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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夫妻權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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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夫妻權力結構

在百度健康上輸入驚嚇後的反應,腦病科的醫師們會給出這樣官方的回答。

有的人會表現出驚恐性焦慮的自主神經癥狀,比如心動過速、出汗、面赤、心慌、氣短、頭暈、惡心、嘔吐等,這都是常態,但有的人也會表現出分離癥狀,譬如麻木、情感反應遲鈍、意識清晰度下降,就像於可這般。

破天荒,遲鈺今天從機場出來,沒回家去換他那輛需要彎腰才能鉆進去的跑車,就開著他前些天去機場出差的奔馳G63來。

鳳城機場的停車樓是五年前修的,半封閉,四通八達。

在西北,這樣的停車場內幹凈不了,車子放在裏頭能免去日曬,但少不了刨土揚灰,剛才於可上車時墨跡,眼下在褲腿,袖管,蹭了好些的灰。

遲鈺餘光睨著她用手一點點搓那些土,想到她剛才上車時竟然跑去拉後排的門就火大。

還好他眼疾手快,趕在她開鎖前將四個門子全鎖了,不然夏文芳就站在家門口看著,她準備怎麽解釋自己不上副駕駛的原因?

一對鴛儔鳳侶,已婚才三年,蜜罐還沒泡夠呢,又不是說有了孩子要格外照顧,怎麽坐車時就要一前一後,夫妻離心似的。

G63因外形過於方正向來有棺材板的綽號,以前遲鈺還不以為然,但回家這一路上他確是也覺得車內的氣氛像追悼會了。

他不明白,於可怎麽就坐得住,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衣服褲子,從頭發絲到腳底板,跟鋼筋混凝土澆灌了似的,巋然不動。

她該解釋,立刻解釋,馬上解釋!

陽光花苑在老城區,四季雲頂在新城區,鳳城地兒小,兩方直線距離一共不到十公裏,遲鈺的耐心可能也就這麽長,眼看車子駛入了小區停車場,於可還是雙唇緊閉,革命鬥士的神色,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不是嚴刑拷打,只是平淡地吩咐她。

“明天跟我去趟美林藝術館,那邊有個閑職剛空出來,下午幫你問了內推,明天面。”

車子停下來,觀察到於可的脖子小幅的地朝他這邊扭了一下,遲鈺的口氣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緩。

“藝術館人少,活也清閑,展出五年換不了一次,待遇也比你現在的要好。”

他是絕對的實用主義者,思考的方式完全忠於事實。

在職場上被穿小鞋的是於可,這事件的理由並不是他造成的,本跟他是毫無關聯的,但眼下隨手幫她把棘手的問題解決了,發現自己其實可以更多地利用自身優勢幫助到她,從結果倒推,他好像也平白地生出一種責任與義務。

如果他從頭便遏制了她在職場中遭受不公平待遇,她就不會被迫的,決心跑到青藏高原上去吃苦受累,去實現她的曲線救國。

想到這裏,遲鈺的態度幾乎可以稱得上和藹可親了。

“正好,你可以利用空閑時間重新把你……”

下午呆在陽光花苑等於可下班時,除了給她牽橋搭線,重新梳理簡歷,遲鈺還為她瀏覽了不少往年公安部門,司法行政的招聘簡章。

以於可的學歷和素養,想要進入基層工作不成問題,再不濟,她考公接連失利,也可以去做門檻更低的協警。

但他思來想去,叫於可去當臨時工實在有些大材小用,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於可所習得的藝術技能,遲鈺認為,她更適合做一名畫像師。

這方面他也針對政府披露的公開數據做了調查。

現今全國兩百多萬公安民警中,模擬畫像技術人員僅有一百餘,想要走這條路不容易,不僅要有完善的繪畫功底,還要系統的學習犯罪心理,刑偵,預審等眾多科目。

推翻以往的職業生涯從頭開始,本來就是一件苦差,於可需要更多的空閑時間來轉行,藝術館的工作就顯得尤為契合。

她可以不必脫產就能輕松地完成成人再教育。

這本是天衣無縫的安排,是雪中送炭的善舉,可於可的反應讓他意想不到。

遲鈺那半句“真正想做的事情”還沒說出口,就被她憤怒地截斷,她是扭過頭來看了看他,但那眼神不是為了和他進行情感交流的,她白的有些發青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感激,眼睛雪亮,反而充斥著一種鄙夷。

那鄙夷像細碎的光斑,從她的眼尾流到鼻尖,又從人中躍到齒間,很耐人尋味。

“我不去!”

“我為什麽去?”

“我在博物館有工作,我工作的好好的,幹嘛要換呢?”

“就因為你的一句話嗎?憑什麽!”

於可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像是在沈靜的湖面上砸進幾塊大石頭,她只管自己說完,就一肚子氣地拉開車門下了車,人走下去了,還沒忘記伸出胳膊,把那一大包拖鞋薅走。

從戀愛到結婚,三年多,遲鈺從未見過於可如此壞脾氣的一面,委實也是讓她這毫無邏輯的亂拳打蒙了,餘光裏,反客為主的於可已經進入了電梯,他這才拿著車鑰匙追下去。

即將閉合的電梯探進一只骨節秀氣的手,於可本想心一橫把這討厭鬼夾出去,但終究是對美麗的事物抱有憐惜,沒忍心,迅速變換手腕的位置,用指腹按下開門鍵,沒讓那手被金屬門毀於一旦。

可惜那好手的主人長了一張賴嘴,隨著手進來了,那碎到不行的嘴也進來了。

“於可,你什麽意思?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我還沒讓你道歉呢,你還給我演上惱羞成怒了。怎麽著,你瞞著我去外地工作這件事做得很對嗎?”

說到氣急,遲鈺冷笑一聲,口齒化利劍,接連出招。

“來,你給我講講唄,你是怎麽做對的?這麽大事你不用跟我提前商量嗎?”

“你還知道自己結婚了嗎?你到底拿我當什麽了?”

電梯緩緩上行,於可正收著,本來想把這場惡戰帶回家中,不想在公共區域丟人現眼地鬧。但遲鈺不依,非要跟她纏鬥,一句句話難聽,偏往她心窩戳。

於可被他問得眼白泛粉,喉嚨發緊,幾乎有全面潰敗的跡象,一顆心只能硬起來,捏著拳頭面無表情地擡頭回擊。

“什麽什麽意思?你婚前還說你是無業游民呢,你怎麽婚後就做起風投了?”

“你做投資經過我同意了嗎?你隔三差五的出差跟我報備過一次嗎?誰是三歲孩子嗎!早不就商量好了,相親結婚,搭夥過日子,你跟我這兒裝什麽呢?你拿我當什麽,我就拿你當什麽!”

她沒跟他說自己去阿裏搞田野修覆斷然是欠妥,於可也不是完全冷酷無情的人,曾幾何時,作出決定後,她也輾轉過,想著如果事情敗落了,兩人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遲鈺如果真的能理解她,支持她,讚同她去外地學習進步,願意等等她,那麽這場婚姻還有挽救的可能性。

她一定念他的好,再把兩個人的日子努力往一起歸置歸置,一切從長計議。

可事情的走向卻是急轉直下,他在夏文芳面前裝得像個紳士,可到她這兒,一句話的事兒,就將她的決定抹殺了。

他不僅在外人面前篡改她的意圖,還敢自作主張地替她換工作,就好像結了婚,她這個人就賣給了他一樣,什麽都是他說了算。

這又不是舊社會,他是地主,她是童養媳,嶄新光明的藍圖下,男女平等,她怎麽不知道自己在結婚的時候還上交了自由意志?

“我去阿裏的事跟不跟你說又怎麽樣,你有什麽權力阻礙我的工作?”

得虧電梯暢通無阻,沒有看客中途進來參觀這場丟人現眼的爭執,電梯門一開,於可再次率先離開逼仄的空間,頭也不回地說:“什麽叫還沒落停,你不用假好心在你媽面前替我掩飾,我的名額早就報上去了,就等著入隊了。”

“我去支援修覆項目,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我就是要去!誰也別想攔著我,誰壞我的事,我跟他沒完。”

於可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大有孤身一人拿火把,對付豺狼虎豹的姿態,這個“他”不僅是遲鈺,也是“她”,是李慧娟,是所有背地裏聯合起來阻止她去皮央的人。

遲鈺也出了電梯,他不樂意朝著她那圓咕隆咚的後腦勺說話,甩開了步伐走到她身側,盡可能縮短兩人的空間距離。

“你別狗咬呂洞賓,咬天咬地咬一切。”

“我那叫假好心?我那是怕你在我媽面前下不來臺,給你個臺階使!”

遲鈺也是讓她幾句話給激起那陰陽怪氣的老毛病了,毫不保留地表現出經常克制在禮貌之下的諷刺,挪掖,又針又砭。

“您倒是真誠,在飯桌上幹嘛呢?給我發那老些消息,又是嗎啡片,又是體檢報告,說的好像您多關懷我家裏人似的。於可,多虛偽啊你,你要是真心為老太太好,六月三號,她每年例行體檢,你陪她過去怎麽樣呢?”

“你不用問這個問那個的,你去掌握第一手資料。”

大門一開,於可和遲鈺雙雙往裏擠,挺寬個門,差點兒都沒進去。

別看遲鈺高,是個男的,平常仗著雄性優勢經常在床上欺負她,那還不是因為沒穿衣服時她弱點比他多,眼下倆人好端端地合衣站著,於可也不是吃素的,她身體好,一身蠻力,跟只迅猛龍似的狂蹬後腿,楞是踩著遲鈺的腳面給他絆了個狗吃屎。

還好他胳膊長,重心不穩時撐住墻,這才算沒摔死。

行啊,夠不講究的,說不過他開始動用武力了是吧?

遲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的38碼的臟腳印,收回貼在墻面的手,決計不跟她一般見識,仍然橫眉冷對地自問自答。

“哦,什麽?不去?為什麽呀?因為您老人屆時要去外地工作。”

“你這麽有理有據的,怎麽不跟倆老太太說說你的決定呢。你為什麽不說?你藏著掖著幹什麽啊?心虛?”

跟他的家人說她的決定?

聽到這兒,於可打開冰箱找涼水的動作凝滯下來,可能是保鮮室的冷氣太足了,她心裏的火去了大半,雞蛋儲存盒上倒影的臉由怒轉哀。

外派工作不過是個引子,她是要離婚的,以後他的家人們無論再怎麽好,也不是她的親戚了,她可沒有傻到認為,自己從陽光花苑獲得的喜愛是因為她個人而存在的。

那些連帶的關心,照顧,示好,慈祥,不過是因為她是遲鈺的配偶。

那個家中被無條件寵愛的人始終是遲鈺,那些源源不斷的愛經久不衰,長成了茂密的森林,她不過是連帶收獲了一些熟透掉落的果子。

因為婚姻而存在的人際關系,也會隨著離婚而即刻結束。

雙方的角力在無形中結束了,因為於可率先卸了力,她不想和他爭辯了。

原來無論是不是自由戀愛或相親結婚都一樣,剛才他們吵架時拳拳到肉的樣子倒是有點兒李慧娟和於德容年輕時的風采了。

這才發覺吵架也是需要親密感的,有些憤怒是建立在共鳴的基礎上的,如果夫妻之間連基本的理解和尊重都沒有,那麽委屈也就變得無處訴說,開口便成了笑話。

於可現在看自己就很像個笑話。

“是,你說得也對,這麽一看我是挺虛偽的,六月三號的體檢我去不了,我不能為了她而改變我的工作計劃。”

“但這一點上你跟我不是一樣嗎?你也不會為了誰而影響你的工作。”

同樣一件事,為什麽她的工作變動就會引起這麽大的紛爭?

其實不過是因為他看不起她,一個不受到尊重的權力下位者,做什麽決定都是錯的,都是需要高位者來鎮壓的。甚至他以前就看不起她,至於他為什麽要和一個自己瞧了不上的人結婚,除了不良居心,於可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遲鈺不知道於可內心的波動,他自以為他的話術占據了道德制高點,撬動了於可這顆笨石頭,感化了她。

繞過島臺,他看到於可正在低眉順眼地擰一瓶礦泉水,面上明顯沒有怒氣了,他以為她恢覆了理智,也放松下來,扯開喉結處緊繃領帶,坐在她的對面,隔著一段最容易觀察她態度的距離,繼續自己的論點。

“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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