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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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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這以後,曹靜璇似是心中有愧,再來玨府,不吵不鬧,只是習慣緊緊抱著皇甫玉溪入眠。

不在的時候,也一如既往地命人小心仔細照顧玨府飲食起居。

轉眼,日子又過去了好些,不覺間,酷暑消盡,魏國的秋天開始轉涼了。

“大王,容女婢稟報!”

翠兒看到曹玹黑著臉氣勢洶洶地闖進芙蓉閣,想到曹靜璇在午憩,想攔又不敢攔。

“滾開!”曹玹人不大,氣勢很足,不耐煩地推了一把,翠兒便踉踉蹌蹌地跌倒了。

“何事?”曹靜璇已然醒來,端坐在案幾前,頭也不擡地翻著桌上的奏折,聲音不怒而威,“大白日的,吵吵鬧鬧,成何體統?還有沒有宮中規矩?”

曹玹打心底裏還是有些忌憚這個皇姐,然而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他梗著漲紅的脖子駁道:“皇姐和我談‘體統’‘規矩’?那皇姐呢?為什麽不以身作則?”

這些日子,國事、私事縈繞,曹靜璇本來就心中煩躁,此時聽他這麽說,更是有些不悅。

她擡眸,陰沈的目光射向他,也不言語,凜冽的目光沒有絲毫溫度。

曹玹聲音發怯:“我知道南樾郡主的下落了,皇姐有意包庇,難道不怕落個通敵叛國之名嗎?”

“是從顧羽那裏知道的吧?”曹靜璇重又垂了眼簾,將閱過的奏折“啪”的甩到一側,然後嗤笑一聲,“我看你是要將曹家的江山拱手讓給顧家了!”

顧羽仕途平順,一路飛升,除了顧氏強大的後援,自然還有曹玹的推波助瀾。

雖然曹玹年僅十一歲,在朝中眾大臣心目中威望不足,但“王”畢竟是“王”,王旨還是很有份量的。

顧羽也是聰明得很,不僅在朝中拉攏各個大臣,還把曹玹哄得團團轉。

而做好這一切,他只用了不足兩年的時間,可見他的睿智和手段。

“穩住顧相,就是穩住顧家,我做的有什麽不對?”曹玹有些不服氣。

曹靜璇嘆了一口氣:“你太過心急了,小心驅虎吞狼。”

顧元良畢竟年事已高,算來也沒有多少時日。

但是顧羽不同,正值壯年,且論權謀和野心,遠遠超過他爹。

回國以後,幾番相處交談,曹靜璇越發覺得顧羽和最開始的魏國才子已經完全判若兩人。

“至少顧相是魏國人!”曹玹又說,“可是皇甫玉溪呢,她是南樾人,南樾到現在對我們襄州十六郡還虎視眈眈呢,若不是顧家軍在戍守,南樾大軍早就打到上京來了!”

“曹玹!”曹靜璇怒了,“顧家軍!顧家軍!你是不是瘋了!我大魏將士忠於的是國家,不是顧家!你又知不知道顧羽鬻官賣爵!將親信安插至六部及地方要職,他的屬下在恩科和賑災上徇私舞弊,中飽私囊!九州百姓苦不堪言,文人士子怨聲載道!”

“他們怨聲載道,還不是皇姐你把持朝政,我這個魏王不能親政,不過是個擺設!”曹玹有些忿然,怒目圓睜。

曹靜璇聞言,不知道曹玹何時竟然有了這樣的想法,登時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罷了,又斂了氣焰道:“這些話你藏在心裏很久了吧?”

曹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我知道皇姐是父王臨終前托付的輔政長公主,你想掌控朝政,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不能掌控我的大婚,我的正妻我必須自己選擇!”

曹靜璇聽罷,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曹玹還是沒有放下這件事。

按照朝例,曹玹已經到了選妃成親的年齡,溫婉嫻靜的貴家世族之女那麽多,他偏偏相中了飛揚跋扈的顧阿嬌。

關鍵是,這顧阿嬌還是顧羽的親外甥女。

“皇姐,如果你不明正典刑處死南樾郡主,那我也不會聽你的話,娶大司馬的女兒!”

一場爭吵,不歡而散。

曹玹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翠兒這時端著養神湯進來,輕輕放到案幾上,然後小聲說:“公主,小廚房熬了湯,魏王還小,您不要和他置氣,小心傷了身子。”

曹靜璇手肘撐案,指腹在額間輕輕揉著,想到什麽,她擡頭:“玨府那邊有沒有什麽消息?”

她知道,一旦顧羽和曹玹知道了皇甫玉溪的落腳點,難免會動其它的心思。

心裏尋思著,命人傳劉將軍來,再派一隊護衛前去把守。

翠兒道:“沒有什麽消息,一切安穩。”頓了頓,又說,“公主,我看郡主的安危您倒是不用太過擔心,把守的人說,郡主功力已經恢覆七八成,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倒是您,應當註意身子——”

曹靜璇猛然擡頭,有些難以置信:“她的功力恢覆了七八成?什麽時候的事?”

翠兒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而後據實回答:“聽說有些日子了,秋月那丫頭每日陪練,飛檐走壁,刀光劍影。”

曹靜璇聞言,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皇甫玉溪功力已經恢覆到這麽高,那之前那晚……

如果她要推開自己,那定是易如反掌、輕而易舉的。

可是她為什麽沒有呢?

再想到皇甫玉溪衣衫碎裂、任由自己欺負的模樣,曹靜璇心中一緊,急忙起身,命人備下馬車,匆匆忙忙地趕往玨府。

秋日的午後,天氣暖洋洋的,蟬聲微弱悠長,讓人不覺有些困意。

到了玨府,皇甫玉溪正躺在涼亭的橫塌上小憩,竹幾上的茶杯冒著氤氳的熱氣。

“公主!”侍奉的丫鬟看到曹靜璇,皆齊刷刷跪拜行禮。

皇甫玉溪聽到動靜,悠然睜開眼,看到曹靜璇,有些詫異。

曹靜璇沒有吱聲,在旁邊坐了下來。翠兒急忙給她倒了一杯茶。

“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吃過午飯了嗎?”皇甫玉溪問。

曹靜璇垂眸,沒有言語。

倒是翠兒,忙接話,從卯時到現在,沒有進食,連小食點心也沒吃。

皇甫玉溪聞言,二話不說,揮手讓人去準備飯菜,就在涼亭中用膳。

沒一會兒,飯菜便都端了上來。

皇甫玉溪見她小口小口地吃,雖然嘴在動,但是飯菜幾乎未動,再看她垂眸靜默,眉眼間心事重重,便猜到她定是有事。

“發生什麽事了?”皇甫玉溪開口,“不妨和我說說,興許我可以幫你出個主意。”

曹靜璇擡眸看向皇甫玉溪,眼含委屈和沈郁,像一團濃的化不開的霧。

不料,皇甫玉溪倒是聰穎,一針見血:“是顧羽讓你憂心了吧?”

她雖然不出府門,但是並不代表兩耳不聞窗外事。

對於外界的局勢,不管南樾還是魏國,秋月都會一一稟報她。

顧羽這兩年羽翼豐滿,不僅大肆在朝中各部和地方要職安插親信,公然攔截奏章、幹預司法。

甚至排除異己,用矯詔處死一朝中大臣。

臣子權勢大到如此地步,沒有任何一個帝王可以忍受。

然而顧羽不僅做到了這一切,還把小魏王哄得開開心心的,自己穩如泰山。

可見,此人不除,日後定是魏國的禍患。

“走!”皇甫玉溪見她無心用膳,便拉起她的手回了書房。

在書案上緩緩鋪展開一面雪白宣紙,皇甫玉溪抓起筆,沾了墨,便在上面圈圈寫寫起來。

曹靜璇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慢慢才發現她寫的正是魏國的勢力分布。

皇甫玉溪收了筆,指著宣紙上的文字圈畫道:“其實呢,顧羽之所以敢獨攬朝政,無非有兩方協助,一來是顧家的軍事大權,二來他提拔的朝中官吏,這兩方勢力猶如他的羽翼,需要一一斬斷……”

她分析的,曹靜璇也明白。

只是顧家勢力根深蒂固,如何鏟除得了?

而且朝中內外都有顧羽的眼線,她甚至謀劃過刺殺。

但是派出了幾波刺客,皆無功被滅。

“你不可以暗殺顧羽,名不正言不順,他一死,群龍無首,麾下官吏定會大亂,屆時你就算殺了他,也不利於朝堂穩定。”皇甫玉溪似乎洞察了她的計劃。

“我覺得顧元良可能是個突破口,”皇甫玉溪又說,“我早就聽聞他戰功卓著,在軍隊中極具威嚴,他要是想反,可能早就反了,會不會他和顧羽根本就不是一條心?”

曹靜璇一楞,有些顧慮:“我父王臨終前——”

“先魏王臨終前只是懷疑他的死與顧家有關,但並未有直接的證據,如果只是忌憚顧家勢力,提醒你提防呢?”

皇甫玉溪分析的鞭辟入裏,不僅把曹靜璇原本的想法都猜到了,而且還把各個環節給她串了起來。

“你派顧羽南下查案,想在半路派刺客暗殺,不如趁他離開上京,把他朝中親信調走,屆時他回來了,也是孤立無援,到時候謀劃智擒顧羽,革職禁錮,他一倒下,他手下那些烏合之眾便也沒了辦法。”

“至於顧元良,你可以試探一下他的口風,若是他只是在意王侯爵位,大可賜予他。若是他和顧羽是一道的,還需要徐徐圖之……”

燭光在皇甫玉溪線條分明、略顯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長睫在眼瞼處覆下一小片陰影。

她目光深沈,眼神銳利,好似沈靜之下洶湧的暗流。

“你說呢?”皇甫玉溪側過臉,看向曹靜璇,這才發現她在發呆楞神。

曹靜璇慌忙回過神來,臉驀然一紅,為自己聽得入了迷、看得入了迷而有些羞謹尷尬。

“我也是這麽想的,先穩住顧元良,再派顧羽離京,”她的計劃是半途刺殺顧羽,但聽了皇甫玉溪的分析,覺得不無道理,似乎趁機調派他的親信離開更好,“可是顧羽親信遍布六部,怕是很難一下子清除。”

“不要著急嘛,你只需要抓關鍵幾人,至於其他,不過趨炎附勢之人,見你要對付顧羽,他們怕是嚇得不行。”

說罷,又給曹靜璇分析了一番。

沒想到,兩人對朝中的局勢看法竟然不謀而合。

“所以呢,治國不是那麽容易的,要慢慢來,顧家功高蓋主,是你們祖上幾代遺留的問題,也不是你一下子就可以解決的。”

見曹靜璇神色松緩了很多,皇甫玉溪揚起一個笑:“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可以安心用膳了?”

曹靜璇一怔,才意識到,原來她真的很懂自己。

懂自己的為難,懂自己的困惑,也懂自己的處境。

再次在桌前坐下,曹靜璇胃口好了一些,然而沒吃幾口,又擡眸看向她,欲言又止:“你身體怎麽樣了?”

皇甫玉溪坦言:“沒什麽大礙了,功力恢覆了不少,至於像從前那樣,大抵還需要些時日。”

曹靜璇點了點頭,又垂眸繼續說,沒吃兩口,旋即又擡眸,有些吞吐:“對不起……那晚……”

皇甫玉溪一楞,似是也回憶起了什麽,臉有些不自然的泛紅,低著頭道:“沒事兒。”

“你……”曹靜璇又支吾地問,“你為什麽不推開我?”

皇甫玉溪擡頭,嘆了口氣,道:“功力剛剛恢覆,下手沒有輕重,我擔心會傷了你。”

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曹靜璇聽罷,心裏說不出的失落與難過。

她以為皇甫玉溪是因為心裏有她、愛她,所以才願意與她在一起。

沒想到,只是因為擔心傷了她。

“你……”曹靜璇遲疑半晌,猶猶豫豫地開口,“是不是真的喜歡落雪了?”

如果皇甫玉溪真的喜歡落雪,那她不是不願意成全她。

盡管萬般不舍,千般痛心,可還是願意成全她們。

因為她愛皇甫玉溪,不願意她為難糾結,更不想折了她的羽翼,一直圈固著她。

皇甫玉溪沒有說話,而是問道:“要除掉顧羽,你真的下定決定了嗎?”

曹靜璇一楞,看到她眸子裏的探究與質疑,登時委屈極了,聲音也染上了哽咽:“難道到現在,你還認為我愛的是顧羽嗎?你不愛我,也不要這麽輕視我的愛!”

見她一落淚,皇甫玉溪旋即有些心疼和不安起來,忙拿了帕子給她擦淚,連連道:“對不起,對不起。”

曹靜璇撲在她懷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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