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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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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回京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改變許多事。

元靖用這五年,踏平了境內最後幾處不肯歸附的勢力,又將屢次南侵的佤笪部族,一路驅逐到苦寒的漠北深處。雖未竟全功,但邊疆總算迎來了久違的安寧。新朝基業,在血火與征塵中漸漸穩固。

而五年,也足夠一個少年,褪去滿身的青澀。

當年定都後,元靖便為平定四方而再度披甲遠行,只將長子元逸留在了這座剛剛成為權力中心的舊京。

而跟在一起留下的是作為伴讀的荀璋和被封為太子太傅的梁確。

荀璋雖是伴讀,但因為他爹是元靖身邊的軍師荀良,地位高超。又因為宮裏只有元逸這麽一個正經主子,所以幾乎是和元逸同樣的待遇。

而剛立都的頭兩年,元逸經常去城樓上。也不做什麽,只站在那高墻往外看去。那時他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又因為胸口的傷口,出門常常裹在厚中披風裏。

但即使是在厚重的披風下,還是能看出有些單薄。

荀璋總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他猜得到元逸朝北望是在等什麽,但元逸從未提過,他也便不問。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元逸胸前的舊傷在仲顥太醫的調理下慢慢見好,梁太傅也開始系統地教他課業,去城樓的次數,便漸漸少了。

梁確開始教他為君之道,後面又慢慢開始帶著他走出宮門,到街市上,到田埂邊,到碼頭上,看百姓如何交易,聽老農說年景。

元逸學得很快,舉止越發沈穩,問的話也都在點上,溫和有禮,挑不出錯。

百姓見了,都誇殿下年紀雖小,卻已有仁君模樣,學問好,沒架子。

只有荀璋覺得元逸弟弟變了許多……

只有荀璋覺得,元逸變了太多。

他眼看著元逸像春雨過後的竹子,悄無聲息地拔節長高,身形抽成了清瘦修長的模樣。臉上那點少年人獨有的圓潤輪廓,也被時光細細雕琢,漸漸顯露出清晰利落的線條。

而變化的,何止是模樣。

荀璋明顯地感受到,元逸的話少了。

縱然論起經史時依舊條理分明,處理太傅有意交來的瑣碎文書時依舊周全細致,可他身上那點鮮活的少年氣,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悄悄收走了。

如今的元逸,哪怕是高興時,嘴角也只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轉瞬便消散了。

荀璋有時也會試著提起從前軍營裏那些熱鬧的舊事。

元逸已經會聽,偶爾也點頭,應一兩聲,唇角或許會顯露一點笑意。

但那笑意卻是淡淡的,總好想水中月,雲中霧一般,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

元逸變得極其可靠,成了百姓口中溫潤大體的大殿下,荀璋有時相處久了都會覺得元逸弟弟是不是本來就是這樣的。

只是偶然間,看到元逸掛在墻上的北境山川圖——才會驀然想起,眼前這個沈穩的儲君,心裏或許還藏著另一幅地圖,另一片天地。

那個天地裏,或許有曠野的風,有篝火的畢剝聲,還有一個曾經能縱馬馳騁、會放聲大笑的少年。

而作為師長,梁確看得更為透徹。他這位學生天資卓絕,更有一股沈心靜氣的韌勁,於學問政務上進步神速。

但梁確也清晰地感覺到,學生心裏有一處是緊緊閉合的——他是知道當年元逸留下時候的事情,那是直接過去質問。而元逸後面的反應平靜,卻更讓他感到隱憂。

但日子一天天時間過去,似乎沒有太大的影響,梁確也漸漸放下心來。

這日,梁確接到確切消息:陛下大軍已班師,不日抵京。

梁確看到這份奏折,這一天終於到了,但同時也不免擔憂起元逸來。

他思忖半晌,還是決定親自去告訴元逸。

元逸正在偏殿書房臨窗站著,手握書卷,目光卻落在窗外一株高樹上。

這棵樹在他當年住進來的時候還不大,五年光陰,落下的餘蔭以足以覆蓋小半個院落。

“殿下。”梁確清了清嗓子。

元逸轉身,微微頷首:“老師。”

“剛得的消息,”梁確看著他的眼睛,“陛下凱旋,大軍已在歸途,預計三日後抵京。”

他頓了頓,“殿下……可要出城相迎?”

按禮制,儲君出迎是應當的。但梁確知道那層無形的冰,這話出口也問得小心。

元逸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是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又松開。他眼簾微垂,沈默了幾息。

然後擡起眼,目光平靜:“父皇凱旋,兒臣理當親迎。有勞老師安排。”

他答應了,規矩挑不出錯。梁確心裏松了口氣,又泛上更深的澀意。

這孩子,太懂事了。

“好,老臣這就去安排。”梁確應下,看了他一眼,轉身退出。走到門外,下意識回頭,見元逸已重新轉向窗外。

三日後,都城正門大開,旌旗招展。

元逸身著禮服,立在迎候隊伍最前方。身量已足,莊重服飾襯出隱隱威儀,只是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望著官道盡頭揚起的煙塵。

大軍漸近,蹄聲如雷。當先大纛下,玄甲黑袍、騎於黑馬之上的,正是經五年征塵的元靖。

元靖先錢就遞過信,得知了元逸也會來城門,一路上是有些擔憂的。這孩子看到自己會說些什麽……

而臨近經常越來越緊張,馬蹄聲卻越來越急。

等到大軍臨近城門,領軍在最前面的元逸一眼便看到城門下那道身影,心頭猛地一熱——他的逸兒,長這麽高了。

隊伍至城下勒馬。元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下馬,走至前面,他壓抑著激動,張口欲喚——

“逸……”

話音未落,面前的小人……不應該說是大人了,長高了許多,快趕上自己了。

這會卻已上前一步,徑直躬身行禮然後擡頭,看著風塵仆仆的父親,聲音清朗平穩,清晰地傳入元靖耳中,也傳入周圍眾人耳中:

“兒臣,恭迎父皇凱旋。”

“父皇”。

不是“爹”,不是“父親”,是“父皇”。

這兩個字,輕輕紮在元靖初見孩子的喜悅上。

如果他們是任何一對君臣的話,那這動作堪稱流暢規範。

可他們是父子……

元靖後面那個“兒”字卡在喉嚨裏,臉上有些尷尬,連同伸出去想拍兒子肩膀的手也懸在半空。

周圍的歡呼聲、馬嘶聲仿佛忽然遠了。他只覺城門口的風有點大,吹得眼眶微澀。

這孩子真的長高不少,自己不用在蹲下去,也能看清他的眼睛了。

面前的人眼眸中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刻意的疏遠,只有一片平靜。

元靖胸腔裏的熱流涼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幹巴巴應道:“好,好……起來吧。”

同時,停在空中的手才收回。

後面回宮的路上,微妙的滯澀中繼續。

後面的士兵只見他們將軍騎得很慢,還不時往後看。

元靖的目光不時瞟向安靜跟在自己側後方半步的元逸,那點初見的歡喜,早已被悵惘取代。

入宮後,諸多事務亟待處理,慶功宴定在兩日後。元靖在初步理完幾樁緊要公務後,便立刻請見了梁確

“梁先生。”

幾年不見,梁確還是老樣子,元靖先敬禮道。

“陛下不用多禮。”

“逸兒這幾給您添麻煩了。”

“殿下很懂事。”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兩人相對而坐,梁確看著元靖眉宇間帶著揮不去的倦色,和想要開口的猶豫。

他大概知道元靖回宮沒先見那些功臣,而是是請自己來幹嘛的,主動開口道:“陛下此番歸來,可見到元逸殿下了?”

元靖揉著額角,點頭,嘆氣:“見到了……長高了,也……沈穩了。”

梁確直言:“陛下覺得,殿下如今待人接物,可還妥帖?”

“甚妥。”元靖苦笑,“妥帖得……讓朕這個當爹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元靖又想起了城門那句“父皇”,這孩子的疏遠在這二字中顯現出現,讓他避無可避。

梁確嘆息:“殿下天資聰穎,敏而好學,五年間於典籍政務、軍略皆用心鉆研。”

梁確此刻也忍不住了,人心都是肉長的。他看著元逸在他這五年。

話鋒一轉,難免用元逸這孩子的視角,開口帶著些責怪:“只是……陛下,殿下今年方十七。老臣授課時,曾見他偶望北面出神;案頭地圖,北境山川描摹最細。陛下幾次班師過境,哪怕只停留一兩日,殿下從未主動求見,亦不曾問及陛下起居。”

他頓了頓,看向元靖,語氣更沈:“陛下將二殿下帶在身邊,親身教導,隨軍歷練,父子情深,老臣在都城亦有耳聞。二殿下如今十一歲,文武初成,性格開朗,得陛下朝夕相處,自是不同。可大殿下這邊……陛下,有些東西,錯過了時日,隔閡已生,再想彌補,怕是難了。殿下如今這般‘妥帖’守禮,老臣看著,心裏並非全然欣慰。”

這番話,句句敲在元靖心坎上。

他帶次子元昭在身邊,從六歲到十一歲,形影不離。

並非忘了長子,只是怕,怕自己再見這孩子,便不忍再把他留在京城。而北境苦寒,不利於他修養。

可如今,長子用一聲規規矩矩的“父皇”,將他堵了回去。

元靖半晌無言,最後疲憊揮手:“朕……知道了。有勞先生。”

梁確躬身退下。留下元靖一人對著燭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和長子之間,失去的恐怕不只是五年時光。

隔在父子兩中間的那層冰,似乎沒有隨著距離的接近而融化,反而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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