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萬聖節失樂園（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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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萬聖節失樂園（13）
巫毒娃娃睜大了眼睛，腦袋一片混亂。
記憶明明滅滅，像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燈，透過黯淡的燈火，它好像看到了最開始，被巫蠱師召喚出來不久時的自己。
——死亡棺木公會，實驗室，裝滿了沸騰魔藥的鍋爐旁邊。
[“……你說你不想要擔任‘詛咒’的使命，而想要擔任‘祝福’？”]
剛出生不久的巫毒娃娃扯著巫蠱師的衣袖，仰著頭，紐扣大的眼睛裏面滿是淚花。
它身上，剛縫好不久的傷口居然又裂開了，裏面的棉絮和稻草掉了出來，淒慘地拖在地上，看上去前不久，才被人開膛破肚過，小短腿和小短手都各少了一只，一只紐扣眼甚至被人扣了下來，露出背後空洞洞的眼球，身上還有好幾個腳印。
它才在巫蠱師的命令下，坑害過一個玩家，只是玩家也沒有放過它，在被清出副本之前，用技能攻擊巫毒娃娃，就差沒當場把它五馬分屍。
巫蠱師看著渾身是傷的巫毒娃娃，忍不住皺眉：
[“先不說那些，你怎麽又破破爛爛的了？是不是又和玩家杠起來了？”]
[“說了多少次，你就算不用故意刺激他們，只要你在他們身旁，他們也會倒黴的。”]
[你越刺激他們，他們反而會破壞你破壞得更嚴重……為了修覆你，我已經用完了三盒針線了。”]
巫蠱師有些無奈，他罩在巫袍之下，嘆了口氣，隨即拿出針線盒，細致地給巫毒娃娃開始縫合傷口。
可和以往乖乖被縫時不同，巫毒娃娃這次居然不依不撓起來。
它先是一把揮開了巫蠱師要幫他縫合傷口的手，緊接著瞪著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拼命地做出各種姿勢。
巫蠱師一楞，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巫毒娃娃拒絕他的行為，他有些疑惑，隨即，試圖解讀著它的動作。
[“我、想要、知道……”]
巫毒娃娃站在實驗臺上，只剩下一只的眼珠含著淚，先是自己牽起了自己的手。
[“什麽、是、牽手？”]
然後兩手虛張，接著，抱住了自己。
[“什麽、是、擁抱？”]
最後，它又笨拙地雙手交疊，指了指自己滿是裂口的嘴巴。
[“什麽、是、親吻？”]
它看上去醜陋，因此做這些動作時，不覺得可愛，只覺得滑稽而可笑，像是一個游樂園的小醜。
巫蠱師眉頭越皺越緊，他語氣嚴肅，[“你怎麽忽然想要知道這些？”]
他並沒有回答巫毒娃娃這些是什麽，反而，先是追問它從哪裏知道的。
巫毒娃娃一楞，接著，局促地捏緊了自己的手，又動作起來。
[“玩家、打我的時候、嘲笑了我。”]
巫毒娃娃一邊動，身上一邊撲簌簌地掉棉絮。
它茫然地睜著自己僅剩下一只的眼睛，[“他一邊把我土地裏踩、一邊罵我、說、我是沒有媽媽的野種、是沒有人喜歡的可憐蟲，是該在陰溝裏爛掉的蟲子。說我、是壞東西、所以、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麽是幸福。”]
巫蠱師微微沈默。
[“他問我、知道、什麽是愛嗎？他說，人類、在表達喜愛的時候、會撫摸、牽手、擁抱、親吻。他問我、知不知道、那樣的感覺。”]
[“如果我不知道、那麽、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小孩……”]
巫毒娃娃紐扣眼睛裏是豆大的淚水，[“可我、不想、做、世界上、最悲慘的、小孩……”]
巫蠱師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
他嘆了口氣，打斷了巫毒娃娃的話。
[“巫毒，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嗎，不要相信人類所說的話。”]
[“人類，是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東西的生物。他說的那些，只不過是為了刺激你，擺脫你，讓你離開他才說的……”]
他語氣微微緩和，[“何況，這些都是沒有用的東西，知道這些又能怎麽樣？”]
[“牽手是單純的肢體接觸，擁抱是給弱者的避風港，接吻是人類臣服於愛欲時的下流表現。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是讓人怯懦。”]
[“是、嗎？”]
巫毒娃娃睜大了眼睛。
巫蠱師：[“沒錯。而你出生的唯一使命，就是令他人不幸。”]
——所以，不要奢望那些，不會給你的東西了。
巫蠱師沒有說完。
[“可是、為什麽、天使娃娃、說、它、有。”]
巫毒娃娃仰著頭，它僅剩下一只的紐扣眼，盛滿了淚水。
[“它說，在它給人類帶來祝福的時候、人類會撫摸它的頭。”]
[“在它讓人類體力上升、行動更輕松時、人類會給它一個擁抱。”]
[“在它幫助人類取得勝利的時候、人類、會親吻它的額頭。”]
它的紐扣眼再也盛不下那些淚水，淚珠如掉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打在桌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為什麽它有、而我、不能有？”]
[“我、不能、要嗎？”]
巫蠱師沈默不語。
巫毒娃娃的存在，就是給人帶來厄運的，這一點，連他也不能避免被這個詛咒影響。
只要他和巫毒娃娃呆的時間過久，他的幸運值也會下降，因此，他也會盡量減少觸摸這只詛咒娃娃，頂多是在它破破爛爛的時候，掏出針線盒修補它。
那場對話不了了之，即使到了最後，巫毒娃娃，也沒能弄清楚那些話語的含義，究竟是什麽。
因為它是巫蠱師的技能，技能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斷被使用。
在那之後，它又為巫蠱師詛咒了三十二名玩家。每名玩家都對它深惡痛絕，破口大罵，暴怒地用各種手段試圖擺脫它摧毀它。
可是它依然像是一塊揭之不盡的狗皮膏藥，一塊鞋底碾過的口香糖，汙穢而頑固，為他人帶來不幸的同時，也在為自己帶來不幸。
到最後，只要它出現的地方，所有玩家都會毫不猶豫地露出嫌惡之情。
因此，那些話，它也再沒有問過巫蠱師了。
因為它大概後知後覺地，從人類望著他的憎惡的眼睛中，明白過來，這些東西自己將永遠不能擁有。
所以它幹脆就對自己說，是的，這些它未曾擁有過的東西，都是毒藥。
撫摸會讓人喪失鬥志，擁抱能讓人畏懼寒冷，親吻則讓人丟盔棄甲。
一輩子沒有見過光明的人，是可以忍受黑暗的。
所以它也自欺欺人地遮住眼睛。
愛很廉價，像是下水道裏的爛泥。
可是，
[“如果不是他，你已經也落入那些女鬼的口中，被吞吃殆盡了吧。”]
人頭氣球說過的話，在它的耳畔回響，和少年朝他露出模糊而溫柔的微笑，疊在一起，像是盛夏曝光過度波光粼粼的湖泊，因為太過閃耀，而令它看不分明。
[“真是忠心的人偶啊，對你這麽好，甚至願意為你付出性命……我也想要。”]
[“被抓進去會怎麽樣？那只會是殘酷的折磨。”]
[“而這都是為了保護你。”]
按理來說，當人頭氣球說出應觀洲下場淒慘時，巫毒娃娃應該開心的。
畢竟，為應觀洲帶來“厄運”就是它的使命。
何況，這人對他從未有過一句真話，或許從一開始，這狗騙子就不把它放在心上，甜言蜜語只為哄騙，眼波流轉都在算計，它所立足的全部美好，只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如果說這也能算是一種“真心”，是一種“愛”的話，那未免太過膚淺太過廉價。
可是，巫毒娃娃就是連這樣爛泥般廉價的愛，也沒有品嘗過的小小乞丐啊。
那麽對於它來說，即使是虛假的愛，或許也舍不得放手了。
鬼校中，巫毒娃娃踉踉蹌蹌地奔跑著，作為詛咒物，它能感應到被詛咒之人的位置。
周圍又黑又靜，明明是它最熟悉的環境，它卻感覺到呼吸困難，緊張壓抑。
在哪裏？
它氣喘籲籲，吃力地揮舞著小短手和小短腳，感覺自己像是油鍋上的螞蟻，從未有過的焦急充斥了它的內心。
[“請多指教了，小倒黴蛋。”]
記憶中，少年含笑的聲音在它耳畔回響著，那是它從未聽過的溫柔，讓巫毒娃娃紐扣眼裏的眼淚盈得更多。
一定……一定要趕上！
終於，一個拐角後，它終於沖進了剛剛的教室！
“唔。”
應觀洲看著這巫毒娃娃，像是一只小土豆一樣咕嚕咕嚕沖進來時，有些訝異地一挑眉。
看來這樣也沒甩掉它。
他有些遺憾，本來他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假死”一場，讓這只詛咒娃娃以為自己被它坑害成功，從而擺脫它。
沒想到，這小不點居然還回來了？
他在那扼腕嘆息，卻全然不知，自己這副模樣，落在他人眼裏，是怎樣地糟糕。
巫毒娃娃擡起頭，看清楚眼前一切時，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少年正被厲鬼們束縛著，海藻般的頭發將他吊起，如同一只小鹿一樣懸在空中。
黑色的發絲襯得他更加蒼白，細瘦的腳踝和手腕都被發絲緊緊地勒住，甚至有血絲從中滲透出來，滴滴答答地，淌進地磚，乍一眼望過去，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少年纖長卷曲的眼睫被汗水暈濕，指尖帶著不自然的絳紫色，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可是看見巫毒娃娃沖進來後，他臉上明顯出現了片刻的怔忪。
“你怎麽來啦……”
少年有些無奈地笑笑，抱怨似的，語氣卻很溫柔，眼睫蝶翼般輕輕顫抖，輕聲道：“剛剛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嗎？”
他身上好像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柔軟，巫毒娃娃眼淚頓時流得更兇了。
它跌跌撞撞地往應觀洲的方向撲去，因為沖得太猛，中間還摔了好幾跤，然後，嘴裏還結結巴巴地念著，“應、應觀洲……”
它其實根本不會說話，會說的，只有應觀洲的名字，和詛咒的語言，眼下卻開始喋喋不休地念著應觀洲，讓應觀洲疑心這小鼻嘎是摔壞了腦子。
小鼻嘎……巫毒娃娃沖進了厲鬼陣中，女鬼們一頓，一低頭，似乎沒弄明白這小娃娃是怎麽回事，紛紛疑惑地皺起了眉，緊接著，就看到這小娃娃沖過來，抱住了她們！
抱了一個，就立刻放手，顛顛地跑去抱另一個，一邊抱一邊哭，匆促間，還打起了哭嗝。
女鬼們：？？？
【系統提示：巫毒娃娃發動技能·厄運纏身！】
【警告！使用對象非被詛咒者，技能效果下降！】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響起。
【紅衣厲鬼們雖然不明白這小鼻嘎是在做什麽，但是，巫毒娃娃的存在依然讓她們像是見了蒼蠅的人類，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一巴掌拍死。】
【然而，時機似乎不太對，她們剛好在同一時刻蹲了下來，因為動作幅度過大，不小心，將頭碰在了一起！】
“咚！”
紅衣厲鬼們的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當場發出一聲聲痛呼！而纏繞著應觀洲的發絲，因為這場變故猝然松開！
少年從半空中墜落而下。
黑暗中，巫毒娃娃慌張地張開雙手，連忙跑到少年的下方，似乎想要接住落下的少年。
應觀洲一低頭，看見是小小只的娃娃，漆黑的眉一蹙，厲聲道：“你……走開！”
巫毒娃娃一怔，它還是第一次被應觀洲兇，下意識聽從了應觀洲的話，腳步一頓。
而下一刻，墜落的少年和它的小短手交錯而過。
“咚！”
應觀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槽被自己摔掉一截，一時間沒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等會，所以還是他最倒黴嗎！
厲鬼們只是撞了下頭，他倒是活生生摔沒了1/4的命，這副身體現在是有多脆啊？！
少年咳嗽了一聲，捂著嘴，單薄瘦弱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
然而，剛剛摔倒時，吐出來的血卻已經噴了巫毒娃娃一臉。
溫熱而腥甜的血液濺在巫毒娃娃臉上，將它半張小臉都打濕。
它有些茫然地睜大了雙眼，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是你給予的愛，即使是虛假的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寫這一章時我滿腦子都是：“啊這個人就是娘啊這個人就是媽~”
粥粥：……
寶寶們明天見！[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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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不想要擔任‘詛咒’的使命，而想要擔任‘祝福’？”]
剛出生不久的巫毒娃娃扯著巫蠱師的衣袖，仰著頭，紐扣大的眼睛裏面滿是淚花。
它身上，剛縫好不久的傷口居然又裂開了，裏面的棉絮和稻草掉了出來，淒慘地拖在地上，看上去前不久，才被人開膛破肚過，小短腿和小短手都各少了一只，一只紐扣眼甚至被人扣了下來，露出背後空洞洞的眼球，身上還有好幾個腳印。
它才在巫蠱師的命令下，坑害過一個玩家，只是玩家也沒有放過它，在被清出副本之前，用技能攻擊巫毒娃娃，就差沒當場把它五馬分屍。
巫蠱師看著渾身是傷的巫毒娃娃，忍不住皺眉：
[“先不說那些，你怎麽又破破爛爛的了？是不是又和玩家杠起來了？”]
[“說了多少次，你就算不用故意刺激他們，只要你在他們身旁，他們也會倒黴的。”]
[你越刺激他們，他們反而會破壞你破壞得更嚴重……為了修覆你，我已經用完了三盒針線了。”]
巫蠱師有些無奈，他罩在巫袍之下，嘆了口氣，隨即拿出針線盒，細致地給巫毒娃娃開始縫合傷口。
可和以往乖乖被縫時不同，巫毒娃娃這次居然不依不撓起來。
它先是一把揮開了巫蠱師要幫他縫合傷口的手，緊接著瞪著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拼命地做出各種姿勢。
巫蠱師一楞，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巫毒娃娃拒絕他的行為，他有些疑惑，隨即，試圖解讀著它的動作。
[“我、想要、知道……”]
巫毒娃娃站在實驗臺上，只剩下一只的眼珠含著淚，先是自己牽起了自己的手。
[“什麽、是、牽手？”]
然後兩手虛張，接著，抱住了自己。
[“什麽、是、擁抱？”]
最後，它又笨拙地雙手交疊，指了指自己滿是裂口的嘴巴。
[“什麽、是、親吻？”]
它看上去醜陋，因此做這些動作時，不覺得可愛，只覺得滑稽而可笑，像是一個游樂園的小醜。
巫蠱師眉頭越皺越緊，他語氣嚴肅，[“你怎麽忽然想要知道這些？”]
他並沒有回答巫毒娃娃這些是什麽，反而，先是追問它從哪裏知道的。
巫毒娃娃一楞，接著，局促地捏緊了自己的手，又動作起來。
[“玩家、打我的時候、嘲笑了我。”]
巫毒娃娃一邊動，身上一邊撲簌簌地掉棉絮。
它茫然地睜著自己僅剩下一只的眼睛，[“他一邊把我土地裏踩、一邊罵我、說、我是沒有媽媽的野種、是沒有人喜歡的可憐蟲，是該在陰溝裏爛掉的蟲子。說我、是壞東西、所以、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麽是幸福。”]
巫蠱師微微沈默。
[“他問我、知道、什麽是愛嗎？他說，人類、在表達喜愛的時候、會撫摸、牽手、擁抱、親吻。他問我、知不知道、那樣的感覺。”]
[“如果我不知道、那麽、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小孩……”]
巫毒娃娃紐扣眼睛裏是豆大的淚水，[“可我、不想、做、世界上、最悲慘的、小孩……”]
巫蠱師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
他嘆了口氣，打斷了巫毒娃娃的話。
[“巫毒，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嗎，不要相信人類所說的話。”]
[“人類，是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東西的生物。他說的那些，只不過是為了刺激你，擺脫你，讓你離開他才說的……”]
他語氣微微緩和，[“何況，這些都是沒有用的東西，知道這些又能怎麽樣？”]
[“牽手是單純的肢體接觸，擁抱是給弱者的避風港，接吻是人類臣服於愛欲時的下流表現。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是讓人怯懦。”]
[“是、嗎？”]
巫毒娃娃睜大了眼睛。
巫蠱師：[“沒錯。而你出生的唯一使命，就是令他人不幸。”]
——所以，不要奢望那些，不會給你的東西了。
巫蠱師沒有說完。
[“可是、為什麽、天使娃娃、說、它、有。”]
巫毒娃娃仰著頭，它僅剩下一只的紐扣眼，盛滿了淚水。
[“它說，在它給人類帶來祝福的時候、人類會撫摸它的頭。”]
[“在它讓人類體力上升、行動更輕松時、人類會給它一個擁抱。”]
[“在它幫助人類取得勝利的時候、人類、會親吻它的額頭。”]
它的紐扣眼再也盛不下那些淚水，淚珠如掉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打在桌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為什麽它有、而我、不能有？”]
[“我、不能、要嗎？”]
巫蠱師沈默不語。
巫毒娃娃的存在，就是給人帶來厄運的，這一點，連他也不能避免被這個詛咒影響。
只要他和巫毒娃娃呆的時間過久，他的幸運值也會下降，因此，他也會盡量減少觸摸這只詛咒娃娃，頂多是在它破破爛爛的時候，掏出針線盒修補它。
那場對話不了了之，即使到了最後，巫毒娃娃，也沒能弄清楚那些話語的含義，究竟是什麽。
因為它是巫蠱師的技能，技能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斷被使用。
在那之後，它又為巫蠱師詛咒了三十二名玩家。每名玩家都對它深惡痛絕，破口大罵，暴怒地用各種手段試圖擺脫它摧毀它。
可是它依然像是一塊揭之不盡的狗皮膏藥，一塊鞋底碾過的口香糖，汙穢而頑固，為他人帶來不幸的同時，也在為自己帶來不幸。
到最後，只要它出現的地方，所有玩家都會毫不猶豫地露出嫌惡之情。
因此，那些話，它也再沒有問過巫蠱師了。
因為它大概後知後覺地，從人類望著他的憎惡的眼睛中，明白過來，這些東西自己將永遠不能擁有。
所以它幹脆就對自己說，是的，這些它未曾擁有過的東西，都是毒藥。
撫摸會讓人喪失鬥志，擁抱能讓人畏懼寒冷，親吻則讓人丟盔棄甲。
一輩子沒有見過光明的人，是可以忍受黑暗的。
所以它也自欺欺人地遮住眼睛。
愛很廉價，像是下水道裏的爛泥。
可是，
[“如果不是他，你已經也落入那些女鬼的口中，被吞吃殆盡了吧。”]
人頭氣球說過的話，在它的耳畔回響，和少年朝他露出模糊而溫柔的微笑，疊在一起，像是盛夏曝光過度波光粼粼的湖泊，因為太過閃耀，而令它看不分明。
[“真是忠心的人偶啊，對你這麽好，甚至願意為你付出性命……我也想要。”]
[“被抓進去會怎麽樣？那只會是殘酷的折磨。”]
[“而這都是為了保護你。”]
按理來說，當人頭氣球說出應觀洲下場淒慘時，巫毒娃娃應該開心的。
畢竟，為應觀洲帶來“厄運”就是它的使命。
何況，這人對他從未有過一句真話，或許從一開始，這狗騙子就不把它放在心上，甜言蜜語只為哄騙，眼波流轉都在算計，它所立足的全部美好，只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如果說這也能算是一種“真心”，是一種“愛”的話，那未免太過膚淺太過廉價。
可是，巫毒娃娃就是連這樣爛泥般廉價的愛，也沒有品嘗過的小小乞丐啊。
那麽對於它來說，即使是虛假的愛，或許也舍不得放手了。
鬼校中，巫毒娃娃踉踉蹌蹌地奔跑著，作為詛咒物，它能感應到被詛咒之人的位置。
周圍又黑又靜，明明是它最熟悉的環境，它卻感覺到呼吸困難，緊張壓抑。
在哪裏？
它氣喘籲籲，吃力地揮舞著小短手和小短腳，感覺自己像是油鍋上的螞蟻，從未有過的焦急充斥了它的內心。
[“請多指教了，小倒黴蛋。”]
記憶中，少年含笑的聲音在它耳畔回響著，那是它從未聽過的溫柔，讓巫毒娃娃紐扣眼裏的眼淚盈得更多。
一定……一定要趕上！
終於，一個拐角後，它終於沖進了剛剛的教室！
“唔。”
應觀洲看著這巫毒娃娃，像是一只小土豆一樣咕嚕咕嚕沖進來時，有些訝異地一挑眉。
看來這樣也沒甩掉它。
他有些遺憾，本來他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假死”一場，讓這只詛咒娃娃以為自己被它坑害成功，從而擺脫它。
沒想到，這小不點居然還回來了？
他在那扼腕嘆息，卻全然不知，自己這副模樣，落在他人眼裏，是怎樣地糟糕。
巫毒娃娃擡起頭，看清楚眼前一切時，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少年正被厲鬼們束縛著，海藻般的頭發將他吊起，如同一只小鹿一樣懸在空中。
黑色的發絲襯得他更加蒼白，細瘦的腳踝和手腕都被發絲緊緊地勒住，甚至有血絲從中滲透出來，滴滴答答地，淌進地磚，乍一眼望過去，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少年纖長卷曲的眼睫被汗水暈濕，指尖帶著不自然的絳紫色，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可是看見巫毒娃娃沖進來後，他臉上明顯出現了片刻的怔忪。
“你怎麽來啦……”
少年有些無奈地笑笑，抱怨似的，語氣卻很溫柔，眼睫蝶翼般輕輕顫抖，輕聲道：“剛剛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嗎？”
他身上好像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柔軟，巫毒娃娃眼淚頓時流得更兇了。
它跌跌撞撞地往應觀洲的方向撲去，因為沖得太猛，中間還摔了好幾跤，然後，嘴裏還結結巴巴地念著，“應、應觀洲……”
它其實根本不會說話，會說的，只有應觀洲的名字，和詛咒的語言，眼下卻開始喋喋不休地念著應觀洲，讓應觀洲疑心這小鼻嘎是摔壞了腦子。
小鼻嘎……巫毒娃娃沖進了厲鬼陣中，女鬼們一頓，一低頭，似乎沒弄明白這小娃娃是怎麽回事，紛紛疑惑地皺起了眉，緊接著，就看到這小娃娃沖過來，抱住了她們！
抱了一個，就立刻放手，顛顛地跑去抱另一個，一邊抱一邊哭，匆促間，還打起了哭嗝。
女鬼們：？？？
【系統提示：巫毒娃娃發動技能·厄運纏身！】
【警告！使用對象非被詛咒者，技能效果下降！】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響起。
【紅衣厲鬼們雖然不明白這小鼻嘎是在做什麽，但是，巫毒娃娃的存在依然讓她們像是見了蒼蠅的人類，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一巴掌拍死。】
【然而，時機似乎不太對，她們剛好在同一時刻蹲了下來，因為動作幅度過大，不小心，將頭碰在了一起！】
“咚！”
紅衣厲鬼們的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當場發出一聲聲痛呼！而纏繞著應觀洲的發絲，因為這場變故猝然松開！
少年從半空中墜落而下。
黑暗中，巫毒娃娃慌張地張開雙手，連忙跑到少年的下方，似乎想要接住落下的少年。
應觀洲一低頭，看見是小小只的娃娃，漆黑的眉一蹙，厲聲道：“你……走開！”
巫毒娃娃一怔，它還是第一次被應觀洲兇，下意識聽從了應觀洲的話，腳步一頓。
而下一刻，墜落的少年和它的小短手交錯而過。
“咚！”
應觀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槽被自己摔掉一截，一時間沒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等會，所以還是他最倒黴嗎！
厲鬼們只是撞了下頭，他倒是活生生摔沒了1/4的命，這副身體現在是有多脆啊？！
少年咳嗽了一聲，捂著嘴，單薄瘦弱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
然而，剛剛摔倒時，吐出來的血卻已經噴了巫毒娃娃一臉。
溫熱而腥甜的血液濺在巫毒娃娃臉上，將它半張小臉都打濕。
它有些茫然地睜大了雙眼，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是你給予的愛，即使是虛假的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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