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正文完） 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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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正文完） 屬……
禦書房內，元逸照舊幫著父親批閱積壓的文書。自從上回父皇手受了傷，這手就落下了“病根”，時不時要疼上一陣，連太醫院正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每次這“老毛病”一犯，元逸便常常被他爹叫來，幫著看折子。
元逸心裏總惦記著這事，巴望著哪天自己那位雲游四海的師傅能回來，再好生給父皇瞧瞧。
不過在他師傅回來前，批閱奏折這類事兒，元逸其實早已上手，做起來也算得心應手了。
可偏偏今日，他的心思總忍不住飄回昨夜的宴席上去。那些少年時的情分，伴著席間的說笑熱鬧，在腦子裏悠悠蕩蕩地轉，難得讓他走了回神。
正出著神呢，一聲輕咳響了起來。元逸倏然回神，擡眼就正對上父親看過來的目光。
元靖手裏拿著一份奏章，見孩子看回來，猶豫再三還是問道：“昨日的接風宴，還順利麽？”
昨日是去的園子是他爹送他的，侍從裏面有他爹的眼線。
對於他爹知道自己昨日的行程，元逸不意外，但這會聽到他爹主動問起來，倒是有些驚訝。
“回父皇，一切順利。”元逸連忙收斂心神，“宋冕與荀璋都到了，說了些舊話，也……聊了聊日後的事。”
元靖點了點頭，開口道：“宋冕穩重，能擔當戰事；荀璋思慮周密，善於謀斷。都是難得的人才。”
他略作停頓，視線落在元逸臉上，“這些自小一同長大的夥伴，彼此知根知底。將來若能成為你的臂助，自是好事。”
元逸放下手中奏折，他知道父親不會無故提起這些。
“爹爹本來是不應該開口的，”元靖的聲音放緩了些，“但逸兒，情分歸情分，差事歸差事。位置變了，處事的法子也得變。朋友間可以不拘禮，但君臣有君臣的規矩。太近，傷威儀，他們也難做；太遠，又易生分。這其中的分寸，看著不難，拿捏妥當卻最是費心。”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元逸沈默了片刻，感情他爹剛才那欲言又止的是在擔心這回事呢？
元逸哭笑不得。
“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擡起頭，目光清亮，“情分不會忘，但該守的規矩、該有的分寸，我會慢慢學，仔細揣摩。既不讓您為難，也……不叫他們難做。”
聽到兒子這樣答，元靖心裏微微一松，可隨即，又有一處輕輕繃緊了。
他能聽出元逸話裏的認真，卻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語氣深處的疏離。
這孩子，肯學，也肯擔當。但心裏那道坎，似乎還沒完全邁過去。
時機到了嗎？元靖有些拿不準。
他不想逼得太緊，又覺得不能再無限期地拖下去。國本不定，朝野難免有議論，於國於家，都不是長久之計。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斟酌詞句，又像是給自己一點決心。
“逸兒。”元靖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蒼勁的柏樹，仿佛在從那靜默的生長中汲取言辭。“朝廷就像這棵樹，根要深，幹要直，枝葉才能繁茂。”
他頓了頓。
“如今北境還算太平，朝中像荀相他們，身子骨也還硬朗。”元靖的目光停在那棵老柏樹的樹幹上，樹皮粗糙，上面深深淺淺的，都是一圈圈長成的年輪。
他的聲音平緩，卻帶著和這些年輪一樣的厚重。“可樹嘛，總是要添新輪的。總有一天，荀相也會像這老去的樹幹一樣，得把擔子交到新長的枝椏手裏。所以他盼著荀璋早日考取功名，為朝廷效力，把這個家國給擔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蒼老的樹幹上收回，重新落在元逸年輕的臉上。
“爹爹也會老去的。”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元逸卻聽懂了那沒說出口的話，也接住了父親目光裏沈甸甸的托付。
“太子”這個身份帶來的束縛感，確實還在，沈甸甸地壓在心口。
但另一種情緒，正從那束縛的縫隙裏生長出來——是理解，是心疼，是想要並肩站立的渴望。
元逸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微微有些顫，但吐出來時，已變得平穩。
“爹，”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明白的。”
明白那些自己身上承擔的重量。
“以前是逸兒不懂事，讓您操心了。往後……該我擔起來的，我不會躲。”
話音落下，元靖定定地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有什麽東西，真的不同了。
心中那塊懸了太久的石頭，也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實處。
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來，是欣慰，是如釋重負，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的孩子，終究是長大了，要走到那萬眾矚目的位置上去，承受風雨，也沐浴榮光。
“好。”良久，元靖再次開口時，才發覺聲音有些啞。
元靖端起茶盞，借著喝水潤口來掩飾了一下微潤的眼角。
“明白就好。路還長，一步一步走穩當。”
*
立太子的大典，定在了秋分後第一個吉日。
秋分後的第一個吉日，太子冊立大典。
天尚未亮透，宮中已處處燈火，人影穿梭。儀仗、禮樂、百官朝服，一切皆按最隆重的禮制備妥。
元逸換上了那身試過數次、肩頭依舊沈甸甸的太子袞服。衣裳是父皇特意吩咐繡坊趕制的，玄色底料上，金線繡出的山、龍、華蟲等章紋細膩鮮活，泛著沈穩的光澤。冕冠垂下的白玉珠簾隨著動作輕響，視線也隨之隔了一層，周遭的人聲物影都朦朦朧朧的，平添幾分莊重。
他立在鏡前，靜靜看著鏡中人。挺拔的身形被華服襯出幾分陌生的威儀。恍惚間，仿佛又看見當年那個站在這裏、滿心只想逃離這身束縛的少年。可如今鏡中那雙眼裏，稚氣與仿徨早已褪凈，只餘下沈澱過的平靜。
原來不知不覺，已走了這麽遠。
宮門外，全套鑾駕儀仗肅然列隊。依前朝禮制，此刻他當與父皇同登車輦，前往南郊祭壇。
可走近時，卻見父皇並未登車，正與幾位年長禮官說著什麽。
禮官們面有難色，躬身勸著“與前朝制不合”、“於儀程有礙”之類的話。
元靖身姿挺拔地立在那兒，語氣平和卻不容轉圜：“我大晏的江山，是我自馬背上拼殺得來的。今日冊立儲君，告祭天地祖宗，騎馬而去，有何不可？”
此刻的他，依稀可見開國帝王骨子裏那份融於血魄的悍勇與坦然。
雖好僵持，旁邊宮人卻早已牽來兩匹神駿。
一匹通體烏黑，四蹄如雪，是追風；另一匹毛色赤紅如火，昂首挺拔，是元逸從小騎到大的“阿驕”。
追風安靜地立在主人身側，阿驕卻有些興奮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面，仿佛也在期待。
見阿驕這般模樣，元靖回過頭，正看見它的主人走來。
袞服合身，勾勒出少年人修長勁瘦的身形，繁覆紋飾非但不顯累贅，反添沈穩氣度。
“逸兒，來了？”他朝兒子招手，臉上露出笑容，“今日天高氣爽，正好騎馬。來，咱爺倆騎馬去。”
說罷，利落翻身，穩穩落在追風背上。動作幹凈灑脫。
阿驕見小主人走近，急切地湊過頭來。
元逸看著父親在馬背上含笑的眼，又看看阿驕親昵的模樣，心中最後那點因繁縟禮儀而生的緊繃，忽然就松開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撫了撫阿驕的脖頸，隨即踩鐙上馬，動作流暢。
父子二人，一著玄黑騎烏騅，一穿赤紅跨火駒，並肩立於宮門前。晨光初露，映照著衣冠珠玉與精致章紋，身後是靜默而恢弘的儀仗隊伍與百官車駕。
禮官們終是無聲退至兩旁。
通往南郊祭壇的道路早已平整灑掃，潔凈如拭。隊伍緩緩啟動，馬蹄踏在路面發出噔噔聲響。
晨風帶著涼意吹到面上，元逸卻覺得心口像揣了團溫炭，從裏到外慢慢烘著。
周遭一切依舊像隔了層薄霧，虛飄飄的不甚真切。唯有前方那個背影，實實在在，能讓他定下神來。
他微微側首，看向前方半個馬身處的父親。元靖端坐馬上，背脊挺直，那身影不算特別魁梧，卻莫名有種山岳般的沈穩可靠，仿佛能遮蔽風雨，撐起頭頂蒼穹。
不知看了多久，元逸才收回視線。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早已悄然消散。
隊伍出了宮門，穿過京城主幹道。道路兩旁早已凈街肅立，滿是前來觀禮的百姓。人群的目光追隨著馬上的君王與未來的儲君，寂靜中湧動著無聲的註視。
因有百姓圍觀，兩側有侍衛維持秩序。元逸目光掃過人群，瞥見儀仗外側的騎兵隊伍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協理京畿防務的宋冕。
他一手輕按佩刀，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一眾精銳騎士中也依然醒目。見元逸望來，宋冕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目光朝後方文官車駕方向極快一掃。
元逸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文官車駕的前列尋到了荀家的馬車。
車簾正被一只手輕輕挑起，露出荀璋清俊溫文的面龐。
荀璋今日一身素凈襕衫，隔著不遠的距離，對上元逸的視線，便微微一笑，頷首致意。
三人便已約好，待大典禮成，再好生聚一聚。此刻雖不能交談，但這無聲的招呼，足已讓元逸心頭泛起暖意。
隊伍行至南郊，圜丘祭壇已在眼前。這座白玉為基、青石鋪路的高臺，是父皇登基後所建，規制宏大。
到了壇下，元靖率先下馬，元逸緊隨其後。餘下的路，需步行而上。
父子二人踏上石階。腳步落在冰涼的石面上，一聲，又一聲。長長的衣擺拂過臺階，冕旒輕晃。風從高處吹來，帶著祭壇特有的氣息。
鼓樂聲莊重響起，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元逸在祭壇中央的指定位置站定，不再緊隨父親身後。他斂衽，朝著天地所在的方向，緩緩跪拜下去。身側，元靖亦肅然而立，面向蒼天。
待元逸三拜完畢，起身垂首恭立時，元靖沈穩的聲音在祭壇上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開：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朕之長子元逸，性情純良，敏而好學，可承宗廟社稷之重。今立為皇太子，告於天地祖宗，祈佑護持。”
話音落下，祭壇上一片肅靜，只有風聲獵獵。
元逸心頭微震。他再次深深拜下，依著禮制，獻上玉帛，奠酒，誦讀祝文。每一個動作他都做得極為認真，玄色衣袖在風裏展開又收攏，冠上玉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
當最後一縷青煙筆直升入晴空，渾厚的鐘磬之聲驀然鳴響，回蕩在天地之間。
元逸立於高高的祭壇中央，往下望去。百官與遠處的萬民肅立如林，風迎面撲來，帶著煙火與塵世的氣息。
一種前所未有的、沈甸甸的實感，隨著那鐘聲，緩緩落進心底。
仿佛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真的不同了。
*
大典禮成，鑾駕回宮。元靖卻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帶著元逸，還有不知何時跟上來的元昭，轉向了皇家陵園。
他們的母親，元靖的元後，就安葬在這裏。元靖登基後，將陵墓重新修整過，並不特別宏大，只在周圍栽了一片蒼松翠柏，顯得靜謐安寧。
元靖讓親衛遠遠候著，只帶了兩個兒子走到墓碑前。他親手將石供桌上的落葉拂去，站在那裏，沈默了一會兒。
元靖的目光掃過墓碑上簡單的謚號，又落在兩個兒子身上，最終望向陵園外大片田野與遠山。
“不管生前是王侯將相，還是貴胄千金，”元靖的聲音很平靜，“到頭來，也都歸於這一捧黃土之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元逸和元昭，再次開口話語中只剩下一個父親最樸素的期望：“所以，爹對你們沒別的要求。該擔起的責任，要好好擔著；但該過的日子，也要好好過。能盡力活得開心些，痛快些，比什麽都強。”
元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元逸卻聽懂了父親話裏，這位梟雄用一生走過的路、咽下的風雨所換來的重量。他望著父親，喉頭有些發哽。
再次行動時是元逸領著元昭朝著母親墓碑鄭重地跪下。
元昭跟著兄長鄭重地跪下，朝著母親冰涼的石碑，深深叩首。他何嘗不思念母親，額面感受到地面上涼意的同時，眼眶更是一熱。
今日是哥哥立儲的大日子，元昭心道不能失儀。
他迅速眨了幾下眼，將湧上來的淚意和思念狠狠壓回心底。
等到元昭整理好情緒擡頭，起身時，卻看見兄長仍端正跪著，元昭便悄悄去拉他的衣袖。
可元逸沒有動。他緩緩轉過身子，面向旁邊的父親。
“父皇的教誨，兒臣銘記於心。”元逸擡起頭，目光堅定，“該兒臣擔起的，兒臣必竭盡全力，不負江山，不負百姓。也請父皇放心，兒臣……會記得您的話。”
元靖看著他，良久，伸手將他扶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也沒再說。
再回程時，夕陽已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父子三人依舊騎馬，馬蹄踏在歸途上，嘚嘚作響，驚起了路旁林間歸巢的倦鳥。
元逸看著前方父親騎在馬上的背影，落日的餘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父親的身影在前，依然如山海般可靠。
而他，將跟隨著這個背影，學習他，靠近他，終有一日，要與他並肩，甚至要走到他的前面去。
元逸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陵園的方向，那裏已隱在暮色蒼茫的群山輪廓之中。
他再次轉回頭，目視前方，眼神沈靜而明亮。
馬蹄聲聲，載著他們，向著那萬家燈火的巍峨宮城，向著那屬於著他們的時代，穩穩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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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至此完結，撒花！[撒花][撒花]
正文沒有寫到讓元逸正式坐上那個位置，是希望他能永遠有所依靠。至於元爹，就只好辛苦老登再操勞一陣子了。（但有番外的話，應該會寫……）[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通篇寫完回過頭看，能感覺到故事存在的問題，預計寒假來個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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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元逸照舊幫著父親批閱積壓的文書。自從上回父皇手受了傷，這手就落下了“病根”，時不時要疼上一陣，連太醫院正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每次這“老毛病”一犯，元逸便常常被他爹叫來，幫著看折子。
元逸心裏總惦記著這事，巴望著哪天自己那位雲游四海的師傅能回來，再好生給父皇瞧瞧。
不過在他師傅回來前，批閱奏折這類事兒，元逸其實早已上手，做起來也算得心應手了。
可偏偏今日，他的心思總忍不住飄回昨夜的宴席上去。那些少年時的情分，伴著席間的說笑熱鬧，在腦子裏悠悠蕩蕩地轉，難得讓他走了回神。
正出著神呢，一聲輕咳響了起來。元逸倏然回神，擡眼就正對上父親看過來的目光。
元靖手裏拿著一份奏章，見孩子看回來，猶豫再三還是問道：“昨日的接風宴，還順利麽？”
昨日是去的園子是他爹送他的，侍從裏面有他爹的眼線。
對於他爹知道自己昨日的行程，元逸不意外，但這會聽到他爹主動問起來，倒是有些驚訝。
“回父皇，一切順利。”元逸連忙收斂心神，“宋冕與荀璋都到了，說了些舊話，也……聊了聊日後的事。”
元靖點了點頭，開口道：“宋冕穩重，能擔當戰事；荀璋思慮周密，善於謀斷。都是難得的人才。”
他略作停頓，視線落在元逸臉上，“這些自小一同長大的夥伴，彼此知根知底。將來若能成為你的臂助，自是好事。”
元逸放下手中奏折，他知道父親不會無故提起這些。
“爹爹本來是不應該開口的，”元靖的聲音放緩了些，“但逸兒，情分歸情分，差事歸差事。位置變了，處事的法子也得變。朋友間可以不拘禮，但君臣有君臣的規矩。太近，傷威儀，他們也難做；太遠，又易生分。這其中的分寸，看著不難，拿捏妥當卻最是費心。”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元逸沈默了片刻，感情他爹剛才那欲言又止的是在擔心這回事呢？
元逸哭笑不得。
“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擡起頭，目光清亮，“情分不會忘，但該守的規矩、該有的分寸，我會慢慢學，仔細揣摩。既不讓您為難，也……不叫他們難做。”
聽到兒子這樣答，元靖心裏微微一松，可隨即，又有一處輕輕繃緊了。
他能聽出元逸話裏的認真，卻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語氣深處的疏離。
這孩子，肯學，也肯擔當。但心裏那道坎，似乎還沒完全邁過去。
時機到了嗎？元靖有些拿不準。
他不想逼得太緊，又覺得不能再無限期地拖下去。國本不定，朝野難免有議論，於國於家，都不是長久之計。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斟酌詞句，又像是給自己一點決心。
“逸兒。”元靖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蒼勁的柏樹，仿佛在從那靜默的生長中汲取言辭。“朝廷就像這棵樹，根要深，幹要直，枝葉才能繁茂。”
他頓了頓。
“如今北境還算太平，朝中像荀相他們，身子骨也還硬朗。”元靖的目光停在那棵老柏樹的樹幹上，樹皮粗糙，上面深深淺淺的，都是一圈圈長成的年輪。
他的聲音平緩，卻帶著和這些年輪一樣的厚重。“可樹嘛，總是要添新輪的。總有一天，荀相也會像這老去的樹幹一樣，得把擔子交到新長的枝椏手裏。所以他盼著荀璋早日考取功名，為朝廷效力，把這個家國給擔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蒼老的樹幹上收回，重新落在元逸年輕的臉上。
“爹爹也會老去的。”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元逸卻聽懂了那沒說出口的話，也接住了父親目光裏沈甸甸的托付。
“太子”這個身份帶來的束縛感，確實還在，沈甸甸地壓在心口。
但另一種情緒，正從那束縛的縫隙裏生長出來——是理解，是心疼，是想要並肩站立的渴望。
元逸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微微有些顫，但吐出來時，已變得平穩。
“爹，”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明白的。”
明白那些自己身上承擔的重量。
“以前是逸兒不懂事，讓您操心了。往後……該我擔起來的，我不會躲。”
話音落下，元靖定定地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有什麽東西，真的不同了。
心中那塊懸了太久的石頭，也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實處。
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來，是欣慰，是如釋重負，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的孩子，終究是長大了，要走到那萬眾矚目的位置上去，承受風雨，也沐浴榮光。
“好。”良久，元靖再次開口時，才發覺聲音有些啞。
元靖端起茶盞，借著喝水潤口來掩飾了一下微潤的眼角。
“明白就好。路還長，一步一步走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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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太子的大典，定在了秋分後第一個吉日。
秋分後的第一個吉日，太子冊立大典。
天尚未亮透，宮中已處處燈火，人影穿梭。儀仗、禮樂、百官朝服，一切皆按最隆重的禮制備妥。
元逸換上了那身試過數次、肩頭依舊沈甸甸的太子袞服。衣裳是父皇特意吩咐繡坊趕制的，玄色底料上，金線繡出的山、龍、華蟲等章紋細膩鮮活，泛著沈穩的光澤。冕冠垂下的白玉珠簾隨著動作輕響，視線也隨之隔了一層，周遭的人聲物影都朦朦朧朧的，平添幾分莊重。
他立在鏡前，靜靜看著鏡中人。挺拔的身形被華服襯出幾分陌生的威儀。恍惚間，仿佛又看見當年那個站在這裏、滿心只想逃離這身束縛的少年。可如今鏡中那雙眼裏，稚氣與仿徨早已褪凈，只餘下沈澱過的平靜。
原來不知不覺，已走了這麽遠。
宮門外，全套鑾駕儀仗肅然列隊。依前朝禮制，此刻他當與父皇同登車輦，前往南郊祭壇。
可走近時，卻見父皇並未登車，正與幾位年長禮官說著什麽。
禮官們面有難色，躬身勸著“與前朝制不合”、“於儀程有礙”之類的話。
元靖身姿挺拔地立在那兒，語氣平和卻不容轉圜：“我大晏的江山，是我自馬背上拼殺得來的。今日冊立儲君，告祭天地祖宗，騎馬而去，有何不可？”
此刻的他，依稀可見開國帝王骨子裏那份融於血魄的悍勇與坦然。
雖好僵持，旁邊宮人卻早已牽來兩匹神駿。
一匹通體烏黑，四蹄如雪，是追風；另一匹毛色赤紅如火，昂首挺拔，是元逸從小騎到大的“阿驕”。
追風安靜地立在主人身側，阿驕卻有些興奮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面，仿佛也在期待。
見阿驕這般模樣，元靖回過頭，正看見它的主人走來。
袞服合身，勾勒出少年人修長勁瘦的身形，繁覆紋飾非但不顯累贅，反添沈穩氣度。
“逸兒，來了？”他朝兒子招手，臉上露出笑容，“今日天高氣爽，正好騎馬。來，咱爺倆騎馬去。”
說罷，利落翻身，穩穩落在追風背上。動作幹凈灑脫。
阿驕見小主人走近，急切地湊過頭來。
元逸看著父親在馬背上含笑的眼，又看看阿驕親昵的模樣，心中最後那點因繁縟禮儀而生的緊繃，忽然就松開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撫了撫阿驕的脖頸，隨即踩鐙上馬，動作流暢。
父子二人，一著玄黑騎烏騅，一穿赤紅跨火駒，並肩立於宮門前。晨光初露，映照著衣冠珠玉與精致章紋，身後是靜默而恢弘的儀仗隊伍與百官車駕。
禮官們終是無聲退至兩旁。
通往南郊祭壇的道路早已平整灑掃，潔凈如拭。隊伍緩緩啟動，馬蹄踏在路面發出噔噔聲響。
晨風帶著涼意吹到面上，元逸卻覺得心口像揣了團溫炭，從裏到外慢慢烘著。
周遭一切依舊像隔了層薄霧，虛飄飄的不甚真切。唯有前方那個背影，實實在在，能讓他定下神來。
他微微側首，看向前方半個馬身處的父親。元靖端坐馬上，背脊挺直，那身影不算特別魁梧，卻莫名有種山岳般的沈穩可靠，仿佛能遮蔽風雨，撐起頭頂蒼穹。
不知看了多久，元逸才收回視線。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早已悄然消散。
隊伍出了宮門，穿過京城主幹道。道路兩旁早已凈街肅立，滿是前來觀禮的百姓。人群的目光追隨著馬上的君王與未來的儲君，寂靜中湧動著無聲的註視。
因有百姓圍觀，兩側有侍衛維持秩序。元逸目光掃過人群，瞥見儀仗外側的騎兵隊伍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協理京畿防務的宋冕。
他一手輕按佩刀，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一眾精銳騎士中也依然醒目。見元逸望來，宋冕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目光朝後方文官車駕方向極快一掃。
元逸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文官車駕的前列尋到了荀家的馬車。
車簾正被一只手輕輕挑起，露出荀璋清俊溫文的面龐。
荀璋今日一身素凈襕衫，隔著不遠的距離，對上元逸的視線，便微微一笑，頷首致意。
三人便已約好，待大典禮成，再好生聚一聚。此刻雖不能交談，但這無聲的招呼，足已讓元逸心頭泛起暖意。
隊伍行至南郊，圜丘祭壇已在眼前。這座白玉為基、青石鋪路的高臺，是父皇登基後所建，規制宏大。
到了壇下，元靖率先下馬，元逸緊隨其後。餘下的路，需步行而上。
父子二人踏上石階。腳步落在冰涼的石面上，一聲，又一聲。長長的衣擺拂過臺階，冕旒輕晃。風從高處吹來，帶著祭壇特有的氣息。
鼓樂聲莊重響起，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元逸在祭壇中央的指定位置站定，不再緊隨父親身後。他斂衽，朝著天地所在的方向，緩緩跪拜下去。身側，元靖亦肅然而立，面向蒼天。
待元逸三拜完畢，起身垂首恭立時，元靖沈穩的聲音在祭壇上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開：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朕之長子元逸，性情純良，敏而好學，可承宗廟社稷之重。今立為皇太子，告於天地祖宗，祈佑護持。”
話音落下，祭壇上一片肅靜，只有風聲獵獵。
元逸心頭微震。他再次深深拜下，依著禮制，獻上玉帛，奠酒，誦讀祝文。每一個動作他都做得極為認真，玄色衣袖在風裏展開又收攏，冠上玉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
當最後一縷青煙筆直升入晴空，渾厚的鐘磬之聲驀然鳴響，回蕩在天地之間。
元逸立於高高的祭壇中央，往下望去。百官與遠處的萬民肅立如林，風迎面撲來，帶著煙火與塵世的氣息。
一種前所未有的、沈甸甸的實感，隨著那鐘聲，緩緩落進心底。
仿佛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真的不同了。
*
大典禮成，鑾駕回宮。元靖卻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帶著元逸，還有不知何時跟上來的元昭，轉向了皇家陵園。
他們的母親，元靖的元後，就安葬在這裏。元靖登基後，將陵墓重新修整過，並不特別宏大，只在周圍栽了一片蒼松翠柏，顯得靜謐安寧。
元靖讓親衛遠遠候著，只帶了兩個兒子走到墓碑前。他親手將石供桌上的落葉拂去，站在那裏，沈默了一會兒。
元靖的目光掃過墓碑上簡單的謚號，又落在兩個兒子身上，最終望向陵園外大片田野與遠山。
“不管生前是王侯將相，還是貴胄千金，”元靖的聲音很平靜，“到頭來，也都歸於這一捧黃土之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元逸和元昭，再次開口話語中只剩下一個父親最樸素的期望：“所以，爹對你們沒別的要求。該擔起的責任，要好好擔著；但該過的日子，也要好好過。能盡力活得開心些，痛快些，比什麽都強。”
元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元逸卻聽懂了父親話裏，這位梟雄用一生走過的路、咽下的風雨所換來的重量。他望著父親，喉頭有些發哽。
再次行動時是元逸領著元昭朝著母親墓碑鄭重地跪下。
元昭跟著兄長鄭重地跪下，朝著母親冰涼的石碑，深深叩首。他何嘗不思念母親，額面感受到地面上涼意的同時，眼眶更是一熱。
今日是哥哥立儲的大日子，元昭心道不能失儀。
他迅速眨了幾下眼，將湧上來的淚意和思念狠狠壓回心底。
等到元昭整理好情緒擡頭，起身時，卻看見兄長仍端正跪著，元昭便悄悄去拉他的衣袖。
可元逸沒有動。他緩緩轉過身子，面向旁邊的父親。
“父皇的教誨，兒臣銘記於心。”元逸擡起頭，目光堅定，“該兒臣擔起的，兒臣必竭盡全力，不負江山，不負百姓。也請父皇放心，兒臣……會記得您的話。”
元靖看著他，良久，伸手將他扶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也沒再說。
再回程時，夕陽已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父子三人依舊騎馬，馬蹄踏在歸途上，嘚嘚作響，驚起了路旁林間歸巢的倦鳥。
元逸看著前方父親騎在馬上的背影，落日的餘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父親的身影在前，依然如山海般可靠。
而他，將跟隨著這個背影，學習他，靠近他，終有一日，要與他並肩，甚至要走到他的前面去。
元逸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陵園的方向，那裏已隱在暮色蒼茫的群山輪廓之中。
他再次轉回頭，目視前方，眼神沈靜而明亮。
馬蹄聲聲，載著他們，向著那萬家燈火的巍峨宮城，向著那屬於著他們的時代，穩穩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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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至此完結，撒花！[撒花][撒花]
正文沒有寫到讓元逸正式坐上那個位置，是希望他能永遠有所依靠。至於元爹，就只好辛苦老登再操勞一陣子了。（但有番外的話，應該會寫……）[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通篇寫完回過頭看，能感覺到故事存在的問題，預計寒假來個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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