淡。

恐懼與慶幸都具有穿越時空的能力。

二十年過去了,時至今日,鳳城人對9.05連環殺人案給城市籠罩的不安仍然記憶猶新,他們當然也銘記著次年案子被破獲後那種普天同慶的喜悅。

有人記住了窮兇極惡的殺人犯,有人記住了受害者是怎樣備受淩虐,但沒有陌生人會記住一個碰巧死在雪夜的小女孩,也沒人會特意翻找陳年的舊報紙,去看一看那個在抓捕夜內搶救無效的刑警到底長了一張什麽樣的臉。

他們都被遺忘了,或被動,或主動。

就連血濃於水的遲鈺也選擇了將心中的“父親”蓋上一塊黑布。

但於可常年假裝於雯的口吻回覆筆友的信件,又更長久地承載著父母的期許,活成姐姐該有的優秀的模樣,換言之,她每日都在重溫那天發生的不幸。

遲鈺喉嚨微酸,他和於可曾在同一天,因為同一個案子失去了至親至愛,又在同一天因為佑護同一個小孩子此刻被困在地下。

這是一種人與人能達到的,再緊密不過的連接,可這相通的心意又是如此的殘酷,好像利刃刮骨,讓他沒辦法在不傷害到她的前提下進行安慰。

他理解她的痛苦,所以難以開口。

半晌後,他才擁抱著她的肩膀,輕聲道:“所以你後來代替她回覆了我的信……”

高三那年,遲鈺曾懷疑過跟自己通信的人就是妹妹,欣喜之餘,少年還有種被長久蒙騙的憤怒。

他沈不住氣,曾三番五次試圖拆穿她的謊言,刺探妹妹會報考的志願學校,打探妹妹喜歡的專業,甚至口氣不善地詢問對方具體的家庭住址。

他也懷疑過對方根本沒有一個雙胞胎姐妹,那不過是又一個“於雯”用來彰顯自己特殊的謊言。

盡管各種證據擺在面前,於可被逼得節節倒退,但她非但嘴硬不承認自己就是妹妹,反而在最後一封信中非常決絕地告訴他,自己的妹妹早就幾年前的一場意外中喪生了,他的推斷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於家只有過一個小孩,那個孩子就是於雯。

“你當時肯定很討厭那樣咄咄逼人的我吧。”

其實他又有什麽資格去索要她的真誠,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展露過交友的誠懇,慢熱的人總是看似占據上風,但有朝一日,終究會被自己親手扔出的回旋鏢紮中,這才驚覺控制權原來始終在推進方的手上。

但青春期的自我是唯吾獨尊的,年少的驕傲目空一切,他接受不了這樣一個先熾熱的朋友卻率先變冷了。

信件中斷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想起這個“她”就覺得挫敗,難過,失落並心存報覆,後來再遇見“她”,這些情緒變得輕盈起來,嗔怪被歡喜替代,易如反掌。

於可方才哭了太久,現在淚腺中場休息,她的聲音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她回握著遲鈺的手,搖了搖頭。

“相比說是討厭你,其實我更討厭的是我自己。”

“畢竟還是年紀太小了,而且你也知道,我從小就情商低,可以說是沒有你們那種通達人心的慧根嗎?從醫院醒過來時除了失去姐姐的難過外,其實我還有種自己能活下來的慶幸。”

於可在醫院急救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父母哭泣的面孔。

他們擁抱她,親吻她,反覆呼喚她的乳名,讓她感覺到活著是件多麽溫暖的事情。

當她在病床上享受著醫院裏的暖氣,吃著於德容給她買來的糖葫蘆和烤地瓜時,活著的價值以一種質樸又甜蜜的形態,展露在這個即將慶祝十歲生日的孩童面前。

她仍然會做噩夢,夢魘中小小的身體反覆從大鐵門上狠狠跌落,但失重驚醒後又會迅速平靜下來,因為病床邊的於德容和李慧娟如金剛護法,一左一右,睡夢中仍然牽著她的雙手。

不過這種活著真好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於可發現,相比她幸存的事實,大家好像更願意讓於雯活下來。

不像成年人的葬禮有一個給眾人悼念死者的機會,那流程完全可以按照親屬的心意,大操大辦,極盡繁瑣。

兒童早夭被視為大不吉,遵從“夭折者從簡”的習俗,本就是越快越好,加之當年鳳城已經被劃分為火葬區,公安介入後,於雯的遺體在停屍間逗留不到一天就被送往火葬場。

待於可出院,於雯的骨灰已經入土為安,連一個簡單的,家人之間的告別式都沒有舉辦。

也是自那天起,與丈夫一同帶著小女兒回到家中的李慧娟突然倒下了。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出門,終日郁郁寡歡地躺在床上哽咽啜泣。

盡管於德容和於可變著花樣地逗她開心,將各種精心準備的餐食,用托盤端到她的床頭,她也神情淡漠厭惡,吃不了幾口。

原本烏黑亮麗的頭發花白了一半,臉頰的脂肪墊也迅速凹陷了下去。

年假結束,食堂領導體諒她失去孩子的苦楚,又特地給她批了半個月的喪假,但正月過去,喪假也結束了,李慧娟仍然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班不能不上,那是她高中畢業後頂替了老爹的崗位才謀來的生計,於是強迫自己洗漱出門,振奮精神。

可惜那精神頭是貧瘠有限的。

她在家以外的地方還能勉強扮演著正常人的角色,面對其他人的關心,同情,她目不斜視,只用一句冷硬的“我沒事”來謝絕。

但下了班一回到家,李慧娟像是被陽光照到的吸血鬼,即刻被打回原形,對著鏡子卸下厚厚的粉霜和口紅,茍延殘喘的模樣觀之駭人。

很多次,於可在夜裏被母親的動作驚醒。

她總能看到母親站在自己和姐姐的房間裏,搜羅著於雯的衣服,照片,然後抱著這些物件,爬到高低床上於雯的位置,蜷縮著身體痛哭流涕。

母親隱忍的哀嚎像碎玻璃渣,再遲鈍如於可,被紮到心坎時也知道母親是在為姐姐思念成疾。

所以在又一次,母親因為低血糖在廁所暈厥,醒來後摔傷了顴骨,又一言不發拒絕吃飯後,於可備受煎熬,淚汪汪地看著母親青黑的眼圈和布滿青筋的手背,想了個辦法。

她跑回房間裏,脫掉了身上的運動服,打開姐姐的衣櫃,換上一套灰色的洋裝。

那裙子是毛呢料的,沒有絲毫彈力。

於雯生前身體單薄,人在衣中晃,套上還有不少餘量,但於可穿上時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

她的小將軍肚懸在空中,要用力吸氣,才能把裙擺的部分從上半身扯下去。

窄小的連衣裙像是束腰,勒得她不能呼吸,頭暈眼花。

於可扶著桌子適應了一會兒,隨後她又小口喘著氣,用於雯抽屜裏的發卡在自己額頭擺弄了一下,將所有劉海都往後梳起來,貼在頭皮上,笨手笨腳地紮了個迷你馬尾。

那天李慧娟終於上桌吃飯了。

中途她看到於可胃口不佳,一直用筷子撥弄碗裏的米飯,主動給孩子夾了不少素菜,還對女兒很是溫柔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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